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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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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涟预订了位于西关市中心的凯悦酒店,在这座二线城市,凯悦酒店是唯一一间上五星的酒店,酒店顶层是一间两百平的总统套房,套房外与平台相连,杂植兰桂花木,布置成一个绿意盎然的花园,套房内会客厅、书房、衣帽间、桑拿房、健身房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张斯诺克球桌,然而,却只有一间卧室,卧室里只有一张双人床。
“我不住这,我再去前台开一间房。”安萍皱了皱眉头。
“先讲好,你另开一间房,公司不报销。”许涟在沙发上懒懒地坐下来,伸手取过茶几上一个玉色的骨瓷杯,骨瓷杯里已预先倒上了浓酽的红茶,两三片切得薄薄的柠檬片在橘红的茶汤里上下浮沉,“凯悦酒店即使是单人间,也得两三千一晚。”
“你打算在西关待多久?”安萍咬一咬牙。
“不知道,”许涟轻啜一口红茶,答得漫不经心,“顺利的话,十天半个月,不顺利的话,两三个月也有可能。”
安萍盘算了一下自己卡上的余额,十天半个月勉强还能承受,了不得回南江后找警队报销,但如果两三个月,十来万的巨额房费,警队恐怕也不会支付,毕竟,连她拜托警队给安全屋弄台空调,王队也哼哼唧唧,推三阻四的。
“行了你,”许涟乜斜安萍一眼,“别别扭扭的,住这怎么了?我俩又不是没睡过。”
迷离徜恍的一夜又回来了,歪在沙发上半裸的自己,地板上揉成一团的衬衫,猝不及防又浮现在眼前。安萍耳根发烫,舌头打结:“胡说八道,睡……谁,谁睡过了?”
“唔,没睡过,”许涟似笑非笑地望着面青唇白的安萍,“我俩又不是没在同一间房里赤身裸体地过过夜,这样,可以不?”
变态。安萍腹诽。
“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应该还没忘,”许涟向安萍眨眨眼,“我的秘密。所以假如你在床上不安分,我会踹你下去的。”
“许总,这话,应该是我的台词。”安萍切齿。
“彼此彼此,”许涟把茶几上的另一个骨瓷杯递给安萍,“来,预祝我们在床上保持礼貌距离,文明友好共处,干杯。”
比只有一间卧室还尴尬的是,浴室正对着卧室的方向是一面落地窗,不论在浴室里是冲澡还是浸浴,从卧室经由落地窗望进去,一览无余,落地窗上本有自动升降的遮光帘,然而开关却坏了。安萍联络前台报修,前台却回复,修理得至少一个礼拜的时间。
“怎么会这样?”安萍气恼,“修理个开关而已。”
“抱歉,女士,您浴室的遮光帘不能升降,是因为零件缺失,这个零件是国外进口的,本地无法采购,我们得先从邻近的一线城市邮购零件,零件到了,才能给您修理。给您造成的不便,我们很抱歉,会送您一千元的现金抵用券,您在结算房费时可以直接使用……”
“安萍,别折腾了,”许涟睨安萍一眼,“你洗澡时我不会进卧室的,我没这癖好。”
“你最好是。”安萍没好气地放下手机。
“你先出去,”许涟伸个懒腰,从沙发上坐起身来,“我去洗澡,西关这个天气,太热。”
浴室里传来潺潺的水声,安萍无所事事,打了两杆斯诺克,又在按摩椅上打了个盹,一个钟头过去了,许涟仍然没从浴室出来,安萍的手机铃声却在这时候忽然响了。
手机被丢在了卧室。铃声响了又断,断了又响,听上去对方着急得很,不打到安萍接听不罢休。浴室里仍有稀疏的水声传来,许涟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从浴室出来,安萍眼一闭,径直进了卧室。
“安萍,你干什么?”许涟慵懒的声音悠悠地传过来,安萍心下一慌,膝盖撞上茶几,险些绊倒,本能地睁开了双眼。
许涟裸身侧坐在浴缸边上,正在给自己涂着身体乳,半湿的头发凌乱地垂落在双肩上,身姿玲珑浮凸,曼妙有致,冷瓷色的肌肤莹莹似若发光。安萍慌乱地扭过头去,一把抓过茶几上正在振动的手机:“我……我手机一直在响,你又一直不出来……”
“是吗?”许涟放下身体乳,窈窈窕窕地从浴室出来,拦住刚想低头逃窜的安萍,沾着水汽的指尖轻佻地勾了勾她的下巴,“我还以为,是你有……某种癖好呢。”
“你,你怎么就……这么……出来了?”
“不然呢?你去给我找内衣?在银灰色的行李箱底层,红色,镂空的,有花纹的。”
安萍逃出卧室,逃到平台上的花园里,瞥了一眼手机,手机屏幕上潮润润的,是手掌心里沁出来的汗,下颏被许涟指尖触碰过的皮肤也在灼灼发烫,许涟涂上的身体乳芳泽犹存,沁甜的柑橘味,夹杂着清冽的雪松味撩动着鼻翼。
荒唐,安萍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腕,调匀呼吸,定一定神,从前在刑侦支队,凶杀案出现场,见过的□□的尸体也不在少数,有什么好心慌意乱的?权当许涟是一具会活动的……□□的尸体。
还是……柑橘味的。
安萍闭上眼,晃了晃头,试图把柑橘味的尸体从记忆里清除出去,手机铃声又响了。
“乔兰,”安萍接听,“怎么了?我手机刚才不在身边,有八九个未接来电,全是你的。”
“你不在南江?”
“不在,我出差,在西关。怎么了?”
“这样……”乔兰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失望,“我还想去找你。”
“你出院了?不回去休息?”
“上午办的出院手续,但……”乔兰叹一口气,“我不想独自在公寓里,总会想到嘉超……但我这里的租约还有三个月,另找住处也得些时间。”
“不然……”安萍心念一动,“你来西关?”
“去西关?”
“你们鉴定中心不是给你批了两个月的假吗?你不如来西关,当是休假了,正好换个地方住,出来散散心。”安萍柔声道,“刚好我陪许涟出差,估计至少在这里待上十天半个月,你知道,我是西关人,西关我熟悉,可以给你当导游。”
“许涟也在?万一在西关碰上相熟的人,你的身份……岂不是很危险?”
“没办法,”安萍压低声音,“许涟一定要我陪同,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见机行事。怎么样?你考虑一下,你若是过来,不定还能给我打个掩护。”
乔兰犹豫一下,答应了。安萍挂断,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却见许涟裹着浴袍,好整以暇地立在落地窗前,浴袍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肩膀下面,见出平直流利的锁骨,以及光洁莹润的双肩。安萍的下巴又开始微微发烫。
尸体,会活动的尸体,柑橘味的尸体。
尸体曼声开口:“谁?怎么了?这么执著,一直在找你?”
“私事,”安萍耷下眼皮,“你管不着。”
许涟意外地没有发脾气,而是岔开话头:“你们西关,有一种羊肉米线很有名,本地人,介绍介绍,我想吃正宗的。”
仲夏的西关,到晚上七八点钟,天色还没完全晦暗下来。离凯悦酒店不远的一条斜坡上,有一间不过数十平方的平房,平房显得破旧又简陋,门口支了灶,灶上小火熬炖着两锅羊肉汤,热气氤氲,汤汁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香味四溢。店铺不卖其他,只卖羊肉米线,来人叫一声“一碗羊肉米线”,老板立即从身后的笸箩里捞一把米线放进漏勺,漏勺在汤锅里晃动两下,把米线烫熟,倒入碗中,再注入清汤,放上三四片干切羊肉。其余调料一应放在灶旁一张木桌上,盐、芫荽、葱花、花椒、油辣子、小米辣、柠檬片、薄荷叶、糟海椒、豆豉酱、豆腐乳……任君自取。
店铺里摆了五六张方桌,这些桌椅有年岁了,桌上的朱漆已斑驳脱落,椅腿也有些摇晃。冷气开得不足,支在门口的灶又烧得正旺,许涟蹙着眉头,指尖抹了抹桌面,抹了一手的油腻,嫌恶地甩了甩手:“这什么苍蝇馆子?”
“许总想吃正宗的羊肉米线,这是全西关最正宗的一间。”安萍扯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桌子,又拎来水壶,把筷子勺子洗了洗,“苍蝇馆子的口味往往最正宗,因为是当地人才知道,才会光顾的,连锁店什么的,全是唬弄外地人的。”
安萍叫了两碗羊肉米线,回头问许涟:“许总,你吃不吃辣?”
许涟仍在用纸巾当心地擦拭着筷子与勺子,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还成,不能太辣。”
安萍无声地抛了个白眼过去,转身把桌面上的调料每样抓了一把在碗里,尤其是油辣子与小米辣。最后,端到许涟面前的一碗羊肉米线,汤里颤颤巍巍浮上来一层红油。
“这……能吃?”许涟觑着汤里的花椒与辣子。
“我们这里的辣椒,不辣。”安萍挑了一筷米线,“你这碗是微辣,我这碗放的辣子,可比你的多。辣椒不放足,羊肉的膻气遮不住,口味也不好。”
许涟瞥一眼安萍的碗,碗里也是红扑扑一层辣子,又见安萍神色自若,于是也放心挑了一筷米线,送入口中,花椒的麻辣,小米椒的辛辣,油辣子的香辣,糟海椒的酸辣,同时在舌尖爆开,炸裂,燃烧。许涟放下筷子,呛得连声咳嗽。
安萍抿一抿唇,恰到好处地捺下唇边的一抹促狭的笑意,递过去一张纸巾,故作关心:“怎么了?许总,被辣到了?”
许涟接过纸巾,一时不知该先擦额头沁出来的汗,还是眼角迸出来的泪:“我操,这叫不辣?这叫微辣?安萍,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觉得还好,”安萍挑了个小米辣,面不改色地嚼了吞下去,“不过,可能对外地人而言,是有些辣了,不然,给你换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