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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狂风起了,流云四散,而后,一道刺眼的白光划破苍穹,撕开云翳,劈将下来,迸出一声惊心动魄的裂响,密雨斜侵,雨声遮住了警车与急救车的鸣笛声。
      现场已被蓝白相间的警戒线拉上,虽然风狂雨急,但仍有不少人拥在警戒线外议论纷纷,安萍什么也听不到,耳朵里“嗡嗡”直响,暴雨如注,当头浇下来,安萍却仿佛无知无觉,只望着张嘉超方才坠落的地方,水泥地上血水混杂着雨水,蜿蜒地往低洼处流淌。
      “上车,去医院。”
      安萍循声转过头来,是许涟。
      “不用,包扎过了。”安萍瞥一眼手腕上裹着的纱布,一瞬间有些恍惚,二十分钟前,张嘉超从地板上抓了一块花瓶的碎瓷片,用力扎了过来,二十分钟后,自己仍在这里,而张嘉超却从六楼一跃而下,生死未卜。
      “去医院。”许涟不容分说,拽上安萍,却被一位警察拦下。
      “不好意思,安……安萍小姐,关于这个案子,我们还有些细节想问你。”
      “问什么问?没见人受伤了么?”许涟不耐烦地呛回去。
      “但……”
      “我现在送安萍去医院,有什么非问不可的,叫你们头儿来找我。我,许涟,你们头儿知道我是谁。”
      许涟又是拖,又是拽,好不容易把安萍拉上车,两个人谁也没撑伞,周身湿透。许涟叫司机阿东把车内的冷气关上,想一想,又命令道:“把外套脱下来。”
      阿东莫名其妙,却又不敢不从。许涟把阿东的外套搭在安萍身上:“披着,别着凉了。”
      安萍应声打了个喷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怎么会在这?”
      “我好奇,”许涟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挡风玻璃上的雨痕,“你到底有什么私事,不得不放弃整个月的奖金去处理?”
      “你……”
      “你与乔兰在公司门口碰头,然后往地铁站的方向去,被方莉无意间发现。附近的地铁线路只有一条,去北郊的八号线,想必你俩又是去找张嘉超。我好奇,叫阿东开车,来了北郊,刚到附近,被条子拉的警戒线拦下了。”
      “所以……不是你报的警?”
      “别侮辱我,我会求助条子?”许涟睨安萍一眼,“我打听了,是张嘉超的邻居,你诓他钥匙落在房里开不了门,从他阳台上爬去隔壁的阳台,是不是?他当时是被你唬弄住了,过后越想越不安,生怕你是入室盗窃。”
      安萍垂着头不吭声,许涟又气不打一处来:“妈的,你怎么敢?六楼,你爬阳台?”

      在医院打了一针破伤风,包扎好伤口,许涟又把安萍拽上车:“送你回公寓。”
      车开了出去,安萍这次倒没别扭,或许是因为着实乏了,不声不响地坐上了车,接听了个电话之后,就用阿东的外套遮住了头,恹恹地靠在车窗上。许涟觑着,觉得闷得慌,伸手把外套扯了下来,才发现安萍在哭。
      “你……怎么了?”许涟有些错愕。
      “张嘉超……没救回来……”安萍抹一把眼泪,咬着唇,似乎在努力把呜咽声吞回喉咙里。
      许涟怔一怔,这种时候,应该讲些什么安抚一下安萍,但她向来只会冷嘲热讽,只会阴阳怪气,一时不知道该讲什么才合适。许涟犹豫了下,对阿东道:“过了前面的路口,靠边,把车熄火,下去。”
      “什么?”阿东以为自己听岔了,稍侧过头来,“涟姐,怎么了?”
      “少废话,叫你靠边,下去。”
      阿东不明所以,却仍乖乖地把车靠边,自己从车上下来,许涟也拉开车门下车,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给你十分钟,想哭痛快哭,别忍着,听着哼哼唧唧的,我心里也不舒坦。”
      十分钟后,许涟拎着一袋东西回到车上,安萍坐在后座上发愣,双目有些红肿,睫毛还潮润润的。许涟在安萍身旁坐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袖珍的宝石绿玻璃瓶子,旋开瓶盖,递过去:“哭完了?喝两口,会好受些。”
      安萍接过来,垂下眼皮,觑一眼瓶身上的标签:“威士忌?”
      “旁边便利店里的,味道估计不太正,不过总比没有好。”许涟自己也开了一瓶,尝了尝,皱一皱眉,“还成,至少不呛。”
      安萍心里仍然堵得慌,仰脖喝下去两三口,许涟反而着慌,伸手把瓶子夺了下来:“别喝这么快,你又不能喝……”

      车到安萍租住的公寓附近,许涟叫阿东自己开车回去,决定陪安萍过一夜。
      “我……不用……”在车上,虽然许涟极力拦着,安萍还是把一瓶威士忌喝到见底,许是喝得太急,有些上头,晕晕沉沉的。
      许涟把安萍扶进门,安萍乏力地倒在沙发上:“还有吗?威士忌……”
      “有个屁。”还有一瓶威士忌,两瓶伏特加,许涟当心地把它们放到安萍够不到的地方。
      “我还想喝……”
      “喝个屁,不许喝了,剩下的全是我的,你累不累?闭上眼,休息。”
      安萍闭上眼,却迟迟没有入眠,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许涟讲话:“我才知道……张嘉超为什么……为什么会杀人……”
      “为什么?”许涟自己开了一瓶伏特加,啜了一口。
      “张嘉超以前……中学毕业的时候……被住在对门的邻居……好朋友……欺负了……”
      许涟手上微微一抖,一言不发地又喝了一口伏特加。
      “张嘉超……不敢告诉任何人……也没报警……所以后来……后来这个□□犯一直纠缠着她,所以她有了心理阴影……惧怕异性,讨厌身体接触……”
      一瓶伏特加见底,许涟又开了一瓶。
      “张嘉超杀了……五个人,除了当年这个□□犯之外……还有四个……一个喜欢对女性动手动脚,一个……靠精神疾病证明给自己洗脱了□□罪名……一个犯□□罪,坐过五年牢……还有……一个知名教授,长年累月地骚扰自己的女学生……嘉超杀他们,是因为觉得……□□犯全该死……”
      “挺对的,”许涟低声道,“没毛病。”
      “但嘉超……不该死……为什么嘉超也……”
      “安萍,有些人,在第一次被欺负的时候,已经死了。”许涟把瓶中的伏特加喝光,又伸手去够余下的一瓶威士忌,“所以□□犯该死,因为他们是在杀人,你明白吗?”
      安萍没有应答,许涟歪过头望一眼,安萍蜷卧在沙发上,已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安萍,你知道吗?”许涟轻哂一声,自言自语,“我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午夜时分,安萍被飒飒的风雨声惊醒,外面疾风密雨,电闪雷鸣。安萍仍然有些昏沉,撑着身子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一揉太阳穴,伸了个懒腰,过去把窗户关严。刚迈出一步,却险些被绊倒,安萍吓了一跳,才发觉是许涟歪在地板上正酣眠着。
      “欸,你怎么在这……”安萍低下身去搡了搡许涟的肩膀,许涟纹丝不动。
      安萍小心翼翼地绕开许涟,去开灯,然而或许因为暴风雨来势汹汹,公寓断了电,只能又蹑手蹑脚地回来。一团漆黑里,许涟的身子忽然动了动,挨了过来,喷吐的气息里夹杂着威士忌与伏特加的微醺,扑扑地打着安萍的脸颊。
      “你……你干什么?”安萍闪了闪身子。
      “头痛……我头痛……”许涟的声音低哑又含混。
      安萍瞥一眼茶几旁的地板上,隐约有两三个空玻璃瓶:“你喝了……三瓶威士忌?”
      “是……一瓶威士忌,两瓶……伏特加……没关系,这种五十毫升的小瓶子,再来三瓶,我也能……喝……”
      “怎么办?断电了,水也烧不成,不然可以给你泡杯浓茶……我只有一个电水壶。”
      “我……头痛……”许涟哑着嗓子又呻吟了一声。
      “我去找下有没有布洛芬。”
      “别……”白光一闪,一道闪电划过,许涟打了个寒颤,伸手拽住安萍的衬衫下摆,语气衔上三分恳求的意味,“别丢下我,陪我……”
      “你……怕闪电?”安萍不可思议。
      “闪电……不可怕,闪电过后,进来的人……才可怕……”许涟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虚浮在黑魆魆的夜色里,显得分外诡异,听得安萍毛骨悚然,忍不住往门口瞥了一眼。
      “什么人?你别吓我。”
      许涟没出声,双腿蜷曲,鸵鸟一样把头伏在两膝中央,缩着肩膀。
      安萍叹一口气。
      众生皆苦,即使是许涟,商界呼风唤雨,正邪两道游刃有余,平日里说一不二杀伐决断,或许也有不为人知的苦衷。安萍望一眼许涟,又望向窗外,疾风裹挟着密雨,树木被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整座城市犹如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颠簸着,颤抖着,与身处命运的飓风眼中的人无异……
      安萍迟疑地伸出手去,勾住了许涟的肩膀,许涟顺势绵软地挨了过来。
      “我想……挨着你,但……”许涟低声道,“你身子……好烫……不热吗?”
      衬衫的纽扣被逐一松开,安萍与许涟一同堕入迷离惝恍的梦,梦里惊风乱飐,白雨跳珠,长河直落九天,星子溅了一身。

      天光微明,疾雨初歇,日头懒懒地爬上来,手机闹铃响个不住。安萍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先瞥见的是自己半裸的身子,以及地板上丢着的一团皱皱巴巴的衣物,吓得险些失声尖叫。
      许涟打着呵欠从厨房里出来,把两瓶矿泉水放在茶几上,掠一眼面色煞白的安萍,抿去唇边一抹笑意,哂道:“当心受凉。”
      安萍慌乱地拽过衬衫来裹上,惶急之下,一时居然找不到袖口,许涟在地板上坐下来,嗤道:“别慌,反正我们也坦诚相见过了。”
      “你……你对我……”安萍但觉气血上涌,双颊发烫,“干了什么?”
      “我对你干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我……我……”安萍努力搜寻着酒精作用下支离破碎的记忆,却一无所获。
      “反正我断片了,我不记得,”许涟无辜地望着安萍,“不过,应该……没什么。”
      “应……应该?”
      许涟耸耸肩膀:“即使……有什么,也过去了,又能怎么样?”
      安萍气得浑身哆嗦,咬一咬牙,伸手扯过沙发上的抱枕掷了过去。
      “放心,”许涟却没恼,甚至还轻笑了下,“虽然我断片了,什么也不记得了,但应该没发生什么……因为,我与张嘉超一样,讨厌身体接触。”
      “你……”
      “你来公司应聘之前,查过我的底,你知道,我不是许云飞亲生的。”许涟往后靠在沙发上,伸长双腿,“他对我很好,把我当女儿,也不止把我当女儿。他自己占有了我,还不够,还把我送去讨好他商场上的合作伙伴,一群秃顶的、肥胖的、邋遢的老男人……我受够了,也恶心够了,张嘉超是对的,□□犯,全该死。”
      安萍张了张口,但觉唇干舌燥,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这是我的秘密,”许涟取过一瓶矿泉水,旋开瓶盖,喝了一口,“你敢到处乱讲,我割了你的舌头。”
      “为什么……”安萍好不容易捋直了舌头,“为什么告诉我?”
      “免得你胡思乱想……”许涟剜了安萍一眼,“对我想入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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