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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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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的门上,铁链拴着一把锁,显眼处张贴着一张暂时歇业的公告。乔兰叩了两下门,门没开,掏出手机拨了安希的号码,也无人接听。夏日炎炎,午后的阳光刺眼,晃得她有些晕眩,炽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熏蒸着鼻腔,令人无法呼吸。熟悉的滞闷,裹挟着熟悉的惊悸,一并向她袭来,张嘉超回头凄凉又绝望的一瞥,张嘉超从阳台上一跃而下,张嘉超半睁着眼倒在地面上,身下的血汩汩流出,蜿蜒成河……记忆的碎片一帧帧,一幕幕,在眼前一闪而过,心遽然狂跳,乔兰无知无觉地扑在门上,用手,用脚,用身体拼命地撞着,仿佛只要门被撞开了,张嘉超就还有一线生机……
“乔兰,你砸我门干什么?”身后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安希,不,不是安希。吊带衫,搭着松松垮垮的破洞牛仔裤,嵌着铆钉的马丁靴,是Icy。
Icy阔步过来,一手掏出钥匙捅入锁孔开门,另一手试图扶住脱力的乔兰。门拉开的一瞬间,乔兰倒了下去。
凉茶里虽然放了一味甘草,但还是苦得发涩,乔兰皱着眉头望着面前赤褐色的茶汤,Icy往碗中倒了些冰块:“刚才你晕过去了,可能是天气太热,有些中暑,喝两口凉茶,清热,消暑,祛祛火气。”
乔兰啜了一口,眉头皱缩成一团。
“对了,还没问你,你砸我门干什么?”Icy在一旁坐下来。
“我……”乔兰有些尴尬,“门闩着,我敲门,没人应,打你手机,又一直无人接听……安希先前在所里的时候,状况有些……不太稳定,我担心……”
“明白,你担心,安希这个废物会自杀。”Icy接过话头,“你的担心既不多余,又很多余。”
“什么意思?”
“安希是想自杀,”Icy伸出手来,手腕上缠着纱布,“但被我拦住了。”
“拦住……了?”
“当然,这个身体,是我们共有的,安希不能这么自私。我刚才出去,是去附近的社区医院包扎了一下。”Icy厌恶地瞥一眼手腕上的纱布,目光又落在胳膊上,伤疤一条一条,如千沟万壑,触目惊心,“安希总是这么自私,自己不痛快,不想活,于是把胳膊划成这样,有为我想过吗?妈的,丑死了,我一直想去祛疤,也去动个什么点阵激光手术之类的,但我这头祛了,安希又来用刀子继续划,怎么办?”
“当是纹身了,”Icy又厌恶地瞥一眼胳膊上的伤疤,“反正你放心,有我盯着,安希死不成。欸,我问你,刚才你晕倒之前,一直叫我‘嘉超’,嘉超是谁?”
乔兰怔了怔:“我……叫你……”
“是,嘉超是谁?”
乔兰忽然红了眼圈:“是……我喜欢的人。”
“男朋友?”
“女的。”
Icy睁大了眼,“我操,乔兰,没想到你……”
“但去世了。”
Icy没讲完的半句话噎在喉咙里,半晌,才讷讷道:“抱歉。”
乔兰把碗里的凉茶喝完,稍稍平复了一下,另换了个话头:“Icy,你上次告诉我,八月五日,午夜,你去江边见了曲婷,当时发生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八月五日……是,当时又是刮风,又是下雨,”Icy一拳头砸在桌上,“安希对曲婷动了杀机,我只能出来拦着,不过去到江边,压根没见到曲婷,一来一去,将近两个钟头,又不好打车,妈的,折腾死我了。”
“你……没见到曲婷?”乔兰惊疑。
“没有,狂风暴雨,谁还会出来见面?我在江边候了十来分钟,一个人也没有。”
“Icy,”乔兰掏出手机,找出沿江所的电话号码,“两个钟头之内,别把身体给安希,好不好?”
Icy这次倒是很协作,直到在沿江所补完笔录,才把身体还给了安希,安希的主人格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又在派出所的审讯室里,又吓了一跳。
“乔小姐,我们给安希补完笔录了,只是……”民警觑一眼门内,门内传来安希的抽泣声。
“辛苦你们,我可以……进去吗?”乔兰也瞥一眼门内,神色有些忧虑。
“可以,”民警侧过身,却又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乔小姐,我们昨天检查过安希的手机,并没有找到曲婷约见安希的短信。”
“没有短信?是不是……删除了?”
“我们把手机交给物证鉴定科,他们对手机的SIM卡进行数据恢复,也没发现任何删除痕迹。安希告诉我们,曲婷是在八月五日晚上八点钟左右发来的短信,但按照杨淑俊的口供,曲婷被绑架是在当天上午,其后手机关机,失去联络。我们联系电信方面的工作人员,证实曲婷的手机号在八月五日上午九点半到现在,确实没有任何通话或短信记录。”
“所以……曲婷发短信来,约安希在江边见面,完全是安希……臆想出来的?”
“很有可能,”民警答,“所以,乔小姐,安希这种状况,最好还是接受治疗,否则……”
“我明白。”乔兰叹一口气,向民警道了谢,转身进了审讯室。
“Icy……又出来过了?”安希惶恐地望着乔兰。
“是,”乔兰上前去,揽住安希的肩膀,“不过没捣乱,放心,Icy帮了你的忙。”
凯悦酒店一层,安萍与乔兰在落地窗旁的一张方桌前相对而坐,侍应生送来一壶红茶,桌面上琳琅地摆着泡芙、慕斯、司康与马卡龙,然而谁也没有食欲。
“离开审讯室之后,我路过隔壁,门虚掩着,杨淑俊在里面,正在接受讯问。”乔兰往骨瓷杯里倒了些红茶,“警方在杨淑俊的店铺里搜检到一根木条,木条的一头有个凸出的钉头,钉头上沾了血,证实是岳三的,岳三的前额上有条状的瘀伤,生前伤,同木条与钉头的形状相符。证据确凿,没的抵赖,杨淑俊承认,是自己杀了岳三。”
“什么时候?”
“八月四日,许涟去城北的旧货市场,与杨淑俊发生争执,杨淑俊被送去医院,后来支开你,逃了出去,因为担心许涟还在旧货市场,所以一直到将近午夜,才悄悄回去店铺,想着拾掇拾掇东西出去避风头,没想到,岳三找过来了,他向杨淑俊要两万块应急,杨淑俊不给,于是发生冲突……”
“所以,杨淑俊的胳膊上有伤,是岳三打的?”
“应该是,岳三先动了手,杨淑俊反抗,但力气悬殊,打不过。岳三夺了杨淑俊的存折往外去时,杨淑俊从地上捡了一根木条,对着他的头打了下去,岳三额头上被凸出的钉头划了个血口子,他光火了,掐着杨淑俊的脖子,杨淑俊喘不过气来,顺手抓过茶几上的一把剪刀,没头没脑地向岳三扎去,岳三腰腹被刺了五六刀,失血过多而死。”乔兰说,“所以,八月五日,警方接到报案称杨淑俊的店铺被砸,当时怀疑是许涟,其实不是,是岳三。”
乔兰垂下眼睑:“杨淑俊说,岳三想我死,我也想他死,我不想日日夜夜活在恐惧之中,担心他找上门来,担心他的债主找上门来,只有他死,我才能自由。”
当时,杨淑俊此言一出,审讯室顿时死寂。
许久,民警才开口,你这是犯罪。
杨淑俊冷笑。
“女人反抗,女人自卫,是犯罪。男人打女人,却是一时冲动,是一念之差,总能找出千百条理由来辩护,他们不是犯罪?”
安萍默上一默,法理上,杨淑俊自然不占理,然而道理上,却又无从反驳。
也许,杨淑俊是对的。
二人相对无言,过了三五分钟,安萍才迟迟开口:“剪刀呢?怎么处理的?”
“杨淑俊告诉警方,案发后,她把剪刀上的血迹洗干净,连同垃圾一并扔了。虽然警方组织人力去附近的垃圾站搜证,但距离案发已过去两三天了,找到的机会很渺茫。至于尸体,正如警方所揣测的,杨淑俊租来的货车上有个衣柜,前些日子回收来的,还没来得及卸货,她把岳三的尸体放进蛇皮口袋,拖上货车,丢进衣柜,钉死柜门,开车拉到郊外,埋了。”
“杀人,销毁证据,掩埋尸体……杨淑俊独自一人,是怎么办到的?”安萍自言自语。
“这些须得警方进一步调查,由不得我们操心了,”乔兰摇一摇头,“我虽然帮了些忙,但终归不是他们西关市刑侦支队的人,关于岳三凶杀案与曲婷失踪案的细节,他们也不会告诉我太多。反正安希被证实与曲婷的失踪无关,我也算完成任务了,我打算回南江去。”
“回南江去?”安萍一愣,“你来西关还不到一个礼拜,一直为安希忙碌,还没来得及……”
“我……”乔兰犹豫了下,“我是想叫安希与我一同回南江去,我有个同学,是心理医生。”
“你想送安希到南江去治病?”
“安希人格分裂症状明显,又有自杀倾向,西关在心理咨询方面医疗条件又很薄弱,即使是市立医院,也没有专门的心理门诊,这样下去……”乔兰抿一抿唇,声音低了低,“安希从前在江州接受过治疗,在医院里住了两三个月,医生尝试为安希整合人格,但并没有完全成功。安希本寻思着,先来西关打理两年民宿,攒下积蓄,再去一线城市继续接受治疗,却没想到,治疗一中断,状况反而越发糟糕,甚至进一步诱发妄想症状,险些误伤曲婷。”
“所以……”
“从沿江所回去之后,安希曾试图割腕自杀。”
安萍一愣。
“而且,安希与嘉超一样,也是江州人。”
乔兰哽住了。
“我明白,”安萍接过话茬,“安希答应去南江没有?”
“答应了,”乔兰轻声道,“我们明晚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