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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你来干什么?”张嘉超拦在门口,并没有叫乔兰进来的意思,“是安萍告诉你地址的?”
      “嘉超,”乔兰一口气爬上六楼,气喘吁吁,衬衫被汗湿了一半,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能不能……给我进去洗把脸,天气实在是……太热了。”
      张嘉超犹豫了下,见乔兰面色苍白,汗如雨下,到底不忍心拒之门外,侧过身,语气也放软了些:“进门左转,是浴室,盥洗池旁有一次性的棉柔巾,你自己用。”
      乔兰松一口气,进门,径自往浴室去。潺潺的水流声中,张嘉超扬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安萍陪我来的,但……我把安萍撇掉了。”
      水流声戛然而止,乔兰从浴室出来,手里攥了个什么东西。
      “撇掉了?”张嘉超察觉到乔兰语气不太对,微眯双眼,“为什么?”
      “因为这个。”乔兰低下身,松开手,把一个药瓶放在茶几上,声音发涩,“安萍上次从你这离开后,向我打听,你是否有焦虑症之类的病史,我听得出,安萍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嘉超,浴室镜柜上的阿普唑仑,是你的,是不是?”
      “你什么意思?”
      “还有这个,”乔兰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放在茶几上。是一张私教工作室的广告传单,张嘉超瞥上一眼,神色微变:“这什么?”
      “昨晚上,我在公寓里打扫卫生,在你卧房的床头柜底下找到了这张广告单页,”乔兰说,“FitMax私教工作室,于海飞生前在这里工作。”
      “乔兰,你到底什么意思?”张嘉超的声音冷下来。
      盯着张嘉超,乔兰的语气有些失望:“嘉超,你之前告诉郑队,你很久没见过于海飞,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但其实,你是知道的,是不是?两个月前,你告诉我们,你不清楚阿普唑仑的药理作用,但实际上,你是一清二楚,是不是?你……”
      “乔兰,”张嘉超不置可否,“谢谢你。”
      “什么?”
      “谢谢你,撇掉了安萍。”

      与此同时,在隔邻的阳台上,安萍正在与邻居大爷死乞白赖地纠缠着,声称自己住在对门,出门倒个垃圾,却把钥匙忘在屋内,想从大爷的阳台上爬去隔壁。大爷如听天方夜谭,皱着眉头,连连摆手:“姑娘,你这……不如去找个锁匠来,把门锁给撬了。从阳台上爬去隔壁,咱这是六楼,太危险了。”
      “来不及,大爷,”安萍作焦灼状,“我煤气灶上高压锅里炖着红烧肉,再烧下去,一旦爆炸,连累整栋楼的邻居,怎么办?”
      大爷迟疑:“不然,你……报警?”
      “大爷,”安萍顿足,“出警也得至少十来分钟,来不及。您行个方便,我从您这爬过去,这么近的距离,您放心,我会注意安全的……”
      “可是……”大爷仍在犹豫,正举棋不定,却见面前的姑娘身形一晃,跃上栏杆,不觉失声惊叫,“哎,哎,姑娘,你怎么……”
      安萍身手灵活,稳当当地越去隔壁的阳台,又轻捷地从栏杆上跳下来,回头向大爷微微一笑:“大爷,我这不是过来了吗?谢谢。”
      大爷还在咕哝着什么,安萍无心再去搭理,却也不忙进房去,而是矮下身,屏息凝神地听里头的声响。阳台的门虚掩着,还拉上了窗帘,安萍从窗帘的罅隙里往内张望,却见乔兰被张嘉超用绳索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一张折叠椅上。
      安萍咋舌,张嘉超下手还挺狠的。
      “张嘉超,你干什么?”乔兰又气又急,声音也变了。
      “别乱动,你放心,我不会伤你。我只是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张嘉超低下身,拽了拽缚在乔兰手腕上的绳索,确定绳结捆牢了。
      “我想干什么?”乔兰挣扎不脱,气极反笑,“嘉超,我今天来,是来帮你。”
      “帮我?因为安萍的一句话,你怀疑我,上来搜证,你这也叫帮我?”
      “安萍已开始怀疑你了,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安萍先敷衍过去。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没法帮你。”
      “安萍怀疑我,”张嘉超冷笑,“恐怕,是你在怀疑我,怀疑我是连环凶案的凶手。”
      “我没有,”乔兰辩驳,话头一转,却换上哀求的语气,“嘉超,你告诉我实话,广告单,还有阿普唑仑……”
      “实话是,你的怀疑是对的,我是凶手,我不仅杀了卢卡斯,还杀了另外四个人,”张嘉超尾音上扬,语含嘲讽,“所以呢?你想怎么帮我?帮我逃出南江?逃去国外?”
      虽然早有预想,乔兰还是惊住了。
      “给你讲个故事。”张嘉超拉了张折叠椅,在乔兰对面坐下。
      门外的安萍悄悄地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界面。

      “我与于海飞,从前是很好的朋友,从前在江州,他住在我对门,我们十来年的邻居,年龄又相仿,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是同学。”
      “我妈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从前每次与我妈吵架,总是于海飞把我找回来,然后劝劝我,再劝劝我妈,所以我妈一直觉得于海飞这个男孩子挺好,明白事理,心地善良,虽然我的朋友她总是嫌弃,总喜欢干涉我与谁来往,但唯独于海飞是个例外。”
      “中学毕业,于海飞去了南江体校,我报读了南江大学。开学前,我们一群同学去KTV,唱到三更半夜,于海飞陪我同路回去,路过一条黑黢黢的死胡同,他把我拽进去,告诉我,他喜欢我,想我当他女朋友,然后,□□了我。”
      乔兰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报警了吗?”
      “没有,我吓坏了,而且,当时我心下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我妈知道,”张嘉超冷笑一声,“我妈若是知道,一定会责怪我半夜三更在外头放荡,自轻自贱,活该被□□。于海飞一开始很害怕,因为在KTV他与另一位男同学分喝了一箱啤酒,喝得醉醺醺的,算是借酒行凶,酒醒后,他后悔了,又后怕,来找我道歉,我不给他开门,反而被我妈骂了一顿。”
      “我在南江大学只念了一年,念不下去了,因为于海飞每个礼拜来找我,他知道我不敢告诉我妈,于是变本加厉,向我告白,甚至胁迫我,假如我不答应他,他会告诉我以后每一任男朋友,我的第一次是他的。我很害怕,甚至想过死,但刚好,当时学院里有个与耶鲁大学合作的对外交流项目,我于是申报了,我想,假如我能申报上,我逃到美国,离于海飞远远的,假如我申报不上,我也只能去死了。”
      “但我运气好,申报上了,出国后,我与于海飞彻底断了联系,我在耶鲁大学完成本科学业,又攻读了硕博学位……我本来不想回国的,但耐不住我妈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回来了。乔兰,我妈是想我在江州工作的,但我不想,我知道于海飞在江州体校里当教练,所以不论我妈怎么发神经,我一心离开江州,来了南江,可是,两个月前……”
      张嘉超有些激动,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又续道:
      “两个月前,于海飞知道我回来了,知道我在南江工作,他居然从体校辞职,来南江找我。他向我妈打听,我妈告诉他我的手机号码,还有住址,他开始给我打骚扰电话,还有,给我寄匿名信件,信封里没别的,只有FitMax私教工作室的广告单页,他是在告诉我,他来南江工作了,想见我。”
      乔兰愣了愣,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近两三个月来,公寓门口的信箱里不时有张嘉超的信件,信封上无一例外只有张嘉超的姓名与住址,却没有寄件人的。
      “嘉超,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乔兰低声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张嘉超没有应声,仍然沉浸在回忆里。
      “我一直不能摆脱于海飞给我的心理阴影,我不知道该如何与男性相处,我惧怕与任何人身体接触,乔兰,包括你。”
      乔兰周身又是一颤。
      “安萍的怀疑是对的,我还在南江上学的时候,精神上已出现了轻微的症状,出国后,一直在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接受疏导,虽然时有失眠,但还勉强能忍受。回国之后,我知道国内对抑郁症、焦虑症这一类心理障碍仍有歧视,所以不敢求医,也不敢声张,只能私下找药贩子,弄了些抗抑郁的药物来,病症发作的时候,勉强顶一顶。”
      “卢卡斯在九间房的电梯里对安萍动手动脚的时候,我在旁边,当时我应激反应发作,几乎喘不上气来,到车库后,在车里坐了很久,才平复下来,却刚好又见到卢卡斯把安萍拽进车里非礼……我当时的状态,没法开车,所以,待卢卡斯、安萍还有许涟离开之后,我也从车里出来,想着在附近水杉丛中的木栈道上转转,透口气。没想到,我在木栈道上又碰见了卢卡斯,他上来与我搭讪,问我有没有创口贴……”
      “所以……你就杀了他?”乔兰的声音发抖。
      “是,我把他当成了于海飞,刚好,我手袋里有一把平日里用来防身的匕首……他的血喷溅出来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活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听见自己的血液在涌动,在沸腾。乔兰,你不会明白的,这么些年,我觉得我一直是行尸走肉,我不明白自己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觉得我是个废物,□□犯逍遥法外,我却只能一逃再逃……”
      安萍把手机放进口袋,站直身子,活动了下筋骨。
      变天了,天色阴沉下来,远处隐约有雷声传来。隔壁的大爷拉开门,出来收晾晒在阳台上的衣衫,却见方才心急火燎声称“煤气灶上高压锅里还炖着红烧肉”的姑娘仍在阳台上,形迹鬼祟,不觉一愣,变了脸色,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报警。
      安萍浑然不觉,拉开门,径自进去。
      “所以,卢卡斯是你杀的,你却想我来给你顶罪。”
      张嘉超一怔,循声望去,面色倏地变得苍白:“你怎么……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安萍左右张望一下:“这栋公寓,布局挺好,阳台挨着,从邻居的阳台爬进来的,爬进来有一会了……后来呢?沈北、何刚、叶昌,还有于海飞,全是你杀的?”
      “安萍,你别这样,嘉超……”乔兰听安萍一一报出后四位死者的姓名,不觉愣住,却仍试图为张嘉超掩饰。
      “是,是我杀的,他们全是我杀的。”
      “所有的□□犯,全该死。”张嘉超顿上一顿,咬一咬牙,“凭什么他们还能找律师为他们辩护?凭什么一纸精神疾病证明能为他们脱罪?一个□□犯毁了女孩子的一生,却只用在监狱里关上几年,出来后仍然能舒舒坦坦地生活,这公平吗?被叶昌性骚扰的女学生至今还在三院住院治疗,叶昌却心安理得地继续当他的教授,到处开设讲座,受人尊崇,凭什么?被何刚□□的女孩子退学了,被沈北□□的女孩子自杀了,而何刚与沈北,他们一个在化工厂当门卫,一个无业游民当宅男成日打游戏,仍然逍遥自在,凭什么?卢卡斯的案子上了新闻头条,舆论在痛批性骚扰,□□犯,他们却在评论里冷嘲热讽,为什么?因为他们也是卢卡斯这样的人渣,法律对他们毫无约束力可言。”
      张嘉超声嘶力竭,却哽住了,急促地喘息着。
      “嘉超,”安萍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我……”
      “我不想听你说教。”张嘉超吸了吸鼻子,冷冷地打断。
      “不,我不想讲什么道理,”安萍轻声道,“道理,是讲给犯错的人听的。于海飞借酒行凶,伤害了你,不是你的错,法律的漏洞,世人的成见,这些,也不该是你的错,可是,你却在用他们的错,来惩罚自己。”
      张嘉超眼圈泛红,却旋即冷笑道:“安萍,刑警办案,循循善诱的一套话术,用来对付旁人倒还可以,对付我,没用。”
      瞥一眼身后茫然的乔兰,张嘉超唇边浮上一个讽刺的笑容:“乔兰,是不是没想到?安萍不是什么职员,是警方安插在许涟身旁的卧底。”
      安萍一愣,却耸耸肩膀,掩饰道:“嘉超,你在讲什么呢?”
      “你是不是刑警,你自己心中有数,”张嘉超轻嗤一声,“安萍,故事你也听完了,凶手在你面前,想怎么样,你直说。”
      “嘉超,”安萍叹一口气,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你现在唯一的选择,是去自首。”
      乔兰望着安萍,安萍逆光立着,身姿挺拔,自然而生一股清刚之气,心下明白了七八分,也凉了半截,来之前,本想着把安萍敷衍过去,再设法给张嘉超寻个出路,如今想来,恐怕是不成了。
      “嘉超,”乔兰开口,眼泪应声落下,“事已至此……”
      “自首?”张嘉超唇边的笑意渐深,“乔兰,你明白,我也明白,除非找到个顶罪的,否则,案子迟早会破,五条人命在手上,我即使不死,也得在监狱里待一辈子。自不自首,又有什么意义?”
      “但……”
      “乔兰,”张嘉超望着乔兰,“两个月前,我本来有机会利用阿普唑仑把罪名扣给安萍,没想到,是你为安萍洗脱了嫌疑,我知道,我逃不过去了。不过再想一想,即使侥幸逃过去了,这个案子成为悬案,拖上十年二十年,过了诉讼时效,我们又能怎样呢?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但我没法拥抱你,没法吻你,没法与你有任何身体接触,总有一天,你会喜欢上别人,你会有你的生活,你会离开我。”
      一字一句如针般密密地扎在心上,乔兰痛哭失声:“嘉超,我喜欢的是你,从始至终,只有你,我不会喜欢上别人,我不会离开你……”
      “所以,罢了,反正总归是死,在我死之前,再教训教训几个人渣,也值当了。”
      “杀人偿命,是吗?我自己偿。”
      张嘉超倏地转身往阳台扑去,乔兰惊呼一声,安萍眼疾手快,欺身上前,把张嘉超按倒,断喝一声:“张嘉超,你想干什么?你别犯傻……”
      “你……松开……”张嘉超在安萍身下急促地喘息着,浑身不可自遏地发着抖。
      安萍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是身体接触,诱发了张嘉超的应激反应,这么一分神,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减去三分,被张嘉超用力甩脱,安萍跃身再次把张嘉超扑倒在地,二人缠斗之间,撞倒了茶几,茶几上的花瓶应声碎裂,瓷片四溅。
      “嘉超,你冷静下来,去自首,还能争取……”
      “嘉超,你别冲动……”
      “争取……争取什么?无期徒刑?”张嘉超仍在喘息着,似是有所动摇。
      门却在此时“嘭嘭”地响了,夹杂着七零八落的吼声:“警察,开门……”
      “安萍,你报警了?”张嘉超面色遽然一冷,恨声道,被压在地板上的胳膊一寸一寸地移了出去,张开手,无声无息地抓住一枚碎裂的瓷片。
      “我没有……”安萍也是一愣。
      “没有?外头的警察怎么回事?”
      一声裂响,一群警察破门而入,乔兰失声尖叫:“安萍,当心……”
      然而为时已晚,手腕上倏然一阵刺痛袭来,安萍痛哼一声,张嘉超伺机把安萍搡倒,疾步跃上阳台的栏杆,纵身跳下。
      一声沉闷的巨响,全世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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