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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张嘉超 x 乔兰:昼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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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嘉超 x 乔兰:昼夜
匕首刺进男人颈处动脉的一瞬间,我听见了血花四溅的“嘶嘶”声,细微如电流,在阒寂的暗夜里乍然裂响。血液迅疾地从男人壮硕的身体里流失,寒意从我的周身褪去,乔兰说过,人体颈处动脉被割断后,如果没有及时处理伤口止血,最快十多分钟后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亡。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男人没有苏醒的迹象,我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他死了,是被我杀死的。
我望着我的双手,二十分钟前它们还在不可遏地颤抖着,而此时此刻,它们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男人的尸体,剥开他单薄的衣衫,割下他不堪入目的生殖器,仿佛只不过是在实验室里完成一次实验,乏善可陈,且毫无挑战性可言。我望着面前的男人,二十分钟前他还在涎着脸试图对我动手动脚,一个钟头前他还在他的车里爬在另一个倒霉的女人身上呼哧呼哧地喘息着,而此时此刻,他了无生机地倒在我的面前,像一条死狗。我杀死了他,也杀死了我的恐惧,十年来日夜纠缠我不休的恐惧,仿如一条黏湿的蛇,从江州到南江,从南江到大洋彼岸的康涅狄格州,再从康涅狄格州回到南江,它如影随形地纠缠着我,终于,被我捏住了七寸。
回到公寓,已近拂晓,乔兰这两天忙于一份尸检报告,估计又在办公室里捱了一夜。我去洗澡,把染血的外套丢进洗衣机,在擦拭高跟鞋底的血迹时,我忽然觉得有些抱歉,天明之后,男人的尸体会被发现,因为我,乔兰平白无故又得多写一份尸检报告。我的歉意,也不过仅此而已,并没有良心上的任何不安,虽然从法律上而言,我杀了一个人,但当你切身体验过法律的无能为力之后,它对你而言,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空壳子。我不必为一个空壳子而自我谴责。
我酣酣沉沉一觉睡到了暮色四合的傍晚,许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一觉了,周身的筋骨也变得绵软而松散,我睁了睁眼,又团了团身子,决定继续睡下去,这一次睡得不是很好,梦也断断续续。梦里,我又一次回到了江州,回到了狭长而肮脏的死胡同里,见到了十八岁的张嘉超,她歪坐在污水恣肆流淌的石板路上,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像个被遗弃在垃圾里的布娃娃,躯干破碎,伤痕累累,第一次,我没有心跳如鼓地惊醒过来,而是上前去拥抱了她。
我说,不要怕,过去了,结束了。
十八岁的张嘉超把我搡开,扬着一张泪痕斑驳的脸,凭什么?
我愣了愣,什么……凭什么?
十八岁的张嘉超剜我一眼,声音凉津津的,你不过只是杀了个不相干的人,却想擅作主张为我结束这一切,凭什么?凭什么?
我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所幸乔兰回来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把我从梦魇里这场尴尬的对话中拉了出来,回到现实。日夜颠倒连轴转之后的乔兰肉眼可见的疲惫,眼底血丝密布,眼下两块乌青,本就瘦弱的肩膀有气无力地垮着,显得有些可怜,我应该伸出手去给乔兰一个拥抱,像我在梦里拥抱十八岁的张嘉超一样,可是我办不到,在我生出了“拥抱”这个念头的同时,我的身体不受控地开始战栗,我的胳膊本能地开始哆嗦,我闻到了死胡同里腐臭的气味,于海飞身上污浊的汗味,还有我口鼻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这些气味扰动着我的五内,令我忍不住地作呕。我杀死了一个男人,我杀死了我的恐惧,可是,我没能杀死我的过去,我的回忆,我没能杀死我灵魂深处的痼疾。我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十八岁的张嘉超,一切远没有结束。
乔兰在我的床前站定,谨慎地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俯下身来,声音一如既往的温软:“嘉超,怎么了?”
以天体为喻,乔兰是太阳,而我是月球。人们说明月皎皎,人们说月色撩人,人们说月如银钩,人们说月光溶溶,人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月球被陨石经年累月撞击,早已坑坑洼洼,丑陋不堪,并且月球本身并不是个能自发光的天体,它的光,来自太阳,它的美,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觉。
天文学告诉我们,太阳是太阳系内独一无二的恒星,月球是太阳系内两百零五枚卫星中平平无奇的一枚,它们不在同一轨道上,不会有交汇的时候。况且,我想,假如月球不自量力地靠近了太阳,也许,太阳也会被月球坑洼不平的陨石坑吓得花容失色,转身逃之夭夭。
我仍然记得,五年前,我与乔兰第一次见面,在刑事技术鉴定中心的会议室。初冬,十一月,南江的天气仍然温煦如晚春,明媚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会议室一尘不染的地板上,乔兰伫立在落地窗一侧,长发率意地挽成发髻,双手插兜,身上仍披着工作时的白大褂,白大褂里内搭绒线衫,低领,显得脖颈修长,花灰色,衬得皮肤白皙。金灿灿的光线勾勒着乔兰的轮廓,她整个人在发光。
乔兰对着我微笑,本来清淡而疏朗的长相,因为这个笑容,忽然变得明艳。乔兰说,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法医,乔兰。
法医这个职业,令人望而生畏。工作使然,当一些恶性凶杀案发生的时候,我们物证鉴定科的技术员,以及刑侦支队的警察,会连同法医一并去往现场侦查,有时候还会进入解剖室,亲眼目睹法医进行尸检。我见过面色煞白掩着口从解剖室仓皇而逃的刑警,也见过折转过身对着灌木丛呕吐的技术员,而乔兰对此浑然不察,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空余护目镜后一对眸子,目光灼灼,不复平日的温柔,微低下身去,手术刀划开尸体的皮肤,一气呵成,动作干净且利落。
乔兰一面操作,一面低声向身旁的助理有条不紊地陈述尸检初步结果,是否有明显的皮外伤,皮下是否有淤血,口鼻内是否有异物……低温,隔着口罩,浸润在福尔马林液刺鼻的气味中,乔兰的声音也与平日里不同,仿如千年不化的冰川,辽远而神秘。我有些恍惚,再晃过神来的时候,被切开的尸身已被密密地缝合完毕,尸检结束。助理整理着手术器械与耗材,乔兰转过身来,关切地望着我:“你还好吗?”
我迟疑着。我不太好,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上了面前这位女法医。
而这喜欢,注定无疾而终,黯然落幕。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去克服我的心理障碍,在康涅狄格州的时候我甚至以为我已战胜了它,我思维清晰,口齿伶俐,面对异性从容不迫,再也不是在心理咨询中心的诊疗室里颤抖着哭泣的病患。毕业礼后,我最后一次去见了我的医生,金发碧眼的女医生微笑着告诉我:Tomorrow will be another day.Everything will be fine.
也许我不该回国,不该回到江州。溽暑的江州,天气潮湿而炎热,挤挤挨挨的公交车上,一身臭汗的中年男子肆无忌惮地拨开人群,从前门挤到后门,挤到扎马尾辫的女学生身旁,车厢晃动,他的身子也在晃动,毛发浓密的胳膊,若无其事地一下下碰撞着——或是摩挲着——女学生发育未全的胸。恐惧仿如一头狼,不声不响地嗅着气味从若干年前一条狭长而肮脏的死胡同里寻了过来,一口咬住了我的喉咙,我视线模糊,浑身发抖,喘不过气,只能俯下身去干呕,头顶上有男男女女嘈杂的声音传来:“怎么了这是?中暑了?”
我又开始失眠,噩梦缠身,心慌心悸。我妈不明所以,只当是我不堪求职压力,我不知道旁人的母亲面对身心交瘁的孩子会是什么态度,反正我妈总是阴阳怪气,叨叨叨叨:你没用,你们姓张的一向这个德性,烂泥扶不上墙,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什么焦虑不焦虑,抑郁不抑郁的,我寻思着你压根就是懒,早知道这样当初根本不该供你去耶鲁大学读硕读博,学学学把脑子也学坏了,你不想找工作也成,刚好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男孩子,区委工作的,公务员,优秀得很,你去见见?
不堪忍受的不仅是江州潮湿而炎热的天气,公交车上猥亵女性的中年男子,我妈喜怒不定的脾气,还有对门锈蚀的防盗铁门与斑驳的墙面。虽然,我知道,于海飞在五年前已搬去了别处,不再居住于此,但每次路过,我总觉得防盗铁门仿如是一张血盆大口,不定什么时候会将我吞噬,而墙面上墙皮脱落的痕迹又仿如是一双双闪着绿光的眼睛,窥伺着我,监视着我。
又一次与我妈大吵一架之后,我负气离开了江州,来到南江。我妈虽然不太讲道理,但有一句话,我不得不承认,我妈是对的。这个社会对抑郁症也好,对焦虑症也罢,是苛刻的,甚至是刻薄的,焦虑是“脆弱”的代名词,抑郁形同“无病呻吟”,至于PTSD以及其他一些心理障碍,一概被武断地划归为“神经病”。南江的市立医院有很好的精神科,然而,包括我在内的许多病友,仍然选择与药贩子私下交易,依赖药物对抗失眠,对抗幻听,对抗惊恐发作,明知不过是饮鸩止渴,却无可奈何。
有一阵子,我后悔我的选择,也许我不该回国,也许我不该回到江州。
但假如我不回国,假如我没有负气离开江州,来到南江,我又怎么会碰上乔兰呢?
我的人生是一间千疮百孔的空屋,梁柱被蛀,摇摇欲坠,尘灰吊子从房顶一直委垂到地面。乔兰仿如一束光,从破碎的玻璃窗外投射进来,顿时蓬荜生辉,连浮沉的尘埃也显得灵动。
来到南江的第二个月,我的房东忽然毁约,要求收回房子,不再续租,正好与乔兰同租公寓的朋友辞职,离开南江,二室一厅的公寓空出一半,我们一拍即合,开始了同居一个屋檐下的生活。
搬去与乔兰同住之后,我见过一次乔兰的父母,而后恍然,乔兰何以成为乔兰,我何以成为我。乔兰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外科医生,温文尔雅,知书达理,无论对谁,一开口,总是有商有议的语气。乔兰在厨房里沏花草茶,乔兰的父亲悄声对我抱歉,不好意思,乔兰被我们宠坏了,性子有些执拗,平时应该没少得罪你。我连声答没有没有,乔兰人很好,脾气也很好。乔兰的父亲朗然一笑,说,你不知道,这孩子拗得很,当初执意报读法医专业,劝也劝不住。
话头于是转向乔兰的职业选择,乔兰的父亲觉得这份工作太辛苦,乔兰的母亲则担忧乔兰至今单身——没几个男孩子能接受自己的女朋友是个法医,与自己约会时一身福尔马林液的气味,刚剖完尸体的手还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乔兰从厨房里出来,把骨瓷杯放在茶几上,佯怒,嗔怪:“你们又在嘉超面前讲我什么坏话?”
又道:“单身又怎么样?自由自在,不挺好?上次你们给我介绍的,姓江的,一米八的个头,胆子小得什么似的,一听我刚从解剖室出来,脸色变了三变,这种男的,谁稀罕?你们别再给我介绍谁谁的儿子或侄子了,枉费力气。”
我为乔兰捏了一把冷汗,因为换作我妈,这个时候已开始歇斯底里地发神经,然而,乔兰的父母却只是微笑,而后岔开了话头。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所以,乔兰长成了一朵向阳的葵花,勇敢,坦荡,自信,明朗,而我长成了阴湿处的苔藓,别别扭扭,见不得光。
乔兰也见过一次我妈。身形矮小的老太太佝偻着,又是砸门,又是跳脚,又是哭泣,粗野地撕开我的伪饰。在此之前,我以妆容、衣饰、学历将自己层层包裹,我悄悄吞下阿普唑仑以维持我的理性与冷静,我小心翼翼地修饰着我的谈吐与举止,致力于在乔兰面前打造出一个完美无瑕的人设,而我妈的出现却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所有,我仿佛一尊被打碎的石膏像,碎片委弃在地,既狼狈,又丑陋。
我不知道乔兰是怎么劝我妈离开的,我在房里,吞了一片阿普唑仑,平复了一下心绪,然后出来,对乔兰说,抱歉,我还是搬出去比较好。
搬出去?搬去什么地方?
也许,我耸耸肩膀,辞职,回江州。
为什么?
因为自惭形秽,因为无地自容,因为我的生活向来这么一地鸡毛,因为把你的生活也弄得一团糟。答案在我喉头哽住,乔兰却并不给我答话的机会,自顾自地开了口,语气平静,却笃定:不怪你,你用不着道歉,嘉超,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也无法左右既已发生的过去,但是,我们可以决定自己的将来,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
乔兰顿上一顿,又轻声道,嘉超,我其实觉得你挺厉害的,我是一直被爸妈宠着,呵护着,即使当初择业时与他们稍有争执,最终也是他们先妥协,换作我是你,我们易地而处,我也许没有这样的勇气去反抗。嘉超,你离开江州,来到南江,已迈出了第一步,你正在改写你自己的人生,这个时候放弃,倒退回你从前的生活里,你甘心吗?
乔兰的这些话,到底几分虚,几分实,我不知道,也许单纯只是为了安慰我。阿普唑仑的药效发挥作用,我的神经是迟钝的,显得我的反应分外冷淡,我说,无论如何,我得道歉,我听到我妈是怎么骂你的了。乔兰一愣,忽然莞尔,说,阿姨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什么?
我怔了怔,迟钝的神经倏地颤了颤。
乔兰支着下巴,若有所思,似是在答复我,又似是在自言自语:这一阵子,我总在想,也许,我是喜欢同性甚于异性。
来到南江的第六个月,乔兰成了我的女朋友,而我仍然没能克服我的心理障碍。乔兰尝试牵我的手,尝试吻我的脸颊,尝试轻咬我的耳垂,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总以我的逃避而告终,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向乔兰道歉,却无法向乔兰坦承,为什么我拒绝身体接触,为什么在乔兰靠近我的时候我会本能地闪开、颤抖甚至干呕。空洞无物的道歉显得苍白无力,乔兰挫败地望着我,眼圈红红的,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伤心。
我喜欢你,乔兰,但是,也许我还没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听见我自己虚弱的声音。乔兰叹一口气,你个渣女。
后来,我被乔兰骂了无数次“渣女”,但我知道她并没有动气,因为语气总是三分嗔怒七分无奈,因为声音总是绵软软的。乔兰越是包容,我越是内疚,无数次想过向她坦承我的过去,我的病,却又无数次欲说还休。相比于在她心目中落得个“不干净”“神经病”的印象,我还是希望,乔兰索性一辈子当我是个擅长撩人却不负责任的“渣女”。
东郊森林公园的凶杀案发生两个礼拜后,案子断了线索,没有头绪,上头决定先搁置一下,我们连轴转了两个礼拜,终于偷得浮生二日闲,休了个周末。午夜,我洗了澡出来,见乔兰盘腿坐在沙发上,专注地望着垂坠在对墙的幕布,正在投屏放映的,是「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乔兰很喜欢它,三不五时会投屏放一放,以至于连我对这个故事,甚至是台词,也烂熟于心了。
我在乔兰身旁坐下,伸手抓了个橘子,剥开,递过去。乔兰接过来,双眼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幕布,鼻子不时轻抽一下,因为多比死了。我喜欢乔兰这样的孩子气,然而此时却忽然有些悲哀,东郊森林公园的凶杀案仿如一枚定时炸弹,悬于我们的头顶上方,这样平淡而安逸的日子,又能延续多久?我喜欢的乔兰,还能陪在我身旁多久?
我试着去想假如没有了乔兰,我会怎样,假如失去了我,乔兰会怎样,结论是,我会生不如死,至于乔兰会如何,我不知道,我没有信心。
乔兰吃完橘子,又伸手从茶几上取过一块金箔纸包裹的巧克力,光洁的金箔纸将灯光折射成千丝万缕的光束,晃得我的双眼发涩。我想到上个礼拜在所里的休息室,乔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这样的巧克力递给安萍,指尖相触,温柔的声音自门的罅隙里传出来:你好,我是刑事技术鉴定中心的法医,我姓乔。
我承认,我对安萍,从一开始就怀有敌意,从一开始,从九间房的电梯里开始,当时我还不知道安萍姓甚名谁,我只是本能地厌恶安萍在卢卡斯的怀里挣扎时怯弱又无助的样子,像极了被于海飞拦在死胡同里十八岁的我。
然而安萍不是我,安萍比我幸运,安萍仍是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的。
我妒恨安萍的幸运。
“你吃不吃巧克力?”
金箔纸被撕开,巧克力递到我的手掌心里,乔兰的声音仍带着鼻音,瓮声瓮气,把我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幕布上,惊心动魄的故事仍在继续,伏地魔将自己的灵魂分裂成七份,七块灵魂碎片分别注入七个魂器之中,使得伏地魔即使肉身被毁,灵魂仍然不死不灭。
精神病学上有一种病症,叫作人格分裂,与故事中的这种设定倒是很相近。患有人格分裂的人,多半是幼年精神上受到过不堪承受的刺激,因而分裂出另一种人格来取代自己来对抗这种刺激。我的思绪又开始游离,假如灵魂在外界的刺激下可以分裂成若干碎片,也许,我的灵魂,在十年前,在狭长而肮脏的死胡同里,已四分五裂,再也无法拼合为一个整体,从此,我不再是我,我的人生支离破碎,我失去了与他人肢体接触的勇气,我失去了喜欢一个人的能力,我也失去了快乐的权利。
杀人得偿命,即使法律在我眼里只是个虚张声势的空壳子,它仍可以把我支离破碎的人生彻底毁掉。没有人会去追究我为什么杀卢卡斯,没有人会去追责于海飞十年前到底对我干了什么,女孩子三更半夜被□□首先得反思自己衣着是否得体,言行是否越界,为什么夜不归宿,精神病患首先得反思自己为什么这么脆弱,为什么这么无能,为什么这么不堪一击,而我,在有权发声控诉卢卡斯与于海飞之前,一定会被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向警方求助,为什么你不诉诸法律却要诉诸武力?
到头来,接受惩罚的只有我,多么荒谬,我不甘心。
乔兰用胳膊肘碰碰我,语气有些惊怪:嘉超,你哭什么?我没想到你也会为多比的死而哭。
生而为人,若是只会为故事里虚构的生离死别而流泪,该有多幸福。
我想了很久,在从乔兰租住的公寓搬出去之前,是不是该给乔兰写些什么,比如,一张明信片,比如,一封信,犹豫再三,还是作罢了。既已知道我与乔兰这辈子有缘无分,又何必写一些有的没的,徒然令彼此伤心。对我而言,杀一个人,杀两个人,还是杀五个人,没什么差别,我不打算为自己辩护什么,在警察找到我之前,我会自己来结束这一切。
一个不为人知,且终将不被知晓的事实是,我只杀了卢卡斯,以及自己送上门来的于海飞,另外的三个人,我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死在谁的手里。在退出专案调查组之前,我仔细研读过关于连环凶案的资料,从字里行间试图寻找线索,拼贴出凶手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凶手很聪明,作案时完全是依葫芦画瓢,从工具,到手法。东郊森林公园的凶杀案相关新闻报道出来之后,郑队曾大发雷霆,媒体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了消息,事无巨细地披露了一些案件的细节,包括死者生殖器被割下,包括现场发现的阿普唑仑粉末,郑队说,这样的报道,会造成社会恐慌,也会激发一些犯罪分子效仿犯罪的欲望。
或许,还会鼓励一些人站出来,行侠仗义。
凶手也许与我一样,对□□犯深恶痛绝,所以挑中了曾有性侵案底的沈北,曾犯下□□罪入狱的何刚,以及经年累月猥亵女学生的叶昌作为惩戒对象;凶手也许与我一样,女性,曾被侵犯过,却无力自我保护,对法律失望乃至绝望,因此决定凭一己之力,给这些□□犯以血的教训。这么想着,我对这位素昧平生的凶手不觉生出一丝同病相怜来。
而这种同病相怜,足以抵消我对凶手企图将三条人命诬害于我的愤怒。
沈北、何刚、叶昌,他们该死,我甚至有些遗憾,亲手处决他们的,不是我。
但所幸,我还有机会与于海飞作个了断。把□□放入啤酒罐子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在这一瞬间,我与十八岁的张嘉超,还有素未谋面的凶手是一体的,我们为自己复了仇,也找回了曾在某年某月某日某个地方崩裂的一块灵魂碎片。
我们完整了。
这些乔兰大抵不会明白,我也不想乔兰知道。太阳与月球的轨道本来不同,勉强不来。从前我担心太阳与月球靠近之后,会发现月球是如此不堪又卑微的一个天体,现在我不担心了。始终在暗夜中挣扎的我并不是什么好人,给不了乔兰什么承诺,也无法给予乔兰幸福,这些年来,我的逃避,我们之间的暧昧,已经令乔兰很痛苦了,虽然乔兰从来缄默不言。
我希望乔兰永远活在白昼之下,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金灿灿的光线勾勒着她的轮廓,她整个人在发光。我希望乔兰恨我,痛痛快快地恨我,然后,把我忘了。若干年后,当乔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也许是个安萍这样爽朗、单纯、为人刚直的女孩子——之后,当乔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之后,再想到我的时候,能云淡风轻地笑骂一句:
人这辈子,谁没碰到过几个渣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