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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来到西关的第一个清晨,天光未明,许涟已醒了,是被冷醒的,卧室里冷气开得很足,而身上没有被子。许涟打了个喷嚏,歪过身去,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垒成一排的三个枕头与两个靠垫,在床的中央,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安萍在枕头与靠垫的另一边,把被子全拽了过去,蜷着身子,将自己裹得严丝合缝。
      我操。许涟翕动双唇,唇边却是一股灼烧般的疼痛袭来,不觉伸手去碰了碰,触到了个痘痘,妈的,想必是羊肉上火,又被安萍放了好些辣子,烧出水疱来了。
      许涟顺手扯过一个枕头,想对着安萍的头丢过去,手扬起来,枕头悬在半空,却迟迟没落下去。安萍浑然不觉,酣然沉眠,唇微微地翘着,纤长的睫毛一颤一颤,身子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胳膊枕在头下。
      安萍自己两个枕头全用来充当床中央的分界线,又死乞白赖地从许涟这里抽去了一个,连同沙发上的两个靠垫,好不容易才筑成壁垒。许涟冷眼旁观,说,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刚才给我羊肉米线里放辣子的时候怎么胆子这么肥?你害怕什么?怕我在床上收拾你?
      安萍把被子拉过头顶,瓮声瓮气,理不直气也壮:谁……谁怕了?
      许涟过去,一把将被子扯开,安萍打了个激灵,闭上眼,一脸的大义凛然,视死如归。
      当然,许涟并没有在床上收拾安萍,只是把自己的枕头抽了回来。
      我的枕头,你别动。许涟斤斤计较,自己也觉得自己幼稚。
      许涟盯着安萍发了会怔,从自己身后抽出了个枕头,递了过去,安萍倒是很自觉,动了动身子,把头移了过来。
      困意全无。许涟索性去洗漱,又泡了半个钟头的牛奶浴,而后出来把安萍叫醒。
      安萍睁开眼,本能地先低下头去检查自己衣衫是否整齐,许涟冷笑道:“一整条被子全被你扯过去裹在身上,你还担心什么?”
      “什么?”安萍打着呵欠,还有些恍惚,下床的时候咝了一口凉气,“胳膊疼。”
      “活该。”许涟瞥一眼安萍。
      安萍置若罔闻,径自去浴室里洗漱,一进浴室,扑面而来的又是身体乳的芬芳,柑橘味,雪松味,她皱了皱鼻子,夜里失眠许久,好不容易入睡,却又怪梦不断,裸着身子的许涟坐在一丛雪松下剥着橘子,招着手叫她过去吃,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洗漱完出来,许涟已叫了客房服务送来西式早餐,琳琅地摆了一桌,玛芬、牛角包、白吐司、煎鸡蛋、炒鸡蛋、熏火腿、熏香肠、蔬菜沙拉、玉米片、坚果、蓝莓酱、蜂蜜、芝士、冷牛奶、热咖啡、西柚汁,还有一盘切块去皮的苹果、蜜瓜、凤梨。
      “吃得完?”安萍怀疑地望着许涟。
      “不好吃,”许涟叉了一片熏火腿,挑剔地皱着眉头,“熏烤的火候没把控好。”
      “浪费。”安萍自己也没什么食欲,倒了杯西柚汁。
      “西关这里,有什么特色早餐?”
      “羊肉米线。”安萍答得爽利。
      许涟手上的刀叉悬空滞了滞,垮下脸来,从唇齿间迸出两个字:“闭嘴。”

      “去城北的旧货市场。”坐上出租车,许涟对司机道。
      见司机从后视镜里觑着自己,安萍谨慎地把渔夫帽往下压了压:“许总,你来西关到底是干什么的?总不至于是为了批发二手货?”
      “找个人。”许涟言简意赅。
      “谁?你的私事,是来西关找人。”
      “差不多,”许涟望向车窗外,“我来找曲婷。”
      “曲婷……在旧货市场?”
      许涟没回答,烦躁地摆一摆手。曲婷仿如是个导火索,稍微擦出些火星子来,许涟立即旋转跳跃一飞冲天然后爆裂成烟花。
      城北的旧货市场,其实是个专供二手家具回收买卖的地方。市场明显欠缺管理,摊位摆得七零八落,水泥地上污渍斑斑,垃圾任意丢弃。许涟东拐西绕,最终找到了一个简陋的铺子,铺子简陋到连店名也没有,只在外墙上张贴了一张A4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杨淑俊。
      “杨淑俊”三个字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想必是店主的联系方式。
      铺子内地方狭窄,堆放着各式各样的二手家具,掉了漆的橱柜,缺了腿的桌椅,皮革开裂的沙发,从一排橱柜后面传来电锯的声音,许涟扬声道:“老板,在不在?”
      电锯声音戛然而止,从橱柜后面绕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女子,瘦伶伶的,虽然不施粉黛,皮肤也显得粗糙又暗淡,但长相倒是眉清目秀,短发被一个劣质的塑料发箍箍着,几缕汗湿的刘海从发箍里漏下来,黏在额前。上身一件松松垮垮的文化衫,衣袖卷了几折,直卷到肩膀上去,见出两条细瘦的胳膊,下身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踩着一双人字拖。
      “在,你们是想……”女子操着一口西关话,迟疑地打量着许涟与安萍。
      “你是杨淑俊?”
      “我是。”
      “我来找曲婷。”许涟开门见山,“曲婷在什么地方?”
      双手的白手套被汗水沾湿,黏在手上不太容易脱下来,杨淑俊垂下头,兀自专心致志地褪着手套,答话也答得漫不经心:“曲婷?什么曲婷?我这里没这个人,你们去别处再问问。”
      许涟冷笑一声,掏出手机,往杨淑俊面前的茶几上一丢:“照片上的,是不是你?”
      安萍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是一张照片,虽然是远距离抓拍,但很清晰,明显见出上面手挽着手的两位女子,左边的是曲婷,右边的是杨淑俊。
      杨淑俊把脱下来的手套丢在一边,仍然耷着眼皮,面色不改:“不是。”
      “三个月前,曲婷从南江回到西关,来投靠你,”许涟微眯着眼,“曲婷往你工商银行的户头上打了两百万,不过……曲婷有没有告诉你,这两百万,是从我这里讹去的?”
      “什么两百万?我不知道。”杨淑俊转过身去,“我是经营小本生意的,一天也赚不了几块钱,没工夫陪你闲扯,你最好去别处再打听打听,我这里没曲婷这个人,一定是误会了。”
      “少在这抵赖,别不识抬举,”许涟举目四望,“是,小本生意,所以你最好是告诉我,曲婷在什么地方?不然,我可不敢保证你这小本生意是否还能开张。”
      杨淑俊只当没听见,径自往屋后去,被许涟一把拽住胳膊,用力搡到橱柜上。橱柜晃了两晃,玻璃柜门瑟瑟作响。
      “你干什么?”
      “告诉我,曲婷在什么地方?”许涟咬着牙,一字一顿。
      “放……放开我……神经病……”杨淑俊企图挣脱,“救……救命……”
      “说话,曲婷到底在什么地方?”许涟一手按着杨淑俊的肩膀,一手伸过去掐住了杨淑俊的脖颈。手上力道渐渐使出三分,杨淑俊面色由青变白,喉头微动,发出低弱的呻吟。
      “许涟,你别乱来,别冲动,有话好好……”安萍慌忙来劝,然而话音未落,却见杨淑俊两眼一闭,身子一软,坍了下去,旋即四肢抽搐,唇边流出白色泡沫来。
      “怎么了,这是?”许涟愕然,“我也没怎么用力,怎么……”
      “可能是……癫痫发作,”安萍从前在警校学过些急救知识的皮毛,但日子久了,早已忘得七七八八,“我只知道它俗称‘羊癫疯’,很危险的。”
      “我不管它俗称什么,现在怎么处理?叫急救车?”
      安萍不及回答,手机响了,是乔兰。安萍如获救命稻草,慌忙接听。
      “安萍,我到西关了,你在……”
      “乔兰,”安萍打断,“癫痫发作,应该怎么处理?”
      “癫痫?先使病人平卧在地面上,如果衣领有纽扣,松开,然后找块纱布或是毛巾垫在病人上下牙齿之间,避免咬伤舌头。你们叫急救车了没?”
      安萍顾不上答复,先给杨淑俊简单处理了一下,周围其他店主帮忙叫了急救车,七手八脚地把杨淑俊送到了医院。

      急救及时,送医也没耽误,杨淑俊不久在输液室的病床上苏醒过来,见安萍坐在一旁,立即警觉地攥住了被角。
      “你醒了?”安萍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现在觉得怎么样?”
      杨淑俊冷冷地瞥一眼安萍,旋即掀开被子,伸手打算拔掉吊针,安萍慌忙按住杨淑俊的手:“别乱动,打完这两瓶吊针,还得在医院观察一晚上。”
      “你松手,你松开,”杨淑俊挣扎,“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你们,也不认识什么……曲婷,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不放过我?”
      杨淑俊的目光在讲到“曲婷”的时候倏地闪烁了一下,瞳孔微张,脸颊上的肌肉也不自觉地轻微抽搐,这些蛛丝马迹没逃过安萍的双眼,杨淑俊明显是在说谎。
      “抱歉,”安萍不动声色,“是场误会,我朋友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我险些被掐死……”杨淑俊咬着牙。
      安萍迭声道歉,态度诚恳,并答应支付所有医疗费用,杨淑俊终于不言语了,靠回枕头上,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安萍松一口气,忽然想到先前匆匆把乔兰的来电给掐断了,连忙掏出手机,果不其然,有三四个未接来电。
      “想讲电话,出去讲,吵。”杨淑俊微抬眼皮。
      安萍出了输液室,回拨了乔兰的手机号码,乔兰已抵达西关,找了一处民宿落脚。
      “民宿?”安萍怪道,“怎么去住民宿?安全吗?”
      “温馨,有烟火气,我喜欢,而且在古槐坊附近,挺好。老板是个女孩子。”
      古槐坊因有一株相传是宋时种下的古槐而得名,由四条纵横交错的老街巷组成。街巷内一应是青灰色的石板路,巷弄狭窄,最窄处只容一人过,两旁是宋明时遗下的建筑,多为双层砖木结构,挑檐斗拱,镂花窗格,青砖灰瓦,马头火墙,与西关别处的楼宇风格迥然不同。西关当初被定位成工业城市,不少老街旧巷被拆除,变成一个又一个工业园区,及至近十来年,政府才觉察到保护历史文化遗迹的必要性,古槐坊这一区尚不及拆除的宋明建筑遂得以幸免,历经两三年的维护与修缮,被打造成当地的历史文化旅游胜地,虽然人工雕琢的痕迹很明显,但还是吸引了不少文艺青年前来打卡拍照。
      “对了,你刚才是怎么了?谁癫痫发作?”
      “说来话长,我还在医院,”安萍苦笑,“全是许涟惹出来的乱子,这会儿,许涟回去吹冷气了,我还得在医院收拾残局。今天恐怕是陪不成你了,不然,你自己去古槐坊转一转?”
      与乔兰拉拉杂杂地闲扯了十来分钟,安萍回到输液室,杨淑俊仍然维持着先前的姿势,靠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听见安萍进来,遂乏力地睁开双眼,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十块钱:“医院附近……有没有包子卖?没有的话,其他吃的也成。”
      似乎生怕安萍拒绝,又补了一句:“上半晌一直在忙,什么也没吃,有些发晕。”
      安萍答应了,自然没有收杨淑俊的十块钱,待到安萍从医院对面拎了一袋包子,又打包了一碗红油抄手回来时,输液室里却已空无一人。
      杨淑俊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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