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
-
招待所位于地下室,足够隐蔽,也足够简陋。十来平米的房间,墙壁上油漆已剥落,水泥地上微微有些潮湿,一张吱呀作响的双人床,一张折叠桌,两张折叠椅,墙根下放着一个热水瓶,一个搪瓷脸盆,脸盆上搭着一条皱皱巴巴的毛巾,灰扑扑的,与抹布别无二致。
许涟歪在床上,用食指与中指的指尖拈着被褥,嫌恶地丢到床尾去。被面已被洗得发白褪色,被里却仿如从没洗过,微微泛黄,似是积着陈年老垢,被角处绽了线,残存着些许褐色的污渍。也不晓得这床被褥已用了多少年。
“附近也只有这间招待所不用登记入住信息,隐蔽倒是挺隐蔽的,只不过房间全在地下室,条件很差,你别挑三拣四的,对付着先住着。张哥在想办法了,一旦搞定,会来这里找我们。”安萍把一袋子止痛药、消炎药与安眠药丢在床上,“你要的药全在这了,实在疼也别忍着,该去医院还得去医院。”
“啰嗦,”许涟白了安萍一眼,“给我一瓶矿泉水。”
安萍拧开瓶盖,把矿泉水递过去。许涟接过矿泉水,又从袋子里拣了盒止痛药出来,拆开,取出一片送入口中,吞了下去。
“条件差倒也罢了,还这么脏。”许涟把枕头也丢去床尾,别扭地靠在床头,却发觉床头黏着半张蛛网,“你叫老张尽快,这里我住不下去。”
安萍叹一口气,岔开话头:“想吃什么?我去打包回来。”
“无所谓,”许涟闭上眼,面有倦意,“不过别放辣子。”
安萍出了门,招待所的前台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小妹,正无所事事地嗑着瓜子,手边放着一台公共电话。安萍犹豫再三,还是过去了:“用一下公共电话。”
“一分钟,五毛。”小妹吐出两片瓜子壳。
安萍拨了王队的手机号码,不知是因为线路不好,还是什么缘故,王队的声音显得渺远又虚无:“谁?”
“是我。”安萍压低声音。
“安……”王队愕然,“你……你在什么地方?”
“还在西关。”
“发生什么了?听你语气不对。”
安萍吸一口气,轻声道:“本来是计划今天回南江的,但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
“怎么会这样?你有没有受伤?”
“许涟骨折,我还好,”安萍瞥一眼仍在嗑瓜子的小妹,别转过身去,仍是压低声音,“这场车祸不是意外,是人为,肇事司机甚至还想杀人灭口,许涟怀疑,陈曼是幕后操手。王队,我昨天给你的邮件,你收到没有?”
“收到了,”王队低声道,“南江方面正密切监控着陈曼最近的动向,还有你邮件里写到的黄头发的年轻女子,我们也正在调查。”
“许涟还怀疑,陈曼的势力渗透进了警队,与西关当地的警方勾结。”
“什么?”王队的声音倏然上扬,“你……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具体位置,告诉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电话断了线,只余下断续的忙音,安萍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断线了?”小妹支着下巴,望着安萍。
“对,忽然……是电话坏了?”
“线路不好,隔三差五这样,”小妹又抓了一把瓜子在手掌心,“我叫工人过来修理,你一会再过来打。”
打包了一份补气血的桂圆红枣粥回来,安萍蹑手蹑脚地进了门,许涟仍然歪在床头,闭着双眼,眉头蹙缩着,双唇翕动,念念有词,安萍过去,屏息凝神地去听,却听见许涟在呓语:“安萍……安萍……”
安萍不觉一怔。
许涟并没觉察,仍在呓语:“安萍……你……别管我……快……快逃……”
安萍伸手晃一晃许涟的肩膀,许涟浑浑噩噩地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安萍,胸口仍微微起伏着,仿佛还没从梦魇里回过神来:“怎么了?”
“发噩梦了?一直在讲梦话,”安萍掏出一包纸巾,扯了一张递过去,“擦擦汗。”
许涟接过纸巾,囫囵地在脸颊上抹了一把,定一定神,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漠:“什么梦话?什么噩梦?我醒着,这床吱吱呀呀的,吵死了……你打包什么回来了?”
”桂圆红枣粥,”安萍也懒得与许涟争论,“过来吃,补补气血。”
盒盖揭开,粥汤黏稠,米粒分明,缀着红枣、桂圆、枸杞,色泽明艳,沁甜芬芳。许涟舀了一勺,方欲送入口中,手腕被安萍轻拍了一下:“当心烫。”
“安萍,”许涟吹一吹勺里的粥汤,“下回再有危险,你记住,自己逃命,别管我。”
一字一顿,语气严肃。
“见死不救,我……办不到。”
“非亲非故的,为我拼命,不值当。”许涟轻嗤一声,“反正,我总有法子脱身的。”
“别逞能,今天这种状况,单凭你自己脱不了身,只有死路一条。”安萍轻声道,“值不值当,你怎么想不作数,我自己觉得值当,就成。”
许涟愣一愣,微微有些动容,却旋即又掩饰道:“怎么?喜欢我?不忍心我送死?”
“神经。”安萍俯下身,拎上墙根的热水瓶与搪瓷脸盆,“我去打瓶热水回来。”
水房里,水龙头许是年久失修,出水时断时续,潺潺的流水声中,安萍的心也浮浮沉沉,忽上忽下,为许涟拼命,也许是不值当的,王队交代的任务并不包括保护许涟,平白无故搭上一条性命,冤枉,况且……安萍倏地心下一沉,自己是与许涟相处太久,心上的一杆秤已不知不觉往许涟倾斜,开始设身处地,开始将心比心,也开始接受许涟的思维,许涟的逻辑,许涟的道理。陈曼赶尽杀绝,陈曼与警方勾结,西关当地甚至南江的警队中不乏失职甚至渎职之人,许涟的这些话,到底能不能相信?自己又凭什么相信,许涟完全是无辜的?
安萍垂下眼,目光掠过胳膊上裹着的纱布,当时凶手扑向许涟的时候,自己不假思索地挺身而出,是一念冲动,还是正义使然,还是出于……喜欢?
指尖上传来一阵刺痛,安萍条件反射地缩回手来,不知什么时候,热水已接好了整整一瓶,水从瓶口溢出来,烫得指尖生疼。自己与许涟的关系,或许也是如此,少一分则亏缺,火候不够,只会导致互相怀疑,剑拔弩张,无法取得许涟的信任,多一分又太过,到头来,只会灼伤自己。
搪瓷脸盆里积了一层灰垢,安萍把它清洗干净,再拎上热水瓶回房去,心思百转千回,人也显得郁郁寡欢。许涟亦不出声,勺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碗底,许久,才幽幽地来一句:“讲正经的,下次,别这么拼命了,他有备而来,你今天没断手断脚,没死在他手上,是你运气好。”
“知道。”安萍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我不想你死。”
安萍心上漏跳了一拍,不觉抬眼望着许涟。
“一个礼拜不在公司,不少工作积压着,你死了,我自己忙不过来。”
安萍松一口气,哭笑不得:“你手下这么些人,罗祁,方莉,谁不能帮你打理?”
“不一样,”许涟微笑,“他们……没意思,不敢抬杠,在我面前总唯唯诺诺的。”
“毕恭毕敬对你,反倒不落好,”安萍睨许涟一眼,“你这个人,怪不得不讨人喜欢。”
许涟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换了个舒坦些的姿势,倚在床头:“上次告诉过你,我没喜欢过任何人,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自然也不在意讨不讨人喜欢。”
安萍把热水倒进搪瓷脸盆里,又拧了个热毛巾,丢给许涟:“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别绕口令了,擦把脸。”
许涟拈着毛巾,嫌弃地甩了甩:“招待所里的毛巾,你也敢用?不嫌脏?”
被安萍白了一眼:“知道你讲究,毛巾是崭新的,刚才在对面的杂货店买的,脸盆也洗干净了。”
许涟瞥一眼手上的毛巾,才发觉并不是先前搭在脸盆里又脏又破的一条,厚实,柔软,粉白相间,上有玫红丝线织绣心形纹样,以及歪歪扭扭的手写体“I Love You”。
针脚细密又平整,许涟的心却莫名地乱了。
许涟盹了一两个钟头,被腿骨上针砭般的疼痛扰醒。安萍裹着被子,熟睡正酣,也不嫌它污脏。许涟用手肘顶顶安萍:“安萍,把床头的止痛药给我。”
安萍半梦半醒,闭着眼,伸手在床头胡乱抓了一个药盒,掷了过来。
“你给我的是消炎药。”许涟又用手肘顶了一下安萍,安萍困意缱绻,仍然闭着眼,不耐烦地挡开许涟的手,没应声。
许涟叹一口气,睡意全无,瞥见床头柜上有本封面花哨的杂志,顺手拽了过来。杂志大概是前任住客丢下来的,不入流,充斥着耸人听闻的奇闻逸事,还有故弄玄虚的心灵鸡汤,许涟掀了两页,兴味索然,刚想丢开,目光却落在了一行花体字上:当你喜欢上一个人……
“当你喜欢上一个人,你会时时惦念着他,好奇他的过往,想知道他的所有。
当你喜欢上一个人,你会渴望独自占有他,占有他的身体,也占有他的心灵。
当你喜欢上一个人,你会相信他,卸下心防,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
嘶,矫揉造作。许涟皱皱鼻子,把杂志扔到一旁。
腿骨上疼痛越发不能忍受,许涟斜过身,伸长胳膊,费力地越过安萍的身子去取止痛药,手腕却不慎触碰到了安萍的脸颊。
许涟的动作滞了滞,触电般地缩回手来。
“当你喜欢上一个人,你会相信他,卸下心防,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
许涟迟疑地伸出食指,指尖悬在半空,犹豫许久,终于轻轻地戳了下去,虚虚地搭在安萍的额头上,而后向下游弋,脸颊、下颏、颈、肩、锁骨、胸口,腰际……
皮肤与皮肤相互摩挲,一开始是凉津津的,而后变得温润,变得灼烫,烫得许涟的指尖有些发颤,呼吸也有些急促。许涟的指尖在安萍的身体上划出一道蜿蜿蜒蜒的曲线,线条时断时续,哆哆嗦嗦,仿如稚子学书,战战兢兢,却又专心致志,甚至还怀着三分虔诚。
指尖触到安萍手肘上粗糙的纱布,许涟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匕首刀尖上凌厉的寒光,当时自己的腿动不了,胳膊上全是血,头也疼得厉害,还以为死定了,没想到,安萍挡了上去,势单力薄,却不要命地与身形魁梧的壮汉缠斗着。
安萍身子微微一抖,许涟迅疾缩回手去。
“安萍?”
没有应声,安萍侧过身,鼻息均匀。
许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这一次,是从身后拥住了安萍。
我可以相信你吗?
四下阒然,刺耳的叩门声忽然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