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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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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头发的女的,估计是陈曼的手下。”许涟抖了抖烟盒,空空如也,遂烦躁地把烟盒捏在手里,揉成一团,“妈的,还是迟了一步。”
安萍瞥一眼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面全是长长短短的烟蒂:“别抽了,一根接一根的。”
“陈曼,”许涟恍若未闻,“你应该知道的,你调查过我。”
“女魔头,商界鼎鼎有名的。”安萍接过话头,“你们以前在生意场上有不少往来,但……”
仿如在一步步接近风暴的中心,安萍有些兴奋,又有些惶恐。
“你不是退隐了吗?怎么与陈曼还有联络?”
“陈曼不相信我,觉得我并不是想退隐,而是找个理由,结束合作关系,出来自己单干。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总有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在手上,以前我们往来无间,彼此知根知底,如今,我把我手上这些烂摊子收拾完了,该断的断,该清的清,但陈曼没有,相当于有把柄在我手上。”
“两年了,你没有再插手商界任何纠纷,陈曼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许涟冷笑一声,把被揉成扭曲一团的烟盒丢在茶几上:“生意场上一向如此,即使共事五年十年,也未必是朋友。商界只讲利益,不讲心。两年了,陈曼盯着我,防着我,我全知道,我心里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也不在意,只是没想到陈曼仍不善罢甘休,还绑了曲婷去胁迫我。”
“你当心,”许涟睨一眼安萍,“陈曼开始对我身边的人下手了,曲婷是第一个,你估计也逃不过。”
安萍倒不担心陈曼会怎么样,自己好歹也会些功夫,足以防身,只是……
陈曼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如今……怎么办?”
“回南江去,”许涟长长地吁一口气,“去打听打听,黄头发的女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曲婷呢?”
“再继续打听曲婷的下落,只会中陈曼的计。曲婷是死是活,交给条子,我们当什么也没发生,回南江去。”许涟朱唇轻掀,唇边噙上一抹凉薄的笑容。
“你放心?曲婷还在陈曼手里……”
“有什么不放心?”许涟耸耸肩膀,“陈曼达不成目的,不会对曲婷动手的。”
“冷血。”安萍声音低了低,“你不是喜欢曲婷吗?”
“妈的,神经病,谁他妈告诉你我喜欢曲婷?”许涟一怔,旋即蹙眉,“我不喜欢曲婷,我从来没喜欢过谁,我们这种人,喜欢谁,谁必然成为我们的软肋,迟早会被陈曼这种人拿捏。对我而言,人只分两种,我信任的人,还有与我为敌的人。”
“我们这种人”,安萍玩味着许涟的话,没来由地觉得有些悲凉。
“你去安排一下,我们后天回南江去。”许涟打了个呵欠,向后倒在沙发上,“凯悦酒店有送机服务,你记得预约。”
连下了两日的雨,到许涟与安萍回南江的这一日,西关的天气已染上了些许初秋的凉意。出租车往机场的方向疾驰,天光刚刚破晓,安萍打着呵欠,把车窗摇了下来,任凭潮润润的微风吹拂着脸颊。许涟瞥一眼手机屏幕,慵懒地靠在后座上:“还有半个钟头到机场,机场有什么吃的?”
“羊肉……”安萍不假思索,却被许涟打断。
“除了羊肉米线。”
“红油抄手,”再有两个钟头,终于可以离开西关,过去的一个礼拜,虽然与当地警方打了不少交道,但自己的身份还是安全的,安萍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忍不住故意调侃,“抄手,知不知道?馄饨,薄皮肉馅,小巧玲珑,一口一个,洒些小米辣,朝天椒,再浇上辣椒油,嘶……”
“你故意的,是不是?”许涟听出安萍语气里的嘲谑。
“小姐,羊肉米线,红油抄手,是我们西关的特色……对,还有豆腐花,”司机接过话茬,“您来西关是出差,还是?尝没尝过我们的豆腐花?”
“你们的豆腐花也放辣油,而且还是咸的。”许涟皱皱眉头。
“小姐,不咸不辣,还叫什么豆腐花?”司机反诘。
南江的豆腐花放蜂蜜,放姜糖,有时候还会洒上红豆、花生碎、黄豆粉。许涟与司机唇刀舌剑,安萍不耐去听,又打了个呵欠,目光移向车窗外,铅云低垂,浸着湿润润的水汽,沉甸甸地堆叠在天边,仿如在酝酿着又一场暴风雨。
车驶至公路上的一处入口,出租车靠左变至里道,正此时,一辆漆成灰色的货车倏地从右边车道冲上,有如失控,径自撞了过来。
“当心……”安萍心下遽然一沉,失声惊呼,声音却湮没在车身相撞的一声巨响里,天旋地转,出租车被甩出车道,狠狠地栽向公路左侧的护栏,倾倒过来。
世界昏黑了一瞬,安萍的身子不受控地坠下去,坠向地面,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安萍定一定神,努力睁开双眼,货车头撞中了出租车右侧前车门,车身前半部分被挤压得面目全非,后半部分倒还完好。司机歪在前座上,额头上涔涔流下血来,已失去了知觉。
安萍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许涟被自己压在身下,慌忙移开,伸手去拉开车门。不幸中的万幸是,车身虽然被撞瘪,但车门还能打开,安萍挣扎着从车里出来,回身望向蜷缩在后座上的许涟:“你怎么样?还能动吗?”
许涟恍惚地呻吟一声,没有动。油箱破裂,汽油漏了一地,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安萍俯身去寻许涟的手:“许涟,你听得见吗?把手给我,我拽你出来,汽油漏了,这里很危险,我们必须先离开这……”
“我的腿……”许涟半睁着眼,动一动身子,声音气若游丝。
“听到没有?把手给我……”安萍胡乱地摸索着,终于触到许涟的手。
黏湿,冰冷,一手的血。
“我的腿……疼……动不了……”许涟又动一动身子,面色如纸。
“你忍一忍,”安萍用力攥住许涟的手往外拉,“抓住我的手……”
所幸许涟的身子并没被扭曲变形的前后座椅困住,虽然颇费周折,但终于还是被安萍拽了出来。安萍喘着粗气,把许涟扶到一旁,许涟靠着护栏歪坐下来。
“你还好吗?”安萍掏出手机,却发现屏幕已四分五裂,手机也自动关机了。
“你身后……”许涟的目光越过安萍的肩膀,又越过倾倒的车身,忽然冷了下来。
安萍转过身去,见司机从货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步子有些虚浮,估计也撞得有些发晕。他面色黧黑,衬得双目越发如炬,泛着凶光,光着臂膀,左胳膊上纹着龙,右胳膊上纹着虎,一身煞气。有车身遮挡,司机并没发现许涟与安萍二人,只是踉跄着到距离出租车两三尺开外的地方,站定,压着嗓子开了口:“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他……不对劲……”许涟撑着身子,却牵动伤口,咝了一口凉气。
“我知道,你别出声。”
司机见车内无声无息,遂掏出一个打火机,旋开盖,按下机括,安萍跃身上前,一脚踹向他的手腕,打火机被踹得脱了手,掉在地上。
“你是谁?想干什么?”
“少管闲事,我不想动你,”司机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匕首,“我的刀子不长眼,别挡路,闪开,老子是来取这个婆娘性命的……”
他是冲着许涟来的,也许是陈曼的手下,也许不是。安萍心中闪过一念。无论他是谁的手下,许涟死了,自己的卧底任务自然也到此结束,可以恢复身份,回到南江市刑侦支队的岗位上,过回平淡的生活,但是……
安萍近于本能地挡了上去,劈手去夺司机的匕首:“谁叫你来的?你到底是谁?”
二人扭打,司机手上有匕首,力气上又有优势,然而安萍身手敏捷,闪避及时,伺机反扑,却也没落下风。货车歪斜在三股车道中央,过往车辆不能往前,车流一时拥堵,鸣笛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有好事的开门下车来,忙活着又是报警,又是叫急救车、消防车。
“妈的……”司机见状不妙,试图搡开安萍,逃之夭夭,“松手,你松手……”
“想逃?”安萍钳住他肩膀不放,“没门儿……”
司机反手胡乱地将匕首向安萍刺去,安萍斜过身子避开,却不欲松开扭着司机肩膊的手,胳膊上被拉了个两三寸长的血口子,吃痛,手腕上的力道也泄了三成,被司机一把甩在地上。
“逃了,逃了……抓住他……”众声喧哗,却到底没人敢上前去追。司机挤开人群,跃过公路护栏,往树林里逃去。
“安萍……”
安萍脱下防晒衣,胡乱地扎在自己的胳膊上止血:“你再忍一忍,刚才有人叫了急救车。”
“不……不要……”
“什么?”
安萍扶着许涟的肩膀,许涟额头上全是虚汗,一字一字艰涩地往外吐:“不要……不要报警……条子与他们……可能是……一伙的……”
“一伙的?”
安萍将信将疑,正犹豫着,远处已隐约传来尖利的警笛声。
“警察这里,我来应付,先去医院。”
市立医院的急诊室里,床帘拉得严丝合缝,医生正在给许涟处理手肘上的皮外伤。出租车受到撞击,车窗四分五裂,玻璃碴子如火星乱溅,扎伤了许涟的胳膊,医生用镊子把碎玻璃碴夹出来,冲洗伤口,消毒,敷药,包扎,直把许涟疼得骂骂咧咧。
处理完毕,医生把床帘拉开,许涟觑见安萍坐在外面,立即不响了。
“皮外伤处理过了,至于患者的左腿,刚才拍过片子,是胫骨骨折,不过还好,骨折端没有明显的移位,我们先采取保守治疗,用支具固定住,一个礼拜后再来复查。”医生对安萍说,“一会打个吊针,消炎的。患者头部受到撞击,我们担心有脑震荡的可能,所以必须在这里观察一夜,对面的输液室有床位。如无大碍,明天可以出院。”
安萍向医生道谢,又去扶许涟,许涟动了动肩膀,挣脱了。
“不用扶我,我右腿还能动,”许涟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与方才在床帘内吱哇乱叫的判若两人,“你胳膊怎么样?”
安萍觑一眼自己裹着纱布的胳膊:“缝了两针,包扎过了,不妨碍。”
许涟不许安萍扶,自己一瘸一拐地往急诊室外去,门外两位民警立即上前来:“许小姐,安小姐,怎么样?”
“我是皮外伤,许小姐左腿胫骨骨折,今晚得在医院观察。”
“关于在公路入口处发生的车祸……”
“你们有没有眼力见?”许涟没好气地打断,“我这还瘸着一条腿,你非得现在问话?”
安萍挡在许涟面前:“抱歉,我先陪许小姐去把吊针打上。”
两位民警讪讪地闪到一旁,安萍扶着许涟进了对面的输液室,输液室里空无一人,许涟回身把门关上了。
“别关门,”安萍拦着,“护士一会来给你打吊针,你先坐着,我去缴费。”
“坐着?坐以待毙,你是想死?”许涟咬着牙,压低声音。
“外面……我来应付警察。”安萍轻声道,“我有办法。”
“有个屁,你知道什么?”许涟怒道,“这压根不是什么意外事故,这是谋杀,你听到司机的话没有?他是来杀我的,他一定是陈曼的手下。”
“你怎么知道?”
“杨骞是这么死的,我当然知道。”
“什么?”安萍只知道杨骞是车祸意外丧生,没想到当中还有如此玄机,一时惊住。
“以后再告诉你,”许涟机警地瞥一眼房门,“我告诉你,如今陈曼在幕后操纵布局,意味着,外面的条子,医院的医生,一个也信不过。”
“陈曼……与他们勾结?”
“不然呢?”许涟恨声道,“但凡在商界叱咤风云的,谁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退隐两年,叫罗祁去打声招呼,还不是一样能叫派出所放人,何况陈曼?”
安萍抿一抿唇,决定相信许涟一回:“现在……怎么办?”
“逃,”许涟斩钉截铁,“手机关机,拔掉SIM卡,你身上有没有现金?离开医院后,找一间招待所,越隐蔽越好,越简陋越好,这种招待所,一般不用登记入住信息。然后再去找个公共电话,打给老张,叫他想办法,协助我们离开西关。”
安萍只有答应的份,许涟忿忿地吁一口气:“妈的,连逃命也得我手把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