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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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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陡峭,距离地面足足有百来尺高,崖底碎石密布,墨色的海水泛着白色的泡沫。乌云压得很低,层层叠叠地在天边堆积成绵延的山峦,浪涛汹涌,排浪自远而近,拍击着嶙峋的礁石,迸裂成无数的碎银。曲婷逆风而立,狂风吹得她裙摆飞扬,瘦弱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惊惧,声音也抖如筛糠:“涟姐,你放过我,求求你……”
“两百万,可以给你,”许涟在曲婷身后四五步的地方站定,“你也别逃了,回南江来。”
曲婷呜咽着,摇一摇头:“涟姐,两百万,我还你,但……我不会回去的……”
“为什么?”许涟追问,“你这么讨厌我?”
曲婷没有回答,却如一团雾气,悠悠地消散在风中。许涟愕然,本能地上前去,迈步的一瞬间,电闪雷鸣,地面开裂,灼烫的岩浆汩汩流出,顷刻间将整个崖顶吞没……
许涟遽然睁开双眼,眼前一团黢黑,少顷,回过神来,视线也渐渐明晰,房顶上坠着串珠的水晶吊灯,对面匝地的窗帘内外两层,外层是丝绒质地,灰扑扑的黛蓝色,内层是薄如蝉翼的白色轻纱,日光从双层窗帘的罅隙间漏下来,光斑在地板上一晃一晃。
是个噩梦。许涟舒一口气,动了动身子,才发觉皮肤的烧灼从噩梦延续到了现实,歪过头来瞥了一眼,却见安萍不知何时已越过了由枕头与靠垫构筑的分界线,弓着身子侧卧着,头挨在她的肩膀上,一条胳膊松松地环着她的腰。
睡衣还脱了一半。
许涟不觉一怔,许云飞与杨骞相继死后,她再也不用勉强自己与任何人身体接触,渐渐地,成为一种生理本能,他人有意或无意的身体接触,都会诱发她的应激反应。许涟的应激反应与其他人有些不同,其他人心慌、气促、颤抖,而她不止如此,还会条件反射地一拳挥出去或是一脚踹出去。
曲婷当初爬上许涟的床的时候,就是这么被踹下去的。
后来许涟想,也许正因如此,曲婷才会逃,才会不辞而别。谁能忍受呢?一边对你千百样好,任你予取予求,一边眼也不眨地把你从床上踹下去。
第一次与安萍相拥入眠的时候,许涟以为是酒精发挥效力,抑压了自己的生理本能,但这一次……许涟小心翼翼地移开肩膀,又把安萍的胳膊从自己的腰身上移开,安萍的身子微微发烫,也许有些发烧。
昨天安萍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因为下了一场暴雨。杨淑俊从医院逃了,安萍四处去找,甚至还回到旧货市场去找,意料之中地没有找到,还被暴雨浇了个透湿。许涟不该发火,但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杨淑俊失踪了,意味着断了线索,曲婷又一次下落不明,想到这里,一团怒火直冲头顶,许涟把安萍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骂得前言不搭后语,自己也觉得自己没道理,安萍火气也上来了,说,许总,我只负责为你处理公事,私事本不在我职权范畴内,尤其是这种为你找女人,为你收拾烂摊子的私事。
许涟砸了两个烟灰缸,安萍砸了一个,得亏总统套房里烟灰缸不少,不然还不够砸的。本来,闹成这样,再同床共枕未免尴尬,但俗话说得好,只要你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许涟这么想着,坦然上了床,另一头,安萍也不甘示弱,施施然地上来了。
之所以没有把安萍从床上一脚踹下去,或许是因为过意不去,昨天实在是不该发火的,杨淑俊这种人,少言寡语,举止木讷,心眼儿却多得很,安萍这脑子,明显不是对手。许涟叹一口气,把安萍叫醒,又叫前台送了体温计来,一量,果不其然,低烧。
“头疼不疼?去不去医院?”
“关你屁事。”安萍含混不清地咕哝一句,裹了裹被子,又闭上眼。
我操,还会骂人了。
“妈的,不关我事,你为什么夜里抱着我哼哼唧唧?”
安萍倏地睁开眼,张口结舌,许涟索性继续煞有介事地夸饰:“枕头靠垫也挡不住你,我说没说过,我讨厌身体接触?你不仅抱我,还直往我身上蹭,你还对我凶?早该把你一脚踹下床去。”
“我……”安萍意外地没有反驳,微微发窘,“我是……我可能是太冷了……”
“冷?睡衣脱成这样,你还冷?”
安萍低下头瞥了一眼,乍然变色,慌慌张张地拢住领口。
许涟垮着脸去洗漱,从浴室出来时,见安萍仍然愣愣地对着房顶发怔,没好气地开了口:“我叫了客房服务,一会送白粥小菜来,自己吃。你低烧,应该只是受凉,没什么大碍,有力气的话去桑拿房蒸一蒸出出汗,没力气就继续睡觉。”
“你呢?”
许涟脚步滞了一滞,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关你屁事。”
民宿的房间不过十来平方,日系风,浅胡桃色的木地板,米白色的墙纸,以推拉格栅隔断成两个空间,里间是一张榻榻米,上面铺着灰白条纹的棉麻床品,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显得明朗又温馨。外间放了一张低矮的实木茶几,上面摆了一套骨瓷茶具,茶几旁放了若干个蒲团。房顶上悬着宫灯,墙面上有浮世绘,处处可见绿植,整个房间简约又别致。
安萍在蒲团上坐了,伸长手脚,终于松弛下来,乔兰过来搭一搭安萍的额头:“烧应该退了,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鼻子还有些塞,不过没关系,”安萍四顾张望,“这里还挺好的。”
“许涟知道你打算搬到这来吗?会答应么?”
安萍摇一摇头,心里其实也没有底,不过总好过继续与许涟一间卧房一张床,不定还会出什么乱子。昨晚上因为受了风寒,头痛,鼻塞,喉咙也疼,周身时而发寒,时而燥热,平躺也不是,侧卧也不是,仿佛被置于炭火上烧炙,浑身毛孔张开,渗出黏液……
恍惚中有一块浮冰送过来,她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慌忙扑了上去,顷刻间舒坦了,连呼吸也变得顺畅,冰面凉津津的,隐约还有柑橘的味道……她索性把睡衣纽扣一一松开,脱了,伏在冰上,酣然一场好梦。
只恨不能选择性失忆。
“安萍?”乔兰在安萍对面坐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安萍回过神来,敷衍道,“你吃过没有?”
“睡了个懒觉,刚打算下去吃,你陪我?”
民宿的一层是会客厅,落地窗下摆了一张长木桌,窗户一侧悬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风铃,微风拂过,泠然有声。乔兰与安萍在桌旁坐下,过了一会,一位三十来岁的年轻女子过来,把一个托盘放在桌上,托盘上有两个白色的瓷碟,瓷碟上分别码放着一份蔬菜沙拉,胡萝卜擦成丝,紫甘蓝撕成条,一整片绿叶生菜托底,缀以对半切的圣女果,去皮切块的苹果、木瓜、芒果,浇上乳白色的沙拉酱,色彩斑斓。蔬菜沙拉旁是一份金灿灿的鸡蛋饼,两片烘得边缘微焦的吐司。
“你们喝红茶还是牛奶?”年轻女子声音如头顶上悬着的风铃一样清越。
安萍与乔兰要了冰牛奶,待年轻女子离开,乔兰才低声向安萍介绍,刚才这位是民宿的老板娘,机缘巧合,与安萍同姓,叫安希。
“这么年轻?”安萍转过头扫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安希。
“虽然年轻,又长得斯斯文文的,但还挺厉害的,”乔兰叉了一块芒果送入口中,“民宿没有什么员工,上上下下基本上全是安希自己在打理。”
安萍没什么食欲,斜过身子,望着墙壁上钉着的一块软木板,木板上张贴着不少拍立得,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旅人与安希的合照,其中一张上面的女孩子分外眼熟,安萍不觉挨近去细察,女孩子鬈发及肩,染成栗色,容貌姣好,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
曲婷。
“怎么?是有什么不合口味的吗?”安希笑吟吟地过来。
“没有,很好,”安萍应了一声,“不过这张拍立得上的这位……”
安希瞥了一眼,面色微变,却旋即自若道:“怎么了?”
“有些面善,像……像我从前的一个同学。”
“太久了,我不记得了,后来也没有联络,”安希微微一笑,岔开话头,“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些坚果,你们可以泡着牛奶吃。”
“你觉得,安希会不会知道曲婷的下落?”回到房间,安萍给乔兰简单地讲了一下许涟与曲婷的关系,许涟来西关的目的,以及昨日与杨淑俊的争执。
“即使知道,估计也不太可能会告诉你,”乔兰说,“刚才你问到曲婷时,安希的反应有些不自然,明显不想与你继续这个话题,而且还尤其声明自己与曲婷没有联络了,这也很奇怪,安希似乎预见到你想打听曲婷的下落。”
“我也是这么想,”安萍思忖着,“但为什么安希这么警觉?是不是先前也有谁来打听过?”
“许涟?你在医院陪杨淑俊的时候,会不会许涟来过民宿?”
“不太可能,”安萍沉吟道,“以许涟的性子,问不出个究竟来,民宿估计被拆了。”
手机忽然振动,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安萍接听,对方的声音却有些耳熟:“您好,这里是东湖派出所,您是安萍小姐吗?”
安萍一怔,旋即刻意拿捏嗓音,哑声应道:“是。”
“我们接到报案,城北的旧货市场C区205号店铺被砸,报警人称,昨天,您与另一位女士曾与店主杨淑俊发生激烈冲突,导致杨淑俊被送进医院,烦请您来东湖派出所一趟,协助警方调查。”
“是一场误会,店铺被砸,与我们无关。”
“是这样的,我们警方抵达旧货市场的时候,发现昨天与您同行的另一位女士,许涟,正在店铺周围转悠,形迹可疑,目前正在我们所里接受问话,当中有一些细节,我们必须当面向您确认,劳烦您立即来我们东湖所。”
放下手机,安萍扶额,长叹一声。
“怎么办?去东湖派出所?”
“不去,”安萍摇头,“虽然西关与南江两地的警务信息系统里已把我的身份信息删除了,但为免节外生枝,还是少与这里的警务人员接触为妙,所以刚才我故意把嗓音压低,免得被他们听出我的声音来。况且,许涟想脱身,门路多的是。”
安萍划拉了两下手机屏幕,打给了罗祁,正是周末,罗祁懒觉被扰,口齿不清地抱怨着。
“别支吾了,许总被西关这里的条子扣了,东湖派出所。”
手机另一头,罗祁明显打了个激灵,醒过神来。
“什么?好,好,我马上去找人,叫涟姐稍安勿躁,给我十分钟,十分钟……”
“许涟……在西关也有人脉?”
“不仅有人脉,很有可能,还是警方的人脉,”安萍说,“许涟先前告诉我,道上的人,有时候会与警方勾结,双方合作,各有所求。只可惜,许涟目前对我还不够信任,当中具体的细节,没告诉我。”
十分钟后,罗祁回电,事已办妥,一切顺利,东湖派出所已答应放人。
“不过,涟姐说,外面下雨了,没带伞,叫你去接。”
安萍回头望一眼窗外,天不知什么时候已阴沉下来,淅淅沥沥地下着微雨,即使没伞,也不妨碍到东湖所门口打一辆车回去。
不知道许涟又在作什么妖。
“办妥了?这么快?”乔兰不可思议地望着安萍。
“我们的队伍里,有不少蛀虫,”安萍冷下脸来,“总有一天,我会把它们一条一条地清理干净。”
安萍下楼,去民宿门口打车,路过钉在墙上的软木板时不自觉地瞥了一眼。
有曲婷的拍立得被揭了下来,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