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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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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安萍一惊。
许涟若无其事地松开手,闭上眼,身旁的人已利索地掀开被子,却不慎牵动胳膊上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别开门。”许涟低声道。
门外窸窣有声,虽然刻意压低嗓音,却仍然辨得出是张哥:“涟姐,是我。”
许涟松一口气,叫安萍去开门。张哥闪身进来,气喘吁吁,一头的汗,从裤兜里掏出两张伪造的身份证,丢在床上:“涟姐,萍姐,给你们搞来两张证。”
“这么快?”许涟取过其中一张,对着灯光,反过来正过去地研究。
“涟姐吩咐,当然得尽快。”张哥巴结,“涟姐,你的伤……”
“不妨碍。”许涟打断,“老张,送我们去机场。”
“最近严打,西关的机场管控严密,你们这两张证,未必能混得过去,”张哥摇一摇头,“火车站倒还好,我给你们弄了两张特快,是卧铺车,两个钟头后,从西关北站发车,明晚到南江东站,累是累了些,但安全。涟姐,我的车在外面,您上车,我们立即出发。”
五分钟后,招待所前的别克车往城北方向疾驰而去,没入雾沉沉的夜色中,几乎与此同时,遥遥地有警笛长鸣,自远至近,划破四周围的沉寂,最终在招待所的门外停了下来。
三位民警从车上下来,径自冲进招待所,气势汹汹,正在前台打瞌睡的小妹吓了一跳。
“例行检查,登记入住信息的本子给我,还有住客的身份证。”其中一位民警板着脸开口。
“这……”小妹张着两手,向民警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住客入住没有登记,是不是?”民警冷哼一声,“你们这样是违规的。”
“见过这两个人没有?”另一位民警把两张照片丢在小妹面前,“是不是刚才在这里打了个长途?”
照片上,是许涟与安萍。
“见,见过……”小妹忙不迭地回答,“是用了下我们的公共电话……”
“人呢?在几号房间?”
“刚……刚退房,五分钟前……”
“退房?去什么地方了?”
“不……不知道……”
三位民警面面相觑,其中一位气恼地啐了一口。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颠簸了将近二十个钟头,终于抵达南江东站。罗祁早已侯在出站口,一见到许涟,立即殷勤地上前来,又是搀扶,又是关心。许涟一手搭着安萍的肩膀,另一手被罗祁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地下车库去:“公司怎么样?有没有出什么岔子?”
“没,没有,很好,”罗祁答话,“涟姐,是找个地方给您接风洗尘,还是直接回半山去?”
“我累了,卧铺车厢的床硌得慌,先回半山去。”
罗祁拉开车门,安萍把许涟扶上去,自己却没上车。
“愣着干什么?还不上来?”
安萍婉拒:“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回去。”
“别回去了,来我这住。”许涟的语气稀松平淡,一旁的罗祁已瞠目结舌。
安萍也一怔:“什么?”
“陈曼既然盯上我了,自然也不会放过你,”许涟调整座椅,身子后倾,仰靠在后座上,“你独身一人住在公寓,不安全,不如搬来我这里。”
“不……不用,我住市中心,社区治安也很好。”
“好个屁,”许涟轻哂,“我又不是没去过你公寓,陌生人进进出出,门卫压根不理会。”
安萍迟疑着,许涟又不容分说地补上一句:“上车,别废话了。”
“不成,至少今晚不成,”安萍信口搪塞着,“我换洗衣物全在公寓里,我得回去整理。”
“也好,你回去收拾收拾,”许涟松了口,“明天我叫司机去接你,到时候你别再扭扭捏捏的,不然,我叫司机上去砸你的门,把你打晕了,扛上车。”
别克车驶入茫茫的夜色之中,安萍回转过身,叫了辆车,往西郊工业园区去。
王队两个钟头后来到安全屋,安萍又困又乏,倒在行军床上睡得人事不知。王队连续发了十来条短信,又打了七八个电话,安萍才被手机铃声扰醒,打着呵欠去给他开门。
“发生什么了?”王队支了张折叠椅,疲惫地坐下来,双目血丝密布,“知道你安全回来,我也放心了,电话打到一半断了线,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
“是线路出了故障。”安萍揉了揉双眼,努力使自己显得清醒。
“你怎么回来的?西关当地警方介入没有?”
“没,许涟的手下给我们弄了两张□□,搭火车回来的,”安萍掩住口,又打了个呵欠,“在不知道陈曼与当地警方是否勾结之前,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什么勾结不勾结的,无凭无据,别胡说八道。许涟接下来计划怎么办?”不及安萍回答,王队又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估计你还不知道,曲婷去自首了。”
“什么?”
“岳三是曲婷杀的,曲婷不想杨淑俊为自己顶罪,于是去自首了。”
安萍心下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愣了半晌,才开口:“曲婷为什么杀岳三?”
“岳三欠了债,找杨淑俊要两万块应急,杨淑俊不给,岳三动了手,正好被曲婷碰上了。”
安萍又沉默许久,轻声道:“他也不无辜。”
王队怔了怔,面色一沉:“安萍,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警察,无论如何,杀人是违法犯罪。以暴力对抗暴力,不可取。”
但我们的法律,也没有尽到保护杨淑俊们的责任。安萍这么想着,却无心再与王队辩论下去,约王队见面的目的,不是这个。
“王队,”安萍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我约你见面,是有些话想说。”
“什么话?”
“我……想结束卧底任务。”
“什么意思?”
“我觉得,现阶段,我已不适合再与许涟有进一步的接触了。”
招待所里,许涟对着安萍上下其手的时候,安萍并没有睡熟,却又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假寐。许涟的自言自语,安萍听得一清二楚,甚至有些毛骨悚然,而最令安萍恐慌的,是自己失了序的心跳,还有蠢蠢欲动即将喷薄而出的欲念。
想抓住许涟的手,想回过身去拥抱许涟。
念头一闪而过,旋即被训练有素的冷静与理性按捺下去。安萍死死地攥着被角,咬着牙根,在心里甩了自己两耳光,你是卧底,你是警察,你怎么可以?
绿皮火车始发站是西关北站,又是午夜发车,卧铺车厢里空空如也,包间里只有安萍与许涟二人,一人一张床铺,相对而卧。许涟酣然入梦,安萍却心神不安,直着眼望着车顶,思绪万千。
卧铺车厢里的空气潮润润的,安萍鼻翼微动,除了隐约的霉味之外,还有沁甜的柑橘味与清冽的雪松味,是许涟搽的身体乳的气息。许涟喜欢泡澡,因为总嫌弃自己的身体脏,总想把自己洗干净,连同忘之不却的过往一并洗干净,从浴缸里出来之后,许涟总喜欢裸身坐在浴缸边缘,给自己涂抹上一层又一层的身体乳,身姿窈窕,肌肤莹润,似若发光……
安萍晃一晃头,把搽身体乳的许涟从眼前甩出去。
是,许涟曾在商界叱咤风云,见不得光的勾当,估计没少干过,但如今已金盆洗手,公司账目干干净净,手头上的投资也好,理财也好,全是正当的。许涟为人冷漠,处世乖张,脾气也坏,但相处这么久,倒从没见许涟算计过谁……
安萍闭上眼,与许涟相处的三个月历历在目,许涟把压在她身上意欲施暴的卢卡斯拉开往死里踹;她病得昏昏沉沉,许涟送她回公寓去,还体贴她食欲不振,打包了白粥与小菜;她一再怀疑许涟,许涟却并不计较,反倒一次又一次把她从所里的审讯室捞出来;她因为张嘉超的死而痛哭的时候,许涟默不作声地下车去,由得她痛痛快快地宣泄……
许涟在她面前是坦诚的,毫不避忌地把自己千疮百孔的过往在她面前撕开,任她窥视,任她检阅,而她在许涟面前,却总是用一个谎言去遮掩另一个谎言;许涟讨厌身体接触,却在她因为发烧而浑身发冷的时候,容忍她又是搂又是抱;她坏心给许涟的羊肉米线里一把一把地放辣子,许涟呛得咳嗽不止,唇边上火灼出水疱来,却并没有对她怎么样……
警察的职责是惩恶扬善,但许涟,是恶,还是善?
王队咳嗽一声,安萍回过神来:“抱歉,王队,但我实在无法再胜任这项工作。”
“为什么?”
安萍斟酌着言辞,隐晦地告诉王队,许涟对自己,有逾越上司与下属关系的……想法。
“你呢?你怎么想?”
“我?”
安萍忽然慌了神,本能地摇一摇头。
“你没这种想法,就无妨。”王队面色稍稍松快了些,“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将计就计?”
早已预想到王队会如此反应,安萍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
“我不想这样,太……”“卑鄙”两个字在安萍的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下去,“这不好。”
“许涟这种人,一向是游戏人生。”王队叹一口气,“从前与杨骞同居,杨骞死后,外界关于许涟私生活的流言蜚语,从来没中断过,先是陈曼,而后是‘盛世薇光’的艾薇,再是曲婷……安萍,许涟这种人,不值得相信,即使许涟对你有了什么想法,怕也只不过是一时意兴,玩玩而已,假的。”
“再有,”见安萍不吭声,似有所动,王队又续道,“你不是也在怀疑吗?或许,是我们误会了许涟。你作为一名警察,明知许涟是无辜的,许涟可能会有危险,可能会有性命之虞,你能置之不理?你良心上过得去?”
安萍不语,假如良心上过得去,许涟早已死在肇事司机手下了。
“你再想想,不忙给我答复。”王队起身,“安萍,这两三个月,你很辛苦,也给了我们不少有价值的线索,这么些年办案的经验告诉我,这个案子也该收尾了,你这个时候退下来,距离案子水落石出只有一步之遥,相当于前功尽弃,你甘心?”
“再有,”王队的脚步略略一滞,又补上一句,“你是许涟的助理,陈曼一定也已注意到你了,即使你退下来,为你的人身安全考虑,只要陈曼仍逍遥法外,警队就不敢贸然给你恢复身份,只能先给你放长假,待结案后再归队,但我丑话讲在前头,这个案子假如少了你作为内应,接下来恐怕不会太顺利,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两年甚至两三年,你坐得住这个冷板凳吗?安萍,我知道,你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你……再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