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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杨淑俊 x 曲婷:共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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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35,出来。”
      监房的门“哐啷”响了两下,狱警小王勾着头往里头望了望。被以“0835”四个数字代称的女嫌疑犯刚从水房里洗漱出来,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子顺着脸颊淌下来,眼泪一样。这女嫌犯生得挺美,一双眸子尤然,眼形狭长,眼尾微翘,即使不施粉黛,也颇有几分楚楚的风致,以至于小王很轻易地记住了这女嫌犯的姓名:曲婷。
      曲婷拢了拢头发,诧异地开了口:“怎么了?”
      “去见你的辩护律师。”小王言简意赅。
      “我没有什么辩护律师。”
      换作是旁人,小王估计早已不耐烦地呵斥一句“少废话”,但对曲婷,耐心莫名平添三分:“是你一位姓许的朋友给你找的,别啰嗦了,快出来。”
      姓许的朋友,曲婷脚下一滞,心下倏地漏跳一拍。
      会见室的墙壁上与审讯室的一样,红色油漆显眼地涂了八个斗大的正楷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年轻的律师坐在正楷字下的长桌前,短发拢在耳后,不苟言笑,神色严肃,比之律师,更似是判官。曲婷在长桌对面坐下,不及律师开口,已率先冲口发问:“是许涟……安排你来的?”
      “你好,我姓江,”律师伸出手来,微微欠身,“是许小姐委托我来见您的。”
      “许……许涟人呢?”曲婷不觉四下张望。
      “许小姐昨天刚离开西关,”江律师坐回长桌前,“不过您放心,我会尽力帮助您的。”
      “许涟……”曲婷恍若未闻,“为什么?为什么许涟会给我找律师?”
      江律师愣了愣,唇边衔上一个礼貌的微笑:“曲小姐,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我的职责是接受许小姐的委托,为您进行辩护。刚才外面的狱警同志告诉我,我们会面只有十五分钟,我想,我们还是尽快切入正题,别耽误时间了。”
      顿上一顿,江律师又想到什么,补了一句:“对了,许小姐托我给您捎一句话。”
      “什么话?”曲婷又是一怔。
      江律师从手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来,递给曲婷:“许小姐叫您自己拆开。”
      曲婷抖着手接过信封,哆哆嗦嗦地拆开,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A4纸,纸上是许涟潦草的字迹:
      曲婷,你还挺有良心的,是我误会你了。
      两百万,不用你还了,你听江律师的话,江律师会尽力帮你争取无罪。
      你出来之后,假如还想见我,打我手机,我们见个面。
      下面附上了一串数字,是许涟的手机号码,一串曲婷烂熟于心的数字。
      江律师望着长桌对面的女嫌犯,许久没打理过的头发垂在肩膀上,乱蓬蓬的,色泽枯黄,瘦弱的身子在松松垮垮的囚衣里显得尤其单薄,A4纸在手里被攥得皱皱巴巴。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江律师小心翼翼地开口。
      瞥一眼手机屏幕,五分钟已过去了。
      始终垂着头的曲婷这才迟迟晃过神来,抬一抬发红的双眼,吸了下鼻子,轻声道:“好。”

      2

      “你与杨淑俊,是什么关系?”
      江律师第二次来与曲婷见面的时候,冷不防地抛出了这样一句问话。
      曲婷望着坐在对面的江律师,如判官一样不苟言笑的江律师一手拢着自耳后垂落下来的碎发,另一手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身子微微前倾,仿如急于打听到自己的答案到底是什么。曲婷的目光渐渐游离,移向江律师身后头顶上方八个斗大的正楷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曲小姐?”江律师屈着手指,轻叩两下桌面。
      “我不知道,”曲婷移回目光,抱歉地对江律师微微一笑,坦诚地开了口,“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与杨淑俊之间的关系。”
      “不知道?”江律师眉尖微蹙。
      “我对杨淑俊好,杨淑俊也对我好,我们可以为对方……牺牲自己。”曲婷斟酌着字句。
      “牺牲?”
      “是,牺牲,”曲婷仍在斟酌着字句,迟迟开口,语气却是笃定的,“我们……是可以为对方豁出性命的关系。”
      江律师手上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一下,良久,才试探性地开了口:“你……喜欢杨淑俊?”
      曲婷低下头去,沉默许久,才极轻微地摇一摇头。
      “喜欢,对我们而言,太浅薄了。”
      “也太奢侈了。”

      这世上,有不少东西,对于如同陀螺一样被生活恣肆抽打着的人们而言,是过于奢侈的。比如,喜欢,比如,梦想。曲婷明白这个道理,是在十八年前,在兰陵县里的艺术学校上学的时候。
      是临近暑假的时候,县上民间组织的歌舞团租用了艺术学校的场地排练,曲婷搬了个塑料凳子,坐在场边,饶有兴致地望着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们忙活。姑娘们匆忙地化着妆,一张张面孔被廉价的化妆品涂抹得惨白惨白,唇却是血红的,显得狰狞而可怖,化完妆之后换上衣饰,远望金光闪闪,靠近才发现污渍斑斑,裙摆处,腋窝下,甚至还有虫蛀的洞。
      换好衣饰,姑娘们懒懒散散地开始排练,压胯、下腰、蹲步、开嗓,颜值参差不齐,身材参差不齐,业务水平也是如此。曲婷旁观了两三回,心下有了分寸。
      当时,曲婷还相信,机会,是靠自己努力争取过来的。
      歌舞团的团长姓陈,中年男子,其貌不扬,矮矮胖胖,讲话时唇边总噙着笑意,慈眉善目。曲婷在他面前跳了半支芭蕾,他笑眯眯地比了个“赞”的手势,说,挺好,挺好,小姑娘是个好苗子,明儿来这里找我,我给你单独再培训培训。
      他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空的烟盒,于是拆开,在上头写了个地址,递给曲婷。
      翌日,曲婷按照地址寻过去,寻到一间简陋的招待所。曲婷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单纯地以为,陈团长在这里租了间办公室,直到敲开门,见到赤身裸体的陈团长。
      第一次总是不太顺利,陈团长笨拙地移开身子,爬下床去,一面擦拭着额头上的汗,一面乜斜着曲婷。曲婷虚脱地歪在床上,目光空洞而涣散,颊上的妆已被眼泪化开。担心这个小姑娘想不开,陈团长决定劝导劝导,他燃了一根烟,哑声开了口:“小姑娘,你喜欢跳舞,但喜欢,顶什么用?艺术,纯粹的艺术,这种东西,属于法国,属于奥地利,不属于咱们兰陵县这破地方。单凭喜欢,我这歌舞团经营不下去,单凭喜欢,你这一辈子也上不了舞台。”
      曲婷翕动双唇,想反驳,却听见陈团长续道:“你这样的小姑娘,我见得太多了,上个县里的三流艺术学校,以为自己沾上了艺术的边,毕业之后才发现,在艺术学校里学了三四年唱唱跳跳,还不如进技术学校学门手艺顶用。你寻思寻思,你的师哥,还有师姐,毕业后有几个还在唱歌,还在跳舞?你爸妈有没有个几十万几百万支持你去追逐你的梦想?”
      一串烟圈吐出来,陈团长向后仰靠在沙发上:“这年头,南江舞蹈学院的毕业生想出人头地,也得靠人脉,靠权势,靠银子一分一分砸出来,实在是什么也靠不上,只能当第二个邱扬,不过,小姑娘,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有邱扬的姿色?”
      邱扬是当下知名的舞蹈演员,事业如日中天,前不久却传出陪张姓导演上床的丑闻,几近身败名裂。邱扬对着摄像机的镜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我没人脉,没权势,没有资本在我身后给我撑腰,我不陪他上床,我可能一年半年接不到一份工作……”
      听着怪可怜的。
      曲婷从毕业后去路边修理自行车的师哥,想到毕业后到宾馆洗被单的师姐,又想到哭得梨花带雨的邱扬,虽然不吭声,心下已泄了气。
      陈团长觑着曲婷,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意味深长地结束了他的谆谆教诲:“小姑娘,别白日梦了,不切实际。你幸运,碰上了我,从今往后,你乖乖听我的,我呢,虽然不能把你送进神圣的艺术殿堂,但保你从艺术学校毕业之后衣食无忧,保你在团里有上台的机会,甚至成为团里的‘台柱子’,这个,绰绰有余。怎么样,小姑娘?”
      曲婷从招待所离开的时候,身边多了几张皱皱巴巴的百元钞,虽然不过三五张,却在口袋里沉沉地往下坠,往下坠,仿如人生。

      “也许,我是喜欢杨淑俊,杨淑俊也喜欢我,但杨淑俊并没因为我当初陪陈团长上床而责怪过我,后来,我陪一位姓李的老板去南江,杨淑俊也没有很介意,只是担心我上当而已。我有时候在想,假如岳三对杨淑俊好,我也不会反对他们的婚姻。”
      曲婷勾一勾唇,苦涩地笑了笑:“江律师,你觉得,这是‘喜欢’吗?”
      江律师不语。
      “假如非得找个词来形容我与杨淑俊之间是什么关系,”曲婷望着江律师,“江律师,你知不知道,在我们乡下,农民种洋葱与大蒜的时候,会在它们附近种上什么其他蔬菜?”
      “不知道,”江律师愣一愣,“种什么?”
      “在我们乡下,种洋葱的时候,会在周围种上豌豆,种大蒜的时候,又会在附近种上白菜,因为洋葱与大蒜挥发出来的某些物质有利于除杀病菌,驱除害虫,利用植物之间这种互利共生的关系,能够促进作物生长。”曲婷稍顿了下,“我与杨淑俊之间的关系,大概,也接近于洋葱与豌豆之间的关系,大蒜与白菜之间的关系,共生。”

      3

      江律师对“共生”这种形容很好奇,接下来两次见面的时候,不断地刨根问底,以至于曲婷开始有些后悔。虽然见过三四次,与江律师渐渐熟络,也知道江律师心地善良,尽职尽责,但曲婷还不至于蠢到如实相告,所谓的“共生”,始于杨淑俊在岭下村的芦苇荡里用钉锤抡死了陈团长。
      “我在南江的时候,有人托我把一份文件放进许涟的卧房里,到底是什么文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份文件,一定对许涟不利,对方答应我,事成之后,给我两千万作为劳务费,”曲婷微掀眼皮,不动声色地岔开话头,“我本想答应,但事到临头,还是退缩了,江律师,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江律师摇一摇头,又揣测:“与杨淑俊有关?”
      曲婷颔首:“是,当时,我忽然想到,我来南江之前,杨淑俊对我讲过的一句话。”

      决定陪姓李的老板去南江,归根结底,也是为了杨淑俊。受到线上电商的冲击,杨淑俊的小本生意一蹶不振,一亏再亏,连每个月必须缴纳的房租与水电费用,也无力支付。刚好这个时候李老板出现,又刚好他对自己颇有些意思,曲婷想,机会来了。
      曲婷去向杨淑俊告别,谎称李老板有个朋友,在南江运营一间舞蹈工作室,正缺老师,所以想去试试。
      “舞蹈工作室?”杨淑俊丢下电锯,褪下手套,抹了把汗,抬眼盯着曲婷,“这个李老板,靠不靠得住?他经营什么生意的?他朋友姓什么,叫什么?是男的还是女的?舞蹈工作室在南江的什么地方?”
      曲婷被问得猝不及防,一句话也答不上,越发心虚:“你……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不是我想打听,是我担心你上当。”杨淑俊面色严肃,“非亲非故的,这个李老板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他……”曲婷吞吞吐吐,避开杨淑俊灼灼的目光。
      “你实话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杨淑俊的声音有些发颤,“曲婷,你在这上头吃的亏还不够吗?你怎么……你怎么不长记性呢?本本分分地过日子,讨生活,不好么?”
      “杨淑俊,”曲婷打断,“这么些年了,你还不明白吗?”
      “什么?”
      “谁不想本本分分地过日子,讨生活?”曲婷迎上杨淑俊的目光,“但我们这种人,可以吗?你在乡下,勤勤恳恳干了这么多年的木工活,赚来的钱全被你爸妈去贴补你弟弟了,自己一分一毛也没攒下来,你去县里,给人打工,辛辛苦苦,工资却又被岳三盯上了,现在呢,终于自己开了个二手铺子,但这世道……杨淑俊,这么些年了,你还不明白吗?我们这种人,想生存下去,只能不要脸。”
      手套在杨淑俊的手里捏着,捏成奇形怪状的一团,许久,曲婷才听到杨淑俊低声开口:“不要脸,可以,但曲婷,你记住,不能没有良心。”

      “是因为……这句话?”江律师怔了怔。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假如当初我为着两千万的劳务费,泯灭良知,算计许涟,”曲婷轻声道,“许涟也不会委托你来为我辩护,我也逃不脱牢狱之灾。”
      “你的意思是,某种意义上而言,”江律师沉吟着,“是杨淑俊的这句话,避免你误入歧途,也改变了你接下来的人生,好比洋葱在生长中挥发出来的物质为豌豆除菌驱虫,杨淑俊也及时救了你一把,你所谓的‘共生’,是这样吗?”
      不完全是,但,能把江律师敷衍过去,也很好了。
      曲婷微笑,低低地应了一声。

      4

      在江律师的协助下,曲婷捅杀岳三的行为最终被判定为正当防卫。曲婷再次见到许涟,是在第二年的初夏,西关一如既往阳光灿烂,日照充足,许涟懒懒地坐在咖啡馆外的遮阳伞下,往胳膊上涂着防晒,身旁坐着一位陌生的女子。这陌生女子虽是一身运动打扮,率意地坐着,腰杆却挺得直直的,自有一股清刚之气。
      “出来了?”许涟的语气仿如老友相见。
      曲婷一时倒有些拘谨,张了张口,半晌,才艰涩地迸出一句:“是。”
      “坐,”许涟一扬下巴,“想喝什么?冰摩卡,双份奶油,多放冰块?”
      是自己喜欢的口味,没想到,许涟还没忘,曲婷愣了愣,却见许涟身旁的陌生女子投来目光,掠了一眼自己,旋即尖刀般地扎向许涟。
      被剜了一眼的许涟浑然不觉,或是浑不在意,朱唇轻挑:“介绍一下,我女朋友,安萍。”
      曲婷这才恍然刚刚这陌生女子为什么甩给许涟一记眼刀。
      安萍抿一抿唇,也没了脾气,向曲婷伸出手来:“你好,我是安萍。”
      “你好,”曲婷也伸出手去,“我知道你。”
      是听杨淑俊讲的,许涟找了个女朋友,叫安萍,这倒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个安萍,是个条子,而且,还曾从组织上接受任务,在许涟身边卧底。曲婷如听天方夜谭,完全不能明白,从前视条子为眼中钉的许涟怎么忽然转了性,喜欢上了一个条子,还是个来卧底的条子。
      后来又听杨淑俊讲,这个叫安萍的条子,为许涟挡了一子弹,救了许涟一命。曲婷这才了然,这大概是……以身相许?
      “杨淑俊呢?”许涟放下防晒,打了个呵欠。
      “临时接了一单,送货去了,”曲婷抱歉,“杨淑俊托我谢谢你。”
      因为许涟的两百万,杨淑俊的生意得以维持下去,城北旧货市场的铺位续租了五年,又尝试在线上二手交易平台注册了账户,手头上也开始有了些积蓄。
      杨淑俊打算再攒一攒,攒够了本金,给曲婷在市中心盘个铺面,开一间舞蹈工作室。
      “我知道,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
      当时,曲婷摇一摇头:“我们这种人,讨论什么梦想不梦想的,奢侈。”
      杨淑俊默上一默,再开口时,语气硬邦邦的,三分倔犟,七分执拗:我们这种人,这么些年,靠着自己,也努力活下来了,还竭尽所能地企图逆天改命,没有谁,能剥夺我们白日梦的自由。
      “挺好,”听完曲婷的话,许涟勾了勾唇,“不过,曲婷,我没想到你胆子这么肥,居然敢把岳三……”
      话头突兀地中断,曲婷余光瞥见安萍胳膊肘顶了下许涟,许涟愣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一脸吃瘪的样子。
      曲婷忽然笑了出来。
      无论是许涟,还是安萍,谁也不知道,当共生的洋葱与豌豆身陷泥淖之中,为了萌发,为了抽芽,为了向上攀爬,为了绝处逢生,它们的生长,可以野蛮到怎样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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