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
-
“涟姐,您……想去?”
一个钟头前,许涟打开衣橱下方的保险柜,将一把美国产的鲁格LC9s袖珍手枪插在腰间,吓得罗祁乍然失色,慌慌张张地拦在许涟身前。
“去,”许涟言简意赅,“也该来个了断了。”
“为了……安萍?”
许涟披上风衣,动作稍稍一滞,没有应声。
“涟姐,对付陈曼,得从长计议,别冲动,”罗祁劝道,“假如是为着安萍,大可不必……”
“不是,”许涟打断,斩钉截铁,“是因为,我讨厌被威胁。”
从半山,到东郊,半个钟头的车程,却因为傍晚时分道路拥堵,磕磕绊绊地开了将近一个钟头还没到。许涟烦躁地望着前方高架桥上纹丝不动的车流,指腹在方向盘上来回摩挲,心空悬不定,七上八下。
安萍是被故意放出去的,因为许涟狠不下心,也下不了手。刚得知安萍的身份时,气过,恼过,也恨过,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立即按照许云飞的规矩来,挑断手筋,挑断脚筋,在后山的人工湖里溺死,平复下来之后,又决定即使不弄死安萍,也得叫她吃些皮肉之苦,地下室里囚上十天半月。
然而,所有咬牙切齿的“恨不能”,在进入地下室,见到安萍的一瞬间,灰飞烟灭。
幕后操纵的,是陈曼,是出现在无人机镜头下的中年男子,由始至终,安萍只是他们的卒子,任由摆布,却不自知。
在地下室里,安萍的盔甲与伪饰被尽数卸下,脆弱,又无助,虽然明知道歉于事无补,却仍然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与“抱歉”,虽然明知命悬一线,却仍然不死心地用法律、用正义来规劝自己与警方协作,虽然明知或许凶多吉少,或许死到临头,却仍然固执地坚守着自己所谓的理想,所谓的信仰。
许涟望着安萍,忽然心生怜悯。
安萍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所谓的理想,所谓的信仰,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一文不值,所谓的“邪不压正”,也不过是个卑劣的谎言。
古往今来,无数的当权者言之凿凿地告诉民众,天道昭彰,天理循环,邪恶永远不能战胜正义,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一定不会缺席,所以,得耐心,得忍受,终有一日,恶有恶报,而善有善缘。
这些道理,犹如吗啡,可以止痛,却也能麻痹神经,使人在丧失痛觉的同时,逆来顺受命运的作弄,不想改变,也不思反抗。
许涟从不相信这些,老天爷从没开过眼,相信上苍会主持公道,还不如相信中医师在许云飞的药方子里添上的一味斑蝥。风雨汹汹的午夜,八九岁的女孩子在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身下呜咽的时候,没有一道闪电劈在他们身上。
恨也恨不彻底,又无法容谅安萍的所作所为,怀着这种别扭的心态,许涟决定把安萍的命运交给丛林法则审判。丛林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安萍离开半山后,一定会去联络上线,上线假如确实图谋不轨,必然会有动作。到时候,安萍能否全身而退,全凭自求多福。
直到打开陈曼传送过来的视频,许涟才发觉自己压根放不下。镜头里,安萍萎靡不振地歪在一排铁货架下,双手被铐子扣着,左手腕上血流不止。
一团怒火直往许涟头顶窜去。
去他妈的狗屁丛林法则。
下了高架桥,车辆向四面八方分流,许涟一脚油门,往东郊方向驶去。
陈曼发送过来的定位,是在东郊一处废弃的仓库。许涟迈入库门的时候,正见着陈曼拽着安萍的头发往铁货架上撞,钝响夹杂着安萍低弱的喘息,一声声,刺激着许涟的耳膜,也撕扯着许涟的神经。
去他妈的狗屁丛林法则。
“陈曼,你这是干什么?出尔反尔?”
许涟捺下怒火,沉声开口。
四下倏然变得阒寂,陈曼住了手,转过身来。
“游戏可以结束了,”许涟瞥一眼安萍,安萍仍在喘息着,面色如纸,血自额头淌到了下颏,又沾在卡其色的风衣上,被铐子扣在铁栏杆上的胳膊发着抖,“陈曼,把铐子松开,不然,会出人命的。”
“两年不见,许涟,你还是这个臭脾气,”陈曼直了身子,望向许涟,三分薄责,七分嗔怪,“一见面,招呼也不打,只知道发号施令。”
“把铐子松开,”许涟垮着脸重复,语气波澜不兴,“我俩之间的纠葛,与安萍没有关系。”
“纠葛?”陈曼冷笑,“许涟,我没什么亏欠你的。你所谓的‘纠葛’,是我在滨海海关被扣下的一批钻石,还是我在滇缅边境被截获的一批□□?”
“你的生意,与我无关,”许涟坦然对上陈曼的犀利的目光,“我没这么下作。”
“是吗?”陈曼又冷笑一声,“我不这么觉得。”
“你非得这么想,我也没辙,”许涟耸耸肩膀,“但安萍……”
“三句话不离安萍,”陈曼语气有些酸涩,“你喜欢这个条子。”
“不喜欢,”许涟答得利落,也答得笃定,全然没有迟疑,“只是不想惹出人命来,你也知道,安萍是个条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不好收场。”
“从前叱咤风云,杀伐决断,吃人不吐骨头的许涟,许大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了?”陈曼讥讽,“一条人命,从前,在你许大小姐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你也知道,是从前,”许涟接过话茬,“陈曼,两年了,我到底怎样才能使你明白,我选择从商界退隐了,道上的是非与我无关了,你的生意,我不会干涉,不会插手,不可能从中作梗,咱俩之间,不存在任何利益冲突,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
陈曼皱皱鼻子,一脸不相信的神气。
默上一默,许涟觑着陈曼,淡声开口:“陈曼,有时候,我觉得,你盯着我不放,压根不是在防我,忌惮我,或是怀疑我,你是不想面对,也不想接受我金盆洗手这个事实。”
陈曼眉心一跳,颊上肌肉也神经质地颤了颤。
“是,我不能接受,”良久,陈曼才一字一顿地开口,“我当然不能接受。当初,我陪你一同对付许云飞,对付杨骞,为的是什么?是你的自由。我以为,没有许云飞,没有杨骞,没有他们的算计,你可以安下心来地经营属于你自己的事业。我以为,清理掉这些绊脚石之后,我们可以联手,我们有资产,有人脉,放眼南江,甚至放眼全国,谁能是我们的对手?到头来,费了这么些力气,好不容易继承了许云飞的生意,独吞了许云飞的资产,一转手,你处理的处理,清算的清算,什么意思?”
许涟沉默,许久,却忽然哂了一声。
“陈曼,你在乎的,根本不是我,而是我所拥有的资产,是不是?两年来,你耿耿于怀,并不是因为我拒绝了你,而是因为,我的选择断了你在商界独占鳌头,呼风唤雨,坐上第一把交椅的念想,是不是?”
抿一抿唇,低下头,避着许涟的目光,陈曼掏出一包烟,燃上一根,若无其事地吸了一口。缭绕的烟雾遮掩着陈曼些许不自然的神色,许涟听见陈曼底气并不十分足的声音:“许涟,你是这么想我的?我在你心目中,是这么……唯利是图的人?”
“也许,是我误会了,”越过团团烟气,许涟定眼望着陈曼,“但是,陈曼,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不一样,你有野心,我没有。”
“你知道我从前过着怎样的生活,我恨许云飞,连同他的生意,他的资产,我也嫌它们肮脏,我讨厌商界无休止的算计与欺诈,我也讨厌道上无止尽的争斗与厮杀,我累了。我不想呼风唤雨,也不想独占鳌头,第一把交椅坐的是谁,我并不关心。”
“老许死了,杨骞死了,我自由了,对我而言,意味着我下半辈子可以拥有属于我自己的人生了。‘道不同,不相为谋’,陈曼,你明白吗?”
一根烟已燃到尽头,陈曼低着头,盯着抖落在水泥地面上的烟灰,默不作声。
“陈曼,我知道,当初,我为了达成目的,利用过你,是我不好,对不住你,”许涟轻声道,“我过来,也是寻思着这样拉扯下去没什么意义,我想知道,我欠你的,怎样才能还?”
马丁靴的尖头在水泥地面上划来划去,陈曼仿如有些动摇,却仍然一言不发。
“陈曼,先放了安萍,”许涟按捺着气性,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诚恳,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是我欠你,你想计较,冲着我来,别牵扯到不相干的人。”
四下阒然,又过了许久,陈曼才微掀眼皮:“好,咱俩的账,单独算。”
陈曼手腕轻抖,一串钥匙悬空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到许涟手中。
钥匙插入锁孔,向右转动,铐子应声而开。许是牵动伤口,安萍吐出一口气,眉头蹙成一团,却咬着唇没出声。许涟顺势把给安萍封口的胶布也撕下来,欲言又止,本想嘱咐安萍两句,比如先给自己止血,再伺机逃命,左手腕的伤口必须去医院处理,又觉得没这个必要,条子应付这些,还不是绰绰有余。
两条胳膊无力地垂坠下来,安萍苍白的面颊上稍稍见出些血色,双唇翕张两下。
声音低哑又虚弱,气若游丝地悬浮在许涟耳旁。
不是“谢谢”,而是“当心”。
许涟一怔,尚不及反应,安萍已猛地一个旋身压了上来,与此同时,一声爆响,呛鼻的火药味,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在空气中悄然逸散开来。
安萍的身子软绵绵地歪倒在一旁,喉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耳旁“嗡”地一声响,许涟也顾不上安萍的伤势,当即左手撑地,右手自腰间拔出手枪,见庄勇意欲上前,先一枪子儿毫不迟疑地打在他的膝头上,而后枪口移开,对住陈曼。
陈曼嗤笑一声,持枪的右手纹丝不动,枪口仍然稳稳地对着许涟:“你也是有备而来。”
“你什么意思?”许涟咬着牙,牙根迸得酸楚,手不可遏地发着抖。
“我想好了,”枪口上下仍残余淡淡的青烟,陈曼笑容妖娆,“你欠我的,用命来还。”
“陈曼,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许涟拉开保险栓。
“是,我有病,”陈曼敛了笑容,一步一步迫近许涟,“我陈曼的字典里,没有放下,没有包容,没有求而不得,也没有相忘江湖,我想得到什么,谁也无法阻拦,我得不到的东西,旁人也不能拥有。你是我的,所以,许云飞必须死,杨骞必须死,安萍也必须死,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挡在我们之间阻碍我,假如我注定得不到你,我会亲手毁掉你……”
许涟喘息着,听见陈曼粗沉的呼吸声,与自己失序的心跳声。
日头已完全隐没下去,废弃的仓库里白炽灯早已坏损,晦沉的光线里,许涟扣动扳机,陈曼亦然。一时间,火光四射,枪口冒出的白烟裹挟着灰尘升腾。子弹擦过铁货架,击中货箱,打中四壁,发出或尖锐或沉闷的声响。
一枚子弹凌空划过,许涟以货箱为掩体,矮身避过,长长地吁一口气,心知不妙。先前受伤的左腿,虽已基本上痊愈,支具已拆,也不用再拄拐,平日里于步行或驾驶无碍,但身手仍然不比从前灵活,明显屈居下风。
子弹七零八落地打在货箱上,垒成三层的货箱晃了两晃,终于撑不住,訇然一声垮下来。许涟闪身避开,混乱中,右膝倏然一软,身子坍了下去,钝痛袭来,火烧火燎,低眼望去,膝头已是血流如注。
枪子没打中,只是擦破了皮肤。许涟左膝抵在地面上,勉力想支起身子,然而接连又是几发子弹击中近旁,弹壳四溅,三两火星溅落在右手腕上,许涟吃痛,一个哆嗦,枪脱了手。
枪声止了,万籁俱寂。
陈曼从容地来到许涟身旁,低下身,枪口抵上许涟脖颈上的动脉。
枪口灼烫,许涟痛哼一声,眼前一花。
子弹上膛,陈曼的面庞在许涟晃动的视线里变得扭曲,变得狰狞:“去……”
许涟本能地闭上了双眼。
陈曼未及脱口的“死”字,以及子弹撕裂皮肉的疼痛却迟迟没有降临。
许涟睁开眼,陈曼的面色变得很古怪,张着口,目眦欲裂。
枪从陈曼的手中脱落,陈曼的身子也一寸一寸地歪斜下去。
陈曼的后腰上,扎着一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