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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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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西地处西南,西面临山,山均海拔在三千五百米以上,是以山顶一年四时积雪不化,云雾缭绕,东面临湖,湖面一望无际,波澜不惊,如一枚平整而光洁的玉璧,嵌在瓦蓝的天空之下,苍翠的山林之中。
湖光山色之间,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古城仍维持着三百年前四四方方的规整布局,东西向八条街衢,南北向五条,曲折蜿蜒的街衢之间,分布着鳞次栉比的民居,灰瓦白墙的老宅内外,花木窈窕,松筠扶疏,与墙壁上牡丹卷草的彩绘相互辉映,生机盎然。
岭西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四时如是。已近初冬,温暖而干燥的日光下,时光仿如停滞,当地人的生活也显得悠闲而懒散。许涟抵达岭西之后,在古城里寻了一处民宿。民宿坐落在一条东西向的街衢上,位于街衢尽头,斜坡顶上。道路两旁,当地人在这里开市,市场上瓜果蔬菜、茶叶药材、古着衣饰、手工文创、二手旧物……应有尽有。
人流如织,熙熙攘攘,许涟费力地逆着人流而上,斜坡爬到一半,已是气喘吁吁,索性在坡旁左拐,拐进一条窄弄,找了间茶寮坐下来歇脚。茶寮的门虚掩着,隔绝外界的喧嚣,四下阒然,门内的庭院中,种着一株三角梅,花繁叶茂的枝条垂坠在房前,姹紫嫣红,衬着古朴的雕花窗栏,正绽放得热烈恣肆。
当地人喜喝三道茶,第一道茶色如琥珀,茶汤浓酽,味苦极涩,是为苦茶,第二道茶在茶壶底放入核桃片、乳扇丝、红糖末,文火煮沸,其味甘甜,第三道茶仍以文火煮沸,却在茶汤里放上蜂蜜,又掺入花椒、姜片、桂皮,既辛且辣,回味悠长。茶寮的老板一面烹茶,一面唠唠叨叨地给许涟介绍三道茶的寓意,什么人生亦复如是,先苦后甘,百转千回,许涟听得索然无味,一面敷衍地应着,一面呵欠不断。
一串单车铃声划破四周围的沉寂,自远而近传来,许涟抬眼,循声望去,三角梅团团簇簇掩映之下,隐约有个年轻女子踩着单车掠过门前,身形瘦削,腰杆挺拔,及肩的头发扎了个利落的低马尾。
斜坡上有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面包店,门外摆放着一张长条木桌,木桌旁两把木椅,门内一排木质的玻璃柜,分上中下三层,琳琅地码放着刚出炉的可颂、贝果、吐司、法棍、核桃包、肉桂卷……店里没有员工,老板在后厨忙于烘焙,玻璃柜上贴了张A4纸,纸上潦草地写着八个大字:自助购物,扫码支付。旁边黏了张印有二维码的标签。
第一批面包在午后出炉,安萍总是在这个时候踩着单车过来,肉桂卷每日只烘一炉,一炉只有十个,过时不候。从面包店离开,再踩着单车去坡下的市场,去东郊的湖畔,或是西郊的山岭,直到身上微微发汗,才调转车头回来。医生嘱咐,伤好之后,必须坚持运动,这样才能尽快恢复心肺功能。
今日出师不利。安萍拎着牛皮纸袋从面包店出来,发现单车后轮胎被扎了个洞。
再一抬头,心脏倏地漏跳了一拍,对面茶寮外青灰色的石墙下,许涟双手插兜,立在一簇三角梅下,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朱唇轻翘,衔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安萍心跳如鼓,却若无其事地矮下身去检查车胎,听见许涟阴阳怪气的声音:“逃,继续逃,踩着你车胎漏气的单车继续逃。”
“许涟,”安萍低着头,捏了捏瘪掉的后轮胎,“你幼不幼稚?”
迟迟没有应声,安萍有些心虚,微抬眼皮。
“你不幼稚?”笑容已从唇边敛去,许涟红着眼,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声音颤抖,“你不幼稚?你他妈的诈死,还他妈的给自己立碑,你不幼稚?”
安萍与父母住在茶寮附近一处老宅里,一方窄窄的庭院,两间平房,鸦灰色的卵石漫成甬道,房与房之间参差错落地杂植着竹木,同样也有一株三角梅在门廊下恣意绽放。
“老宅的屋主是我一位朋友,如今已移民去了澳洲,低价把宅子盘给了我。”安萍引许涟进入庭院,“我出院之后,支队给我放了长假,我寻思着,不如来住上些时候。临近十一月,岭西的气候适宜过冬,所以我劝我爸妈也过来岭西同住。”
直到此时,安萍的父母才知道,自己的女儿其实一直没有离开过刑侦支队。
“长假?”许涟插上一句,“休假结束之后,还想回去当条子?”
“这是……”安萍迟疑了下,似乎有些惭于启齿,“我的理想。”
虽然,在得知王正风与陈曼警匪相护的时候,也曾动摇过。
“理想?理想个屁。”许涟嗤之以鼻。
“先不讲这些,许涟,我只告诉我爸妈,我在南江,执行了一项机密任务,立了功,警队给我放长假,”进门之前,安萍不放心地嘱咐许涟,“当中的细枝末节,他们不知道,尤其不知道我负过伤,也不知道警队安排我诈死,一会见到他们,你得给我保密。”
鉴于当时陈曼与王正风仍然在逃,安萍脱离生命危险之后,被警方秘密转移到邻市的医院继续接受治疗,与此同时,市公安局在北郊陵园为安萍立了个碑,营造不治身亡的假象。
许涟垮着脸:“你求我。”
“我”字话音未落,安老爷子从卧房里出来,许涟眼尖,不及安萍介绍,利索地招呼了一声,老爷子愣了愣,一面应着,一面茫然地望向安萍:“你朋友?”
“朋友,”安萍拽着许涟的胳膊往自己卧房去,“来岭西,自由行。”
“也是你们支队的?”老爷子目光在许涟身上打了个转儿,“是姓乔的朋友?”
姓乔的,乔兰?许涟皱皱眉头,不动声色地给安萍递了个白眼,旋即笑吟吟地对老爷子道:“叔叔,我姓许,叫许涟,不是刑侦支队的,我是安萍的……”
胳膊被用力掐了一把,许涟的话头生生地被掐断了。
“爸,你喜欢的肉桂卷,刚出炉的,”安萍把手上的牛皮纸袋递过去,岔开话头,“许涟,我的卧房前面左拐,你把行李箱拎过来。”
“姓乔的朋友,是不是乔兰?”门刚一关上,许涟立即兴师问罪,“为什么伯父会知道乔兰?还有,条子安排你诈死,乔兰是知道的,是不是?”
安萍避开许涟的目光,回转过身,从壁橱里抱出一床被褥来,平整整地铺在床上:“乔兰在刑事技术鉴定中心工作,与市公安局关系密切,当然知道。”
“但乔兰什么也没告诉我,”许涟气恼,“乔兰他妈的只告诉我,你被葬在北郊陵园,还……还他妈的陪我去给你上坟。”
“这是机密,”安萍继续整理床铺,“当然不能告诉你,我们有纪律。”
一个枕头丢过去,许涟怒道:“所以,假如我没来找你,你会避我避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你甚至没告诉伯父,你在南江,除了有个朋友叫乔兰,还有个朋友,叫许涟。”
安萍被枕头砸了个正,却没有出声,也没转过身来,许久,才艰涩地开了口。
“许涟,我其实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是卧底,我本该心无旁骛地执行我的任务,在你第一次向我告白的时候,我应该拒绝你,不该想一些有的没的,但我没有,我越界了。虽然,算计你的是陈曼,是王正风,但最终,是我伤了你。”
“当时,我被你从仓库救出来,坐在你的车上,我有想过,也许,我死了,你忘了我,这样,才好。”
“好个屁,”许涟冷哼一声,扳过安萍的肩膀来,“安萍,我欠你的没还,你欠我的也没还,咱俩的账,乱七八糟,不明不白,还没清算,你想一死了之,没门。”
“对不起……”安萍轻声道。
许涟一言不发,伸出手,松开安萍衬衫领口下的纽扣。
“你……干什么?”
“上次,你从地下室逃出去的时候,”许涟手上动作继续,“你讲过,是最后一次诓我了。”
“你……别乱来,”安萍极力闪避,压低声音,“我爸妈……还在外面,房间不隔音。”
“但你讲话不作数,你诈死,你又诓了我一次,”许涟置若罔闻,无动于衷,“安萍,你诓了我一次又一次……”
安萍扭着身子挣扎,肩膀却被牢牢箍在许涟的怀里:“你们……天蝎……果然很记仇……”
“当然……”许涟答得利落,旋即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是天蝎?我有告诉过你吗?”
安萍也一怔,自知失言,抿一抿唇。
“你微博……账号还在用?”
安萍不吭声。
“所以……我这半个月……发送的私信……你……”
安萍低下头:“假如你介意,我可以……全删掉,当没收到过。”
“你他妈的……”许涟气急败坏,耳根发烫,仿如被剥光了赤身裸体在安萍面前,“你……”
“我一直挺好奇的,我欠你的一句话,到底是什么?”安萍抬眼,望着许涟。
明澈的眸子里,映出许涟尴尬又窘迫的一张脸。
“安萍,你……”
“什么?”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到底是“一念之差”,还是“一念执着”?
这句问话,在许涟心头盘桓许久。
从半山洋房的地下室,到东郊的废弃仓库,再到驶向医院的车上。
但此时,一想到自己矫揉造作的私信全被安萍读了,许涟实在不好意思再开这个口。
罢了。
许涟定一定神。
“安萍,你是对的。”
“我……什么?”
“邪不压正,你是对的,不过,”许涟微笑,挨近安萍的耳边,气声断续,吞吐着字句,“你这个说谎精,你以为你是‘正’?说谎精,我今天,得好好地来压一压你这个说谎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