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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日当正午,宋雅美把车开进服务区,下车,把车门落了锁,去便利店里泡了两碗红烧牛肉面,一碗自己吃,一碗端回车上给曲婷。右胳膊打了石膏,又吊了绷带,宋雅美单手不太容易维持泡面碗的平衡,一路上泼泼洒洒,险些烫着自己的手。
      车上,曲婷正在后座,歪着头,身子微微前倾,专注地听着什么,宋雅美循着曲婷的视线望去,是车里的电台没关,一把敦厚的男声正在抑扬顿挫地播报着一条新闻:“昨日,我市公安在北郊一处废弃工地发现一具尸体,经警方初步调查,目前已将犯罪嫌疑人杨某缉拿归案,杨某是死者岳某的妻子,在审讯过程中,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宋雅美把泡面碗递过去,曲婷没有接,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台,手扶在前座上,尖甲几近嵌入皮革座套里,手面上青筋浮凸。
      “曲婷,我告诉你,我是来救你的。是你欠我,不是我欠你,你少给我摆脸色。”宋雅美忍了又忍,才按捺住把碗扣在曲婷头上的冲动。
      “我求你救我了?”曲婷的目光终于从电台上移开,转向宋雅美。
      “陈曼从泰国回来了,今晚到南江。”宋雅美冷声道,“你再这样油盐不进,我也不管了,把你捆上,送陈曼面前去。”
      “我无所谓,反正涟姐不上钩,陈曼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曲婷往后座上一靠,闭上眼。
      “陈曼吩咐,一天砍你一根手指,快递给许涟。诱饵有了,不怕不上钩。”
      曲婷睁开眼,目光懒懒地扫过自己的双手,摇一摇头:“可惜,我左手的尾指被剁了,陈曼又少一次机会。”
      宋雅美气结:“曲婷,你心知肚明,你、我、许涟,我们谁也不是陈曼的对手。好歹朋友一场,我……”
      “朋友一场?”曲婷冷笑,“你撺掇陈曼的手下在赌场里出老千诓我的时候,有想过我们是朋友吗?”
      宋雅美自知理亏,当时她在南江的场子被条子扫了,山穷水尽,一心只想巴结陈曼,找个靠山,然而陈曼岂是这么容易巴结得上的?她苦心经营三个月,也只见过陈曼一面,连话也没捞得上讲一句,后来刚巧在赌场里见到同乡曲婷,于是心生一计,找上场子里陈曼的手下,告诉他们,在场子里晃荡来晃荡去,拎着个二十寸行李箱,一身鹅黄色连衣裙的女的,外地来的,人挺单纯的,长得也还成,曼姐不是正愁手底下没这种容易摆布的人吗?不嫌弃的话,弄回去,送给曼姐,即使曼姐不喜欢,曲婷的二十寸行李箱里少说也有上百万现金,到时候三七分,你们七,我三。
      陈曼的手下欣然应允,不想,曲婷被许涟救了下来,堪堪是歪打正着。许涟与曲婷在半山的洋房同居,陈曼终于拿捏住了许涟的软肋,也第一次对宋雅美正眼相向,听闻她的场子被条子扫了,三个月无法营业,陈曼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讲了两句话,两个钟头后,宋雅美回到自己的场子,门上的封条已被撕下来了。
      曲婷到底是怎么被陈曼驱使的,宋雅美不知道,只知道曲婷逃了之后,陈曼迁怒于自己,场子自然是被砸了,还被打断了一条胳膊。
      “当时是我昏了头,舞厅被条子扫了,我只想着讨好陈曼,”宋雅美耷下眼皮,“想着曼姐能帮帮我。我道歉。”
      “没想到,讨好不成,还废了一条胳膊。”曲婷讥诮,“想当年,湖西村唯一一个大学生,南江大学建筑系的高材生,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曲婷,我们不扯这些没用的了,成不成?我们俩如今双双被陈曼盯着,不能再在陈曼的地头上待下去了。陈曼的势力,还没延伸到内陆,我们往龙陵的方向去,避避风头。”宋雅美不理会曲婷的挑衅,把泡面碗再一次递过去,“你到底吃不吃?”
      “你自己吃去。”曲婷扭过头。
      宋雅美把泡面碗放在后座下,径自回前座去,系上安全带,一脚油门,车往龙陵的方向疾驰而去。电台里的男主持已播报完新闻,又开始唠唠叨叨地播报天气,她听得不耐,伸手揿了下按钮,换了个台,一位女主持字正腔圆:“昨日,我市公安在北郊一处废弃工地发现一具尸体,经警方初步调查,目前已将犯罪嫌疑人杨某缉拿归案……”
      “怎么又是这条新闻?”宋雅美伸手关掉了电台。
      入夜后,暴雨如注,滂沱打在车窗上,飒飒作响,宋雅美把车开进又一个服务区,熄了火,从储物箱里拽出一床毛毯搭在身上,又拽出另一床来丢给后座的曲婷。
      “狂风暴雨,视野不好,开车不安全,先休息。”
      宋雅美打个呵欠,阖上双眼,再醒来时,后座空空如也,空的泡面碗丢在座位下,碗里还残余着酱色的汤汁,上头凝着一层油腻。

      午夜,疾雨泼洒下来,驱散了些许暑气。值夜的民警支着下巴坐着,头一耷一耷地打着瞌睡。倏然间,门被撞开了,一位女子踉踉跄跄地跌了进来,三十岁上下的年龄,凌乱的鬈发黏在脸颊上,白色T恤已全湿透了,水涔涔地裹在身上,碎花的及膝裙裙摆上,腿肚上,脚踝上,光着的脚上,沾的全是污泥。民警的瞌睡还没完全消去,愣愣地张开口,吐出一句:“你干什么?”
      “我……我来自首,”女子喘息着,“岳三,我杀的。”
      民警打了个激灵,这下完全清醒了:“你是谁?”
      “我是……”女子的唇哆嗦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慌张,“……曲婷。”

      杨淑俊杀过人,但,杀的不是岳三。
      将近二十年过去了,曲婷仍然没忘,仲夏午后,溽暑天气,从县上的诊所出来,头发晕,心发慌,脚下也软绵绵的,站立不住,身下不时涌出一汩热流,是血。当时她差一个月十七岁,刚从诊所里冰冷的手术台上下来,上了年纪的女医生眼里尽是鄙夷,不耐烦地叫把双腿张开些,再张开些,手术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寒意侵蚀着赤裸的身体,她不可遏地打了个寒颤,女医生乜斜一眼,凉津津地丢下一句:现在知道害怕了?
      二十岁的杨淑俊比曲婷矮半个头,力气却足够,稳稳地扶着曲婷的胳膊,陪着回到出租房。刚把曲婷在床上安顿下来,房东阿姨在楼下扯着嗓门叫,二楼的,曲婷,有电话,找你的,下来接。曲婷周身乏力,懒得动,杨淑俊自告奋勇地下去代为接听,是歌舞团的团长,声音刻意压低,仿如砂纸来回锉磨钢管,汤匙反复刮划空碗,听来可憎。
      团长没听出杨淑俊的声音,自顾自地往下讲,曲婷,你处理好没有?明天,明天必须把医院开具的手术证明给我,我告诉你,你别再胡思乱想,这个孩子但凡你敢生下来,张扬出去,我叫你在兰陵县,不,在整个西关,从此抬不了头……
      杨淑俊攥着话筒,手掌心沁出一层一层的虚汗来,也压低声音,学着曲婷的腔调:“好,我会处理好的,明晚,在岭下村的芦苇荡里见。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滞上一滞:为什么是岭下村?为什么是芦苇荡?
      出租房条件太差,我得回村子里去休整,芦苇荡隐蔽些。杨淑俊听见自己的声音,淡定,冷静,没有一丝破绽。
      在岭下村的芦苇荡里,杨淑俊用平日里干木匠活的钉锤砸死了团长,血液掺杂着脑浆四溅在芦苇叶上,不过没关系,云压下来了,预示着即将会有一场暴雨来袭,雨过后,所有的痕迹将被洗净,连同团长的罪孽,一并化为乌有。团长倒在地上,血汩汩地从头上的窟窿里流出来,渗入泥土里,杨淑俊拎着钉锤,喘着粗气,两手抖如筛糠。
      尸体掩埋在了芦苇荡附近的排水沟里。排水沟最近在整修,只不过因为天气炎热,施工队放了假,过些时候,施工队回来继续开工,排水沟里填埋上土,再浇上水泥,团长从此再见不得天日了。
      他妻子报案,然而团长这一行极为隐秘,谁也不知道团长在这个夏日炎炎的午后去了什么地方。对当年的兰陵县而言,“道路监控”还是个闻所未闻的陌生的名词。失踪案自此不了了之,除了杨淑俊,谁也不知道在岭下村芦苇荡的排水沟里,埋着一位脑壳被砸得四分五裂的中年男子。
      团长的死,曲婷是后来才知道的。杨淑俊连续好几个月心神不定,成日恍恍惚惚,曲婷觉得异样,再三盘问,才问出了个水落石出来。曲婷张一张口,话全噎在了喉咙里,还没发出声音,眼泪已流下来了,她知道,她俩的命运从此有了羁绊,往后余生,是再也分不开了,仿如房后墙根下两株藤蔓,在砖石的罅隙中顽强而艰难地生长着,攀爬着,同时也相互缠绕着,依傍着。
      这些,曲婷自然没有告诉沿江派出所的民警。曲婷讲的故事,从八月五日的子夜开始,她听到风声,知道许涟来了西关,到处找她,还找去了城北的旧货市场,杨淑俊因此进了医院,她不放心,于是漏夜来旧货市场找杨淑俊。杨淑俊平日里为省下房租,吃住全在店铺里,店铺前头是工厂,后头是仓库兼卧房,中间拉了一道门帘子挡着。
      门帘子在微风中瑟瑟发抖,后头传来撞击声与扭打声,曲婷不觉站定脚步,屏息凝神地去听里面的声响,听到了岳三粗沉的声音,夹杂着杨淑俊的抽泣声。
      “臭娘们儿,敢打我?我他妈掐死你……”
      曲婷四下张望,瞥见五斗橱上一把剪刀,于是攥在手里,门帘一掀,进去了。岳三俯身压在杨淑俊的身上,双手用力掐着杨淑俊的脖子,杨淑俊面青唇白,两手无力地悬空抓挠着,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呜咽声。
      “畜生,松手……”曲婷疾步上前,一脚踹在岳三的腰胯上,“你又来干什么?”
      岳三并没有松开手,只是歪过头来睨了曲婷一眼,轻嗤一声:“丫头片子,又是你,怎么,又想报警?在条子来之前,我先弄死这个臭娘们儿,再教训你……”
      “曲婷……快……逃……别管我……”杨淑俊喘息着。
      攥在手里的剪刀灼烫着掌心,曲婷回过神来的时候,刀尖已刺入了岳三的腰腹,血花四溅,曲婷尖叫一声,叫声甚至压过了岳三的痛哼声。
      “操,你敢……”岳三挣扎着想反扑,曲婷本能地又将剪刀扎了过去,一连扎了五六刀,岳三的身子坍了下去,没了声息。
      曲婷脱力地坐倒在地,杨淑俊呛咳着,手颤颤巍巍地伸过去试岳三的鼻息。
      “他……”杨淑俊的声音有如风中烛火,“他没有……呼吸了……”
      “他……他死了?”曲婷喉头发干,“我……我杀了他?”
      杨淑俊跌跌绊绊地绕过地上岳三的尸体,扑在曲婷身上,拥住曲婷发颤的肩膀:“你别这样……我来,这里我来处理……”
      曲婷置若罔闻,直瞪着两眼,口中讷讷:“我……我杀人了……”
      “没有,你没有杀人……”杨淑俊努力按捺住自己声音的颤抖,“是我杀的,我杀了岳三。”
      “岳三想掐死我,我不想活活被他掐死,顺手抓过一把剪刀扎了过去,失手扎死了他。”杨淑俊抓住曲婷的手,按在自己的脖颈上,“他掐我脖子,掐在这里,我喘不过气来,只能出手自卫。”
      “不……不……”曲婷摇头,心下已明白杨淑俊的用意,“不是你……”
      “是我,只能是我,必须是我。”杨淑俊打断曲婷,“我扎死岳三,是正当防卫,你扎死岳三,是故意杀人,性质不同,你明白吗?”
      “你……想自首?”
      “不,”杨淑俊松开曲婷的手,“上个礼拜我租来的货车还在,我先把岳三的尸体运出去,处理了。”
      “怎……怎么处理?”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杨淑俊觑一眼曲婷T恤与牛仔裤上的血迹,去衣橱里找了件白色的T恤,又找了条碎花的及膝裙,递了过去,“去换身衣衫,离开这里,记住,你今晚没来过旧货市场。”
      故事至此戛然而止,曲婷也没有告诉民警,当时,她死活不答应,也迟迟没接下杨淑俊递来的T恤与及膝裙,杨淑俊抿一抿唇,意在言外,说,曲婷,你相信我,我们这一次也会好的。

      “杨淑俊的口供是,八月五日,上午八时左右,你在旧货市场与杨淑俊因为许涟发生冲突,一气之下离开,却被一陌生女子拦截,然后被拽上车,”民警垮着脸,屈着指节,轻叩两下桌面,“是这样吗?”
      “不……”曲婷低下头,“把我拦下的,是我的一个……一个朋友,知道许涟在到处寻我,想了个法子……”
      “把你的身份证,还有一些私人物品丢弃在江边的石滩上,伪造你溺水身亡的假象?”
      轻咳一声,民警皱着眉头:“知不知道,沿江打捞,调查取证,你们浪费了多少警力?”
      曲婷不吭声,民警把一份笔录递过来:“核对一下。”
      “我……”曲婷抬头,“我能不能……见一见杨淑俊?”
      “不能,”民警答得干脆,毫无转圜余地,“笔录如无异议,在这里签名。”
      又冷笑一声:“还知道来自首,怎么?是良心发现了?”
      曲婷沉默。对面的墙壁上,红色油漆涂了八个斗大的正楷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她坦白了,又没有完全坦白。杨淑俊确实杀过人,但杀的不是岳三,她来自首,也完全与民警所谓的“良心发现”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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