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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条子十有八九是废物,余下一二虽然聪明,但也能被轻易玩弄于股掌之间。东郊一处废弃的仓库里,陈曼一身廓形的皮衣,修身的皮裤,足下一双及膝的马丁靴,靴筒上的铆钉反射着刺眼的光,短发挑染了枫叶红,显出十足的野性来。
      徐徐吐出一口烟圈,陈曼望着狼狈不堪地从蛇皮口袋里跌出来的安萍,朱唇微挑,笑容噙在唇边,快意,又阴鸷。
      庄勇往安萍膝窝处踹了一脚,安萍不防,失去平衡,趔趄两步,摔了下去,趴伏在地上。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也不用这样,市刑侦支队的刑警对我叩头,这礼,我不敢受。”沉声开口,陈曼笑得促狭,“你好,我是陈曼。”
      “你……”安萍挣扎,支着身子。
      “别乱动,”庄勇虎着脸,按住安萍的肩膀,手下发力,“再乱动,废了你。”
      肩关节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安萍捺不住痛哼一声。
      “不好意思,委屈你在蛇皮口袋里待了两个钟头,从西郊工业园区到这里,道路实在是有些拥堵。”陈曼在安萍对面的一排货箱上坐下来,“本来寻思着在你与王正风平时碰头的地方与你见上一面,后来一想,不成,恐怕你们的集装箱房里安设了监控设备,万一被旁人监听或监视了去,不安全。想来想去,只能委屈你,来我的地头上一叙了。”
      安萍是在烂尾楼附近被袭击的,苏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被困在蛇皮口袋里,手足均被绑缚,四周围黑魆魆的,空气稀薄,却又有一股刺鼻的汽油味扑面而来,呛得直欲作呕。蛇皮口袋放在轿车的后备箱里,颠颠簸簸,许久,袋口才被松开,安萍连同蛇皮口袋一并被粗暴地扔下车来。
      “还有,抱歉,”陈曼笑吟吟地,又补上一句,“你的手机,我给砸了,免得条子靠定位追踪到你。我希望我俩的这次见面,没有不相干的第三人被牵扯进来。”
      “你与王队,你们……”安萍神色微变,“是一伙的?”
      “听过王正风夸你机灵,”陈曼微笑,“是挺聪明的,既然如此,不必我再费唇舌了。”
      “我不相信,不可能,”安萍乍然变色,声音也有些发颤,“你……把他怎么了?”
      “你放心,我与秃鹫是十来年的老朋友,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陈曼吸了一口烟,好整以暇地望着安萍,安萍面色煞白,“对了,‘秃鹫’是道上的兄弟给王正风取的绰号,这么些年,叫顺口了,改不过来了。”
      “空口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
      陈曼掏出手机,调取出无人机拍摄的视频,将手机递到安萍面前。
      安萍动了动身子,肩膀又被庄勇用力往后一扭:“叫你别乱动。”
      “屏幕反光。”安萍分辩。
      陈曼眯着眼望一望西斜的日光,把手机放在安萍面前的水泥地上,安萍稍稍前倾身子,低下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面色越发灰败下去。
      “视频,是许涟给我的,”陈曼低下身,把手机捡回来,“你们条子向来观察入微,何况你这么聪明,应该也注意到秃鹫的反应,他是故意的,故意被无人机拍摄下你们接头的全过程,他不打算为你的身份保密,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萍咬着唇,一言不发。
      “因为你在调查宋雅美,调查五年前发生在西郊工业园区的一场事故,”陈曼又坐回对面的货箱上,“当初,刚完工的写字楼之所以会倒塌,是因为项目的负责人贪得无厌,牟取暴利,施工材料以次充好,施工项目又外包给没有资质的团队,吃了不少回扣,宋雅美知道内幕,本已成为负责人的眼中钉,事发之后,负责人索性把责任全赖到宋雅美头上。”
      “而这位负责人,刚好,是秃鹫年轻时的私生子。”
      安萍一怔。
      “宋雅美不甘心,想上访,讨个公道,被秃鹫利用公权力打压下去。”陈曼续道,“宋雅美是唯一的人证,秃鹫担心你再调查下去,纸包不住火。”
      “秃鹫想你死,但我不想,”陈曼拖长腔调,“是我叫秃鹫把你安插到许涟身边的,你是我的棋子,不是他的,他凭什么决定你的生死,是不是?当时,我告诉秃鹫,许涟是生来反骨,你得找个性子又倔,脾气又犟的条子去,否则根本近不了许涟的身。秃鹫眼力挺好,你也很争气,前后还不到半年,已把许涟给成功地降伏了。”
      安萍张了张口,欲言又止,陈曼薄唇微掀,掀出一个含义未明的笑容。
      “本来把你安插在许涟身边,是想放长线,从长计议,但秃鹫为着自保,把你的身份给泄漏了出去,我也只能仓促收线了,”陈曼不无遗憾地叹一口气,“许涟知道你是条子,却没把你弄死,可见,是很喜欢你了。”
      “你想多了,我是自己逃出来的。”安萍抬眼,“许涟没想放过我。”
      “可是,许涟告诉我,你被他们处理了,”陈曼哂道,“叫我死心,别再打你的主意。”
      “不然呢?”安萍轻嗤一声,语含讥讽,“许涟既然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是掌控在你手里的卒子,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任你为所欲为。”
      “你以为你是凭你自己的本事逃出来的?”陈曼冷笑,来到安萍身旁,“许涟的手段,不在我之下,想弄死你这么一个条子,轻而易举。你能从许涟的眼皮底下逃出来,只有一种可能,许涟不忍心。”
      “是不是……因为你喜欢许涟,所以才把许涟想得这么善良?”安萍奚落。
      陈曼抿一抿唇,目光倏然变得冷厉,扬手冷不丁地抽了安萍一耳光,这一耳光使出十成气力,安萍的唇边涔涔地淌下血来。
      “你不相信?”拇指与食指死死地掐着安萍的下巴,陈曼冷哼一声,“不如,我们试试。”

      仓库的顶头,是一排锈迹斑斑的货架,安萍被庄勇拖拽着,身子狠狠地撞在了货架的铁栏杆上,一时头晕目眩,半晌才晃过神来。
      “铐上。”安萍听见陈曼的声音,旋即,右手腕被庄勇一把攫住,一串呛啷作响的铐子扣了上来,一头扣在腕骨处,另一头拴在头顶上方的铁栏杆上。这样一来,右胳膊几近悬吊着,血液循环不畅,没两分钟已酸胀发麻。
      “你想干什么?”安萍尝试转动右手腕,然而铐子扣得严丝合缝,铐环几近嵌入皮肉,毫无转动的余地。
      陈曼低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想试试,试试你在许涟心目中,到底分量如何?”
      刀刃极薄,反射着白色的寒光,虚虚地压在左手腕处,安萍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想把手抽出来,被陈曼眼疾手快地伸手擒住。一拉一扯之间,刀刃已极快地割破皮肤,划开一道两三寸长的口子,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汩汩地淌了出来。
      陈曼右手攥着染血的匕首,左手伸进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许涟,好久不见,我是陈曼。谢谢你的视频,我也有一条视频,回送给你。”
      转换成后置摄像头,镜头对着歪坐在水泥地上的安萍,安萍血流不止的左手腕已被庄勇用另一串铐子扣住,也拴在身后的铁栏杆上。
      “你的安萍,在我手上,但我想见的,是你。”
      镜头拉近,特写安萍左手腕上的伤口。
      “放心,”陈曼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是在与手机另一头的许涟对话,又仿佛是在与面前的安萍对话,“第一刀划下去,只是皮外伤,虽然流了些血,但身体的凝血功能会把血自动止住。但是,从现在开始,假如你不来,每过十分钟,我会在这里再划上一刀,也许会割断肌腱,也许会割断神经,也许会割断动脉,谁知道呢?”
      陈曼眼尾上扬,唇边扯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下一刀,可能致残,可能致命,怎么样?许涟,这个游戏,是不是很刺激?”
      “一会把我的定位发送给你,”后置摄像头又转换成前置摄像头,陈曼对着镜头捋了一下额前的碎发,笑容仍然灿烂,“许涟,虽然你金盆洗手,但我相信,你还不至于堕落到与条子一同过来见我。”
      拍摄完毕,发送,陈曼把手机放回兜里。
      安萍望着陈曼,本以为陈曼是运筹于帷幄之间的大佬,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面,没想到,居然这么沉不住气,许涟在陈曼心上的地位,可见一斑。
      “上次在西关,我们的车被撞,也是你一手策划的?”
      “是,许涟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是我,”陈曼又在安萍对面的一排货箱上坐下,“可惜,半道上杀出了个你碍手碍脚……西关的条子我打过招呼,你打给秃鹫求救,秃鹫也及时把电话号码告诉了我,我叫西关的条子搜索定位,找到你们住的招待所,本来你们是逃不脱的,没想到……西关的条子迟到了一步,算你们运气好。”
      安萍不觉心下一寒。当日,王队再三追问所在具体位置,还以为他是担忧自己安危,没想到,是急于告给陈曼,好叫陈曼对自己与许涟斩草除根。
      “许涟这么聪明,一定不会来的。”
      “是吗?”陈曼挑一挑眉,“许涟不来,你必死无疑,我也不亏。”
      “这么想我死,”安萍讥诮,“因为嫉妒?”
      陈曼舒开眉眼,笑容仍噙在唇边,把玩着匕首:“激将?少来这招,对我没用。”
      转过身去,陈曼向庄勇递了个眼色,庄勇会意,扯下一段胶布,给安萍封了口。

      前两刀划下去的时候,还只是疼,火烧火燎的疼。第四刀划下去,不知为何,痛觉渐渐变弱,手腕仿如浸在砭骨的冰水里,发寒,发僵,发木,先是手腕如此,而后是整条胳膊如此,再然后,是渐渐侵入体肤,蔓延全身。
      是因为失血的缘故。安萍盯着手腕上的伤口,血肉淋漓,触目惊心。
      安萍是有备而来。出发前,安萍嘱咐过乔兰,假如两个钟头仍不见自己回来,立即向警方报案。风衣从领口往下数,第二枚纽扣,是个针孔摄像头。本来的计划是,与王队见面,试探他是不是“黄雀”,针孔摄像头记录下声音与图像,日后可以作为证据。不想,“黄雀”隐身,掌控全局的猎户却忽然现身,叫安萍措手不及。
      以安萍的身手,放倒庄勇,从西郊工业园区脱身,轻而易举,然而安萍选择将计就计,故意被抓,与陈曼周旋,令陈曼放下戒心,道出不少王队的罪证,连同陈曼手机里的视频,也被针孔摄像头记录下来,证据确凿,王队没的抵赖。
      但百密一疏,安萍低估了陈曼,“女魔头”并非浪得虚名,属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当下迫在眉睫的是,该如何从这里逃脱。公安方面希望渺茫。陈曼的势力渗透进了警队,连刑侦支队的队长也是一丘之貉,即使乔兰报案,警方也未必受理,相反,乔兰很有可能也被陈曼一伙盯上,身陷险地。安萍想到这里,不觉有些气恼,既气恼自己一时冲动,又气恼自己思虑不周,贸然把乔兰也牵扯进是非之中。
      “曼姐,”庄勇的声音传过来,“又过了十分钟了。”
      一丝焦灼,在陈曼冷峻的面庞上一闪而过,安萍心思稍定,至少,在许涟出现之前,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性命无虞。
      许涟会不会来?
      不来,意味着,自己还能再撑些时候,或许可以寻着一条脱身的出路,能自救。
      来,意味着,自己的死活,许涟还在乎。
      安萍望向仓库门口。日头渐渐西沉,水泥地上的日光也一寸寸隐没了去,地面褪去金光,见出本来的褐灰色。正恍惚着,却听到陈曼一声冷笑:“口是心非。”
      “讲什么许涟不会来,其实一直盼望着许涟来救你,是不是?”
      安萍被胶布封了口,不能发声,斜睨陈曼一眼,耷下眼皮,作轻蔑状,心下却有些发虚。
      被言中了。
      利用了人,撕破了脸,又巴望着人为自己涉险,前来搭救自己,太可耻。
      刀刃又一次压上左手腕的伤口,痛觉被唤醒,安萍打了个激灵,蓦地回过神,无论许涟来或不来,当务之急,是不能任由庄勇这么一刀一刀地划下去,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
      安萍双膝倏地上顶,用尽全身气力,顶向庄勇的□□。庄勇毫无防范,疼得一哆嗦,迸出一声惨厉的尖叫,匕首应声落地,被安萍用脚尖拨进货架底层与水泥地面窄窄的罅隙里。
      “没用的东西。”陈曼冷哼一声,把庄勇拉去一旁,俯下身来。
      安萍微掀眼皮,直视着陈曼,陈曼眸泛冷光,隐有杀机。
      “你以为,许涟不来,我就不敢动你?”
      头发被陈曼一把扯住,安萍闪避不得,只能任由陈曼将自己的头撞向身后的铁栏杆,后脑勺遽然一阵钝痛,一股热流从额头上淌下来,模糊了视线,血腥气自鼻腔弥散开来,耳旁嗡嗡作响,近前陈曼阴狠的面色,远处垒成三层的货箱,灰尘密布的水泥地,斑斑驳驳的房顶,开始在混混沌沌的视线里摇晃、缩放、旋转……
      安萍闭上眼,五内搅动,直欲作呕,晕眩之中,却隐约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自仓库门口方向传来,低沉,有些沙哑,尾音懒懒地拖得很长:“陈曼,你这是干什么?出尔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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