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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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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由北至南,来势汹汹,南江亦不能幸免。西北风裹挟着连绵不绝的秋雨,凄风冷雨,颇有些一夜入冬的意味。
天气糟糕,北郊的陵园越发显得冷清而萧条。灰沉沉的天底下,墓碑参差错落,一排排,一列列,沉默地兀立在郁郁苍苍的松柏之间。
许涟没有撑伞,微雨细如针尖,如烟如雾,濡湿了额前的发丝,沾湿了呢绒大衣的前襟,也模糊了视线。墓碑上的字浸淫在霏微的烟雨中,洇染开来,仿如一场虚无缥缈的幻觉。
安萍离开,已有半个月了。
许涟的命,是安萍拼死救下来的。当日,在东郊的废弃仓库,陈曼自身后偷袭,安萍为许涟挡了一发枪子,子弹击中左肩,靠近心口,当即血流如注。当时,许涟与陈曼对峙,谁也没注意到,安萍拖着流血不止的身子,一寸一寸地挪移到铁货架旁,伸出手,在货架底层与水泥地面的罅隙里摸索着,终于抓住了救命的匕首。
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刀尖扎进了陈曼的腰腹。
许涟不记得是怎么把安萍拖拽上车的,只记得自己半身沾着安萍黏稠的血,掌控着方向盘的手抖如筛糠,油门被一踩到底,红灯绿灯在视线里叠印成影影绰绰的一团。安萍恹恹地歪在一旁的座位上,左肩上的伤口被许涟用衬衫裹缠了好几层,血却并没有止住,浸透衬衫,又蜿蜒从车座上淌下来。
“安萍,你坚持住,马上……马上到医院了……”许涟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
“冷……”安萍睁一睁眼,蜷了蜷身子,声音也如同风中残烛,瑟瑟地一抖一抖。
“披上,再撑一会。”许涟脱下风衣,丢了过去。
“许涟……”安萍歪过头来,“我……对不起……”
许涟鼻尖发酸,喉头发涩:“别他妈在这讲这些没用的废话,伤好了,我再找你算账。我上次讲什么来着?再有危险,自己逃命,别管我,别拼命,不值当。妈的,我的话,你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是不是?”
“我……”安萍吃力地扯了扯唇角,浮上一个苦涩的笑容,“还是不想你死……”
“为了什么狗屁的正义?”许涟咬着牙,视线渐渐模糊。
“不……”安萍的声音越发虚弱,“是因为……我……欠你的……”
“我欠你一条命,不,两条,”许涟打断,“你呢,不欠我别的,只欠我一句话,这些乱七八糟的账,咱们改日得坐下来,好好算个清楚。”
“什么……话?”
“想知道?”许涟忍着泪,努力捺下尾音的颤抖,“你伤好之后,再告诉你。”
“这样……”安萍吁一口气,“只能欠着了……”
“屁话,”许涟哽咽,“什么屁话,给我撤回,撤回去,晦气。”
安萍没吭声,抬手,颤颤巍巍地在风衣前襟上扯下了个东西。
“你干什么?”
“这个……给你……”安萍的手伸过来,掌心里是一枚血迹斑斑的纽扣,“是……针孔……摄像头……我是故意被……抓住的……里面……有陈曼……王正风……证据……”
“什么狗屁针孔摄像头,什么狗屁证据,什么王正风,李歪风,”许涟啐了一口,语无伦次,“给我干什么?我不稀罕,你想给条子,是不是?你自己去,别他妈使唤我。”
“……”
没有应答。安萍攥着纽扣,闭上双眼,仿如已耗尽了所有力气。许涟吸了吸鼻子,抬肘在脸颊上胡乱地抹了一把,再次把油门踩到底,向附近的医院疾驰而去。
安萍被送进急救室的时候已陷入昏迷,许涟体力也已透支,脱力地倒了下去,失去知觉。
醒转过来的时候,是在病房里。手上打着吊针,右膝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周身酸痛,太阳穴也一抽一搐地疼着,许涟努力张开双眼,听见罗祁聒噪的声音:“涟姐?涟姐?您觉着怎么样?用不用叫医生来?”
“安萍呢?”许涟开口,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在……对面病房。”罗祁低下头,手不自觉地蹭一蹭鼻尖。
“对面?”许涟蹙一蹙眉,罗祁总是这样,扯谎时,总是本能地抬手揉一揉鼻子,“罗祁,你知道,你不擅长说谎。”
罗祁的头越发耷拉下去。
“安萍呢?”许涟盯着罗祁,“到底怎么样了?”
半分钟后,罗祁踉踉跄跄地从病房里逃出来,头上一个血窟窿,是许涟用烟灰缸砸的。
门在罗祁身后关上,却关不住许涟的呜咽声,压抑的呜咽,渐渐变成了凄厉的悲嗥,回荡在病区的回廊上,听上去分外可怖。
闻声而来的护士匆匆拉开门,望见病人痛苦地弓着身,双目赤红,面色铁青,攥着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病床上,手面上的吊针已被扯下,针口还在渗血。
仿如一头受伤的困兽。
安萍失血过多,虽然医生尽力抢救,仍然回天乏术。安萍攥在手里的纽扣被乔兰交给警方,针孔摄像头的存储卡里,记录了陈曼与安萍关于王正风的对话,王正风的罪行昭然若揭,西郊工业园区的事故也终于在五年后水落石出,市公安局清查警察队伍,整顿纪律作风,惩治了一批违规违纪的警务人员。
然而,安萍没有葬礼,甚至连一份讣告也没有。
“陈曼还活着,仍然在逃,同伙中有些也仍然逍遥法外,安萍虽然不在了,但假如身份被公开,有可能,陈曼或陈曼的同伙,会对安萍的父母不利。”乔兰告诉许涟,“况且,公开安萍的身份,势必又会牵扯到王正风的罪行,南江市刑侦支队的队长,这么些年,勾结帮会,欺上罔下……传出去,有损警队的公信力。”
许涟红着眼,把手里的烟头丢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两脚。
去他妈的公信力。
总之,安萍没有葬礼,许涟甚至不及去见最后一面。
正应验了安萍当初的话:我即使是死,也不会是什么烈士。
一语成谶,安萍不是烈士,甚至,至死,也没恢复刑警的身份,仿如一粒微渺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来过,在世间打了个转,又悄无声息地落入泥土,寂寂无闻,无人在意。反倒是东郊废弃仓库一场激烈的枪战,引发了舆论的关注与热议,民众的想象力天马行空,从匪帮内斗,谣传到警匪较量,官方不得不出来敷衍,称是附近一个花炮厂的仓库发生爆炸,财产有损失,但未有人员伤亡,民众不必过于担心,也不要信谣传谣。
于是又有谣传,花炮厂的厂长拖欠工资,民工讨薪无门,上访亦无门,索性在仓库里放了一把火泄愤。
好人的死,乏人问津,坏人作恶引发的风浪却被人们津津乐道。
许涟想到安萍的理想,安萍的信仰,不觉齿冷骇笑。
邪不压正,是一句辛辣的反讽,在这个荒谬的世界。
许涟消沉了半个月。半个月后,许涟才第一次来到陵园,第一次立在安萍的墓碑前,面对,并且接受安萍已离开人世的现实。
秋雨淅沥,许涟在墓碑旁坐下。
“本来想捎束花给你,但……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
安萍不在之后,许涟才发觉,自己对安萍其实知之甚少。在来到南江之前,在成为卧底之前,在进入自己的人生之前,安萍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性子如何,脾气怎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为什么会选择刑警作为自己的职业,工作之余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许涟开始不抱任何希望地在互联网上搜索与安萍相关的资讯。不抱任何希望,是因为许涟自己也明白,卧底在成为卧底之前,档案里的记录会被逐条字斟句酌地篡改,而过往工作或生活的痕迹,会被一并抹去,抹得干干净净。
然而许涟仍然固执地继续搜索下去。在一些不眠的长夜里,在浏览器空白的搜索框中熟练地敲下“安萍”两个字,已成为一种寄托,一种慰藉。阴差阳错,或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天前,许涟误入了一个账号叫作“平安西关”的微博,账号于十年前开设,如今是西关市公安局的官方微博。
在发布于十年前的一条微博的评论下,许涟发现了一个头像。
头像是张女孩子的照片,逆光拍摄,女孩子的面容隐没在夕阳金灿灿的光晕里,隐约可见棱角分明的轮廓,T恤却意外地眼熟,白色T恤,上面一排花体英文“NEVER GIVE UP”,松松垮垮的袖口卷了两道边。
ID是平平无奇的一串数字,博主俨然不希望被旁人搜索到这么一处私密的所在,然而却又用心地记录着自己零零碎碎的生活片断。手冲的耶加雪菲,栽种的多肉植物,打折入手的化妆品,没日没夜拼了一个礼拜的拼图,每周一三五按时去举铁,休假时与朋友去爬山,还有……
羊肉米线。
一张破旧的方桌,桌上的朱漆已斑驳脱落,羊肉米线浮着红油,洒着小米椒、糟海椒、芫荽、葱花、薄荷叶,三四片干切羊肉码放在一旁。照片下附着文字:“全西关最正宗的羊肉米线,赞。虽然是苍蝇馆子,但苍蝇馆子的口味往往最正宗,只有本地人才知道,才会光顾。连锁店什么的,全是唬弄外地人的。”
许涟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一脸。
最后一条微博,发布于两年前。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照片下附着的文字是:“出发,@司灵思 说巨蟹女今天适宜出远门。”
妈的,一个条子,□□员,还相信星座运势这种东西,离谱。
许涟笑着,眼泪又簌簌地往下掉。
“安萍,我不是故意的,”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许涟望着身旁的墓碑,“微博有‘半年可见’功能,谁叫你不设置?”
鸦声划破四周围的沉寂,而墓碑仍然缄默不言。
“不过,谢谢你,谢谢你没设置这个该死的功能,”颊上潮润润的,不知是雨雾,还是泪,许涟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这样,我至少还有个念想。”
在想念安萍的时候,还能给这个永远不会再上线的账号发一条私信。
“羊肉米线赞个屁,辣得我上火,口唇生疮半个月,你当时是故意的,是不是?”
“耶加雪菲太酸,不如曼特宁。”
“巨蟹女今天适宜V我50。”
“你还欠我一句话,什么时候还?我们天蝎很记仇的,知不知道?”
……
许涟又望了一眼墓碑,低下头,在对话框里编辑文字,然后发送私信:
“你好吗?我很想你。”
三秒钟后,手机振动一下,屏幕上闪现出一行文字来:
“您好,这里是风水鼻祖郭璞先师第八百零八代传人司灵思,主营业务有占卦,风水,法事,转运。占卦测字请回复‘1’,驱邪除魔请回复‘2’,风水咨询请回复‘3’,其他业务请回复‘0’,找我唠嗑出门左转不送。”
许涟一愣,目光移向对话框上面的ID,“司灵思”三个字赫然在目。
操,乌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