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独归远》梦中小糊涂

38、夜谈

　　陆议看着自己和铮铮并肩而坐的影子发呆。他这一生也算是经历颇丰了，眼前这种情况倒还真是第一次。铮铮误会了陆议的沉默，以为他不高兴，想了一下：“大将军，您是不是不高兴没有欺负得了紫桐姐姐？”
　　陆议不敢置信她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无意识地重复了句：“欺负？”
　　“好啦，您就忍一忍吧。”铮铮扑闪着大眼睛，“虽然忍字是心上一吧刀，但是色字也是头上一把刀啊。您好心会有好报的。”
　　这个世上的事情果然不怕不懂，只怕半懂不懂。陆议想幸亏今天这种她遇到的是自己，否则的话真的要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庆幸之余又有莫名的火焰冒起。孩子的好奇心是要鼓励的，可是有些好奇心在萌芽状态就应该给与扼杀。
　　陆议冷冷地看着铮铮：“你要我忍什么？你以为忍字是那么好些的吗？你也知道有把刀？”
　　见陆议动怒了，铮铮有点怕了，向后面缩过去：“大将军，您想干什么？我不过说说而已。”
　　“干什么？说说而已。你不知道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吗？”陆议一把把铮铮抓了过来，对着她的臀部狠狠打了下去。
　　“不要啊，好疼的，真的好疼的。”
　　“轻一点，轻一点啊。”
　　“你饶了我吧，求求你了。”
　　“你这个混蛋，你真的打我？难怪阿雷怕你怕得要命”铮铮疼得又哭又骂的，可是陆议的手一点都不留情，对着她的屁股一下又一下。
　　陆议觉得打够了，冷冷地看着铮铮：“你知道自己错了吗？”
　　铮铮哪里肯承认自己错了，但是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哽咽着：“知道了。”
　　“你说说看。”陆议早见识多了陆雷的花样百出，并不会被铮铮的这么点小伎俩迷惑。
　　铮铮道：“我不该被用来代替紫桐姐姐，坏了你的好事。”
　　坏了我的好事？陆议脑门冒火，一抬手又是重重一下：“你就错在这吗？”
　　铮铮眼泪汪汪地看着陆议：“我不该要你脱衣服。”
　　陆议干脆什么也不说了，又是一下。
　　“我不该要你明天要我。”
　　又是一下。
　　“我不该对您无礼的。”
　　又是一下。
　　“我不该在心里悄悄想着杀人灭口的。”铮铮道，“我真的只是想以想，没有真的打算这么做的”。
　　更重的一下。
　　铮铮哭了：“我真的不知道了。”
　　陆议心软了，拉过被子盖在铮铮的身上，把她裹成一个大春卷抱在怀里骂：“笨死了。”
　　铮铮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泪水，粉嘟嘟的小嘴不服气地抿着，活像一只被人欺负惨了的漂亮小豹子。
　　“你还不服气？”陆议故意问。
　　铮铮泪水涟涟：“我服气，服气得很。”陆议用手指替她拭去泪水：“心口不一的小东西。”
　　“你想让我心口不一就不应该动手打我嘛。你要我心服口服就该跟我讲道理啊。”铮铮委屈道，“你现在还把我裹成春卷，我除了头能动外，其他的什么都不能动了。”
　　陆议道：“打你一顿你才记得深刻。”
　　铮铮气道：“可我现在还是不知道该记住什么啊。”
　　陆议道：“你要记住不能被人欺负，要学会害怕被欺负。”
　　“还说什么怕不怕，我这不是已经受欺负了吗？”铮铮怒道。
　　陆议道：“你这也算是被欺负了？你落到别人手里才知道什么叫真的被欺负了。”
　　铮铮的小脸凑过去：“那你告诉我什么叫真的被欺负了？如果挨打还不算的话。”
　　陆议的手一松，铮铮一整团摔到了床上。铮铮突然笑了：“大将军，我不装傻了。我也不跟你胡说八道了。”
　　陆议明白过来自己居然被铮铮给逗着玩了，一瞪她：“我今天才发现你的胆子比雷儿还大。”
　　“那是因为我知道您不会真的跟我计较的。”铮铮笑得很得意，“您是不是一直对我有很歉意？”
　　陆议对铮铮有些无奈。铮铮，你说她傻，不懂事吧，的确有一点。可偏偏她又敏感得很，很擅于洞察人的内心。
　　陆议道：“我不跟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家伙乱扯，总之你记得以后别乱说话。否则让我碰上了，我见一次打一次。”
　　铮铮笑喷了：“还碰上一次就打一次呢，你以为我们这样相处的情形，你能碰上几次？我还真的跟着你的屁股后面跑哪。”
　　陆议想想也对，捏了捏铮铮的小脸蛋：“你的这股机灵劲怎么没用在别人身上？”
　　铮铮艰难地挪动着，好容易将头放到了陆议的胸前，跟他商量：“你把我放开吧，我一定乖乖的。我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个蚕蛹啊。”
　　陆议笑：“我所能想到的你最乖的样子就是现在这样四肢不能动的时候了。”
　　铮铮保证道：“我其实还可以做得更好的。”
　　陆议一脸的不信。铮铮的大眼睛波光潋滟：“你就信我一次吧？好不好？信我吧。我一定很乖的。”
　　陆议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猫的爪子给抓得痒痒的，看铮铮却觉得她像一只一心讨好人的别有企图的小狐狸，手却真的帮她把被子给解开了。
　　铮铮真的很乖，她温顺地伏在陆议的胸前，整个人都在陆议的怀里缩成了一团。陆议抱着她，心里有暖意。很久很久以前，陆议总觉得心里什么地方好像缺了一块，今天似乎终于找了回来。
　　陆议微微阖上了双目。铮铮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他也要睁眼的样子，赶紧立刻闭上。过了好一会，铮铮又睁开一只眼睛，再闭上。这样连续了好几次。铮铮的目光全部凝聚在了陆议的手腕上，再观察他一眼，小嘴巴又准又狠地咬了上去。
　　完全没有防备，陆议吃痛，闷哼了一声，又惊又怒地看着咬着他手腕不放的铮铮。
　　死死咬紧牙关坚决不松口，铮铮似乎打定了注意，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挑衅：“求饶就放了你。”
　　陆议好笑：“铮铮，你是属河蚌的吗？”
　　铮铮的大眼睛眨了好几下，可是嘴巴还是咬得死死的。陆议的手臂环着她，另外一只手去胳肢她。铮铮的定力实在是差得不能再差了，仅仅是看到陆议的手的意图，想象到了那种奇痒，就已经松口笑成了一团。陆议趁机又不轻不重地给了她一下。
　　那一口真狠，齐整整的牙印上渗出了血。铮铮偷瞄了陆议一眼，伸出她的丁香小舌舔了舔。陆议的身躯一僵，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我好久没受伤了。”
　　铮铮偷笑：“阴沟里翻船了吧？”
　　陆议抱紧了铮铮，铮铮再一次变得很乖。陆议看着她一副纯洁无暇的样子，想着要是她打定了注意的话，他还得再受一次伤。见她动作很熟练的样子，陆议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铮铮，你这套撒娇的本领是怎么学来的？”
　　铮铮笑嘻嘻道：“我是天才，无师自通。”
　　“如果不是我，而是紫桐姐姐的话，你真的会欺负她吗？”过了好一会，铮铮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
　　陆议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陆议绝对不是什么色狼，但是他也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他的妾室不在眼前，如果遇到不怎么勉强的女子的话，那就……
　　不过这话还真不好意思对铮铮说出来。
　　“我从不勉强任何女人。”陆议给了铮铮一句实话，但是相对于铮铮的问题就有点模棱两可了。
　　铮铮点点头：“好吧，我暂且相信你。”
　　暂且？陆议笑。
　　过了好一会，陆议问似乎了睡意的铮铮：“你那天为什么和雷儿吵架？”
　　“陆雷自己没有告诉你吗？”铮铮反问道。
　　陆议道：“你们似乎是为了你的事情而吵架的。这样的话，我觉得问你比较好一点。”
　　“你怕陆雷不肯告诉你令你这个做爹的没面子，又怕陆雷告诉了你令他的人品受损，是不是？”铮铮道。
　　陆议苦笑：“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你自己的事情还是你自己说比较好。”
　　铮铮睁开了眼睛：“您为什么要问呢？我又为什么要告诉您呢？”
　　陆议低头道：“你可以把我当作关心你的人。我知道，你身边不乏关心你的人，但我想我这样岁数的可能并没有。”
　　铮铮有点想哭，垂下眼皮：“是因为少恒，除了我自己以外似乎没有人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陆雷更觉得他不应该利用我进吏部。”
　　“你自己也很矛盾。是因为别人的态度吗？”陆议问。
　　铮铮摇头：“我的确为了少恒去求二殿下了。二殿下什么也没说就帮了我。我对此觉得很难过。一直以来，一直以来，二殿下都在帮我，从来都没有要我主动开口过。这一次，我开口了，是为了少恒。我觉得我似乎是玷污了二殿下和我之间的情义。以前还可以说是依仗二殿下，这一次我似乎真的是利用了他。我愿意为少恒做一切事情，但做了这一件之后我很难受。”
　　“是为愧对二殿下的情义难受还是因为你自己也怀疑卫少恒对你的情意呢？”陆议问得很犀利。
　　陆议等了很久才听到铮铮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陆议失去了谈话的兴趣，沉默了下来。铮铮突然又抬起头来：“你的亲卫在外面吧?”
　　陆议一愣，然后以为铮铮是有顾虑的，便道：“他们不会离得很近，应该不知道你在这里，也不会听见我们说的话。”
　　“那能不能挑个机灵点的找纸鸢给我拿点东西？”铮铮问。
　　陆议道：“你要衣服吗？你既然明天决定以紫桐的身份跟我走那最好还是别穿自己的衣服。”
　　铮铮扁嘴：“不是衣服，是送给你的东西。”
　　送给我的？陆议大是意外。
　　东西很快就被拿来了，陆议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双明显下过大工夫的布鞋。
　　“这个是送给我的？”陆议问。
　　铮铮道：“本来还想要么我亲自送到你家去，要么就让陆雷转交，没想到今晚会有这个机会。”
　　陆议轻轻摩挲着鞋子：“可是为什么呢？”
　　铮铮不高兴了：“别人送你礼物就一定要问为什么吗？放心，这是我自己做的，应该不算是贿赂吧？”
　　陆议被铮铮顶得有点讪讪的。铮铮松了口气，这是陆雷教铮铮的一个办法，如果你不想告诉一个人真实的答案，又不想骗他的话，那你就要让对方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幼稚，很没有道理，然后他就问不下去了，你也就不需要回答了。
　　铮铮为什么会送鞋子给陆议呢？完全是心血来潮。林家的八小姐最受林老爷宠爱。这位八小姐亲手做了双鞋子给林老爷，林老爷穿上后是赞不绝口，夸鞋子是次要的，夸人才是重点。铮铮对那双鞋子嗤之以鼻，她做的可以好十倍。不过铮铮清楚她好上天的鞋子也不会让林老爷笑一笑的，她也不愿意白费这个功夫给不稀罕的人做。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铮铮还是做了一双，却是做给陆议的。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尺码的呢？是雷儿告诉你的吗？”陆议似乎对这双鞋子很是喜爱，无论是目光还是手都不愿意离开。
　　铮铮道：“才不是问他的呢。宫里针织局里就有你的尺码，我去打听一下不就得了？”
　　半天没听见反应，铮铮悄悄地从指缝里一看，陆议捧着那双鞋子，一脸的复杂。
　　铮铮乐了：“陆大将军，您有多久没穿过新鞋了？不用感动成这个样子吧？”
　　陆议拍了拍铮铮的头：“谢谢你，你让我觉得很幸福。”
　　铮铮被他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把头缩进了被子：“没什么，一双鞋子嘛。您不用放在心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