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诀》十三零一

8、救星

　　百姓哪里肯信几个小毛贼能能动得了武功盖世、骁勇异常的肖寒，他在朝堂上最大的敌人是谁？答案不言自明。

　　英雄不能血染疆场却死在自己人手上，民众敢怒不敢言，只能自发地祭奠英雄，以泄心中愤懑。

　　徐清扬从只言片语中听明白了大概，那个小武口中的大英雄死了，枉死在了徐治平手里。徐清扬是读过书的，知晓家国大义，奸佞当道，英雄末路，对这人世间更加失望。

　　买烧纸和香烛时，徐清扬预备了肖寒的那份，找了个僻静路口焚香祭拜，人间不值得，愿他们在天堂快乐无忧。

　　烧纸并没有换来心安，已是深夜，徐清扬辗转反侧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一般过着春兰和秋菊。

　　春兰少言寡语，为人敦厚，擅做女红，徐清扬几个人的衣服都是她裁剪缝制，比不上裁缝铺的手艺，却胜在温暖、贴心。

　　秋菊机灵跳脱一些，长得也俊俏可人些，被庄子上的管事看上了，想让她嫁给自己的残疾儿子，徐清扬以秋菊已经许配给小武为由挡了回去，秋菊见清扬待她们如亲人，打定主意要一辈子跟着小姐。

　　迷迷糊糊中，徐清场看到春兰、秋菊在悬崖边向她求救，她去拉人，却无论如何拉不到手，下一瞬王氏掰开她们的手，满山谷回荡两个花季少女的惨叫，画面闪回，金甲银枪的将军正骑行通过山谷，不曾想一只冷箭直直射向他的面门。

　　徐清扬被一张看不清轮廓，满是鲜血的面孔吓醒，出了一身冷汗，实在是睡不着，看天稍稍放亮，提了羊角灯去十字路口给冤死的魂魄再烧点纸，好让他们早早超度。

　　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初夏的拂晓，温暖、湿润，些许的光线让她没那么怕。

　　烧纸的温度稍稍给了她些安慰，徐清扬叩地祈祷，朗朗乾坤，天地正气。

　　火光刚息，小院方向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徐清扬隐到树后，暗觉不妙，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四个手上拿着刀的黑衣男子挟持着一个嘴里塞了布条的女人向路口走来。借着皎洁的月光，被抓的女子正是宋敏。

　　“轰”的一声响在徐清扬脑海里炸开，她想出去救人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敏被塞入一辆马车，快速消失在拂晓的光影中。

　　好半天她才能思考，小院回不去了，她能去哪儿？去相府拿自己的命换出宋敏还是苦等赵昀回京？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沿着土路漫无目地游荡，直到远处传来的一队急促地马蹄声，像是一座山丘在向前快速移动。

　　为首的两个人一黑一白，骑得非常快，像是在赛马，着白衫者身姿挺拨，岩岩如林中竹，微微晨光将他的面容勾勒地更为深邃、精致，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是表哥。

　　“表哥，表哥～”徐清扬兴奋地冲到路中央，大喊，刚念叨表哥，表哥就出现了，天无绝人之路。

　　白衫者勒了缰绳，另一披头散发的黑衣人却量若罔闻，在相隔数丈时，抡起了马鞭。

　　徐清扬看到抡出的马鞭才反应过来，好在她有些功底在身上，一个鹞子翻身和马鞭堪堪擦身而过。这一鞭子留了力，否则她是躲不过的。

　　黑衣人及时勒住僵绳，冷冷地扫了一眼刚刚从地上爬起的徐清扬。

　　一个女子这么早敢堵在路上还以为是个狠角色，却不过三脚猫的功夫。

　　不料那女子胆子不小，竟敢直直地望着他，开口的一句话便让他拧了眉。

　　“您是肖将军吗？”

　　细听下来，这一句的惊喜不少于那一句“表哥”。

　　肖寒不由打量起女子，搞不懂她如何认出他。

　　徐清扬听小武说过肖寒的样子，披头散发、满脸胡子、身高体型让他区别于众人，很好认，见英雄好好地活着，自然开心。

　　此时，赵昀下马走到她身前：“清扬，你怎么会在这里？”

　　修长挺直的身影立在眼前，徐清扬心一松，心中的惊恐、委屈彻底憋不住了，眼泪扑簌簌滚下来，抓着他的衣袖：“表哥，求求你，救救敏姨。”

　　压抑着哭腔，徐清扬快速讲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

　　赵昀略一思索，让手下匀出一匹马，唤了一名叫丁贵的亲随护送她去自己在京郊的一处宅子。
　　上了马，徐清扬下意识地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犹如落水的人抓到一块浮木不肯放手。

　　赵昀心头一动，柔声去哄她：“清扬，别怕。表哥忙完就去看你。只要你安全，他们不会动宋敏的，你放心，表哥会想办法。”

　　徐清扬这才察觉失态，慌忙收了手。

　　赵昀见一旁肖寒似有不耐，匆匆嘱咐几句，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赵昀的别院在周围的房屋中并不起眼，地方也不大，进去以后却别有洞天，花园、水榭仿造江南园林，处处透着雅致、有趣，花费不菲。

　　丁贵交待后，有丫环仆妇带着进了屋子，和院子一样，简约中透着奢华，精致中透着有趣。

　　沐浴更衣后，徐清扬摸摸身上的金丝银线，大概是六岁以来穿过最好的衣服。丫鬟端上来早餐，简简几样，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好。

　　徐清扬不由感慨表哥光风霁月，自己如此粗鄙，如何配得上。

　　浅浅补了一觉，醒来已是中午。问了一下丫鬟，赵昀尚未回来。又去问了丁贵，同样没有消息。

　　“徐姑娘，您认识肖将军？”丁贵问她。

　　“猜的。”徐清扬笑笑，问丁贵：“那怎么都传他被暗杀了？”

　　丁贵告诉她，三皇子听说有人要暗算肖寒，派人通知他。肖寒有所准备，反杀事前埋伏的死侍。赵昀故意放出假消息掩人耳目，为表诚意亲自出城接应，确保他安全无恙进京。

　　“徐姑娘真是好胆量，敢拦他的马？”丁贵打趣道。

　　徐清扬后怕地拍拍胸口，他毫不迟疑挥鞭抽向一个女子，这个人的残暴看来不假。虽然私德有亏，好歹他是守疆卫土的英雄，她自然希望他活着，死也应该死在沙场而不是徐治平手上。

　　“他当真一刀砍死第一位夫人，一箭射死第二位夫人？”徐清扬好奇。

　　丁贵是赵昀的贴身侍卫，知道赵昀想纳这位姑娘为侧妃，今日得见，清爽灵秀一个妹子，样貌、手腕比不过海明兰，但从她能认出肖寒、躲过他的鞭子，想来也不是庸脂俗粉。暗暗佩服三皇子的女人缘，一个是牡丹花，雍荣华贵，辅佐事业，一个是茉莉花，天真可人，红袖添香。

　　丁贵对肖寒的事知道得挺多。

　　肖寒的第一任夫人是回纥公主，当时他拿了帅任不久，急着占稳脚跟，向回纥王提议联姻，回纥王看重肖寒，也想联手对杭日益壮大的边北，把自己的大公主嫁给了他。

　　哪知公主已有心上人，是边北的第一勇士，两国敌对，压着不敢对外人说。嫁给肖寒后，身在曹营心在汉，私下仍与那勇士暗通款曲，后来更将一份机密情报泄露给他，肖寒在两军遭遇战中惨败，他拜把子的大哥更是为了救他丢了性命。

　　了解原委后，肖寒二话不说直奔公主屋子，手起刀落祭了他大哥。可怜那公主连一句完整话都没有就魂旧九天。

　　第二任夫人是户部尚书家的大小姐陈锦绣，这人徐清扬认识。

　　徐清莹过生日那次，就是陈锦绣带着小姐妹们迷了路，闯入了徐清扬的院子。

　　户部尚书妻妾众多，生了几个女儿，陈锦绣虽为嫡女，从小大宅中各种阴私见得多了，那次本来聊得正欢，王氏和徐清莹一找过来，她立刻瞧出那娘俩的眼色不对，话锋一转，开始明损暗贬徐清扬，变脸如此之快，也让徐清扬长了见识。

　　去年进京叙职，肖寒点名求娶陈锦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在报复户部尚书苛扣西北军军饷。国库空虚，那些钱被挪用是圣上批的，众人暗笑肖寒幼稚，如小孩子闹脾气一般。为安抚肖寒，圣上赐了婚，一个女儿而已，户部尚书虽不甘，但金口玉牙他也不好驳，只能认了，还陪了不少嫁状。

　　春天嫁过去，秋天双方在雄门关外为一处军事要地又起争端，敌军抓了陈锦绣当人质，要胁肖寒退让，结果肖寒搭弓射箭，一秒都没犹豫，一箭封喉，可怜那时候陈锦绣挺着快临盆大肚子，一尸两命。

　　徐清扬勉强理解他杀第一任夫人，可是对一个孕妇他如何下得了手，更何况她揣着他的骨血。

　　“这个人从小就是个狼崽子。六岁那年，他娘红杏出墙，被他爹发现了拿刀追砍，他娘躲到他身后，让他求求情，他一声不吭，站到一边，看着他娘被砍死。娘死了，他一滴泪都没有，真真是铁石心肠。”丁贵一个汉子，说起这些都带着不忍。

　　徐清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徐治平都没他狠吧。表哥要和这样的人走到一起想来是为了抗衡徐冶平，可会不会火中取栗，反受其害呢？

　　这么一想，焦虑又增了几分。

　　一连两天，赵昀并未露面。

　　傍晚时分，丫鬟通禀，三皇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