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独归远》梦中小糊涂

11、了缘

　　心情一好，铮铮的步伐又轻快了很多，不多时就到了白云庵的门口。门口，一位年轻的小尼姑一见到她就上前念了声佛道：“敢问是林施主吗？了缘师叔令我在此恭候。”
　　铮铮跟着小尼姑进了庵，走进一间简朴的禅房，她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打坐的七姨娘。
　　七夫人本来就慈眉善目，在白云庵中修行多年更增添仙风道骨，见到亭亭玉立的铮铮，她那多年不见喜怒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神采：“你来了。”
　　铮铮只觉得七姨娘如今消瘦如柴，心中一酸，哽咽着跪了下来：“七姨娘。”
　　“贫尼早已不是你尘世中的七姨娘了。”七夫人缓缓道，“贫尼发法号了缘。”
　　铮铮不喜欢她用这么淡漠的语气跟自己说话，膝行至她面前：“七姨娘，您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不愿意见我和哥哥呢？你知道我们有多想您吗？”
　　了缘微微低下头看着面前这张稚气美丽而哀伤的脸：“小施主，红尘中的一切在我断发之时便已抛却。人世间的爱恨嗔喜都与我无关了。”
　　铮铮茫然：“无关？您是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铮铮，我知道你们兄妹一直敬我如母，可是我毕竟不是你们的亲身母亲。缘来缘去，你实在没必要失望。”了缘还是叫了铮铮的名字。
　　铮铮心中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姨娘今天为什么愿意见我了呢？”
　　“我如今大限已至，有些事情若不说怕是要带进轮回了。”了缘正对着铮铮的眼睛道，“虽然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说了到底是不是真的为你好。”
　　铮铮听到“大限”二字，就如同晴天响起了一个霹雳震得她浑身颤抖，全然不在意了缘想跟她说什么了：“不，这是不可能的。姨娘，你不会有事的。你既然身入佛门，佛祖本应庇佑你的，你怎么可能大限将至？”
　　了缘道：“生死轮回本是人世间的定数。早早脱离人世苦海也是一种福气。”
　　铮铮捂住胸口，泪如雨下：“为什么？姨娘，为什么会这样？”
　　“铮铮，当初你娘不是病死的，她是抑郁而死的。”了缘不愿意与她在自己生死的问题上纠缠，便道，“她临终前你们都不在她的身边，是我一直守着她。当时她虽然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是该说的话她都对我说了。”
　　听她提起娘亲，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心灵最深处涌了出来。铮铮几乎能够预感七姨娘想对她说些什么了。在哥哥和姐姐的记忆中娘亲是无比温柔和慈爱的，可铮铮知道她不是，最起码不完全是。当然，娘亲对铮铮也的确有过慈爱的时候，也曾在夜晚给她唱过童谣，也曾在半夜给她盖过被子，也曾轻柔地帮她梳着头发••••••就是同一个人，她曾经拿着鸡毛掸子关了房门将铮铮打得满屋子乱怕，她也曾经指着铮铮的鼻子骂“野种”，她也曾经用点燃的香去烫铮铮那娇嫩的肌肤，她也曾经拉着铮铮的头发用劲地扯••••••
　　“铮铮，不要恨她。她也知道她对不起你。她自己心里也苦。”了缘终于向铮铮伸出了手。她的手柔软而带着微微的凉意，那才该是一位母亲的手。
　　铮铮哭出声来：“她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我纵然真的不是爹的女儿，难道也不是她的女儿吗？”
　　了缘的美目中也有了泪水：“她不是故意伤你的。她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她知道对付不了自己的心魔，所以她才会把你送到我那里去的。”
　　是的，那阵子娘经常把铮铮丢到七姨娘的屋子里。当时的铮铮还小，格外地依恋娘亲，即使知道回去要挨打还是忍不住一次一次自己跑回去。后来铮铮被打得狠了，她也会往七姨娘那里跑。直到有一次七姨娘用身体替她挡住了娘的毒打，她才真的对七姨娘消除了戒心。此前的她总以为七姨娘想把她骗走。
　　了缘缓缓道：“铮铮，答应我，你只将我告诉你的话当作一个故事记在心里。不要，千万不要因此而影响你日后的人生。”
　　铮铮泪如雨下，怎么能不影响呢？
　　重重地给了缘磕了三个头，铮铮强忍住泪水走出了禅房。她没有看见背后的了缘眼角亦流出了两行清澈的泪水。那是了缘对尘世最后的一丝眷恋了。
　　这一走便是永别，铮铮却无能为力，她甚至无法再用世俗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不舍之情。
　　七姨娘想对她说的话都说完了。
　　娘亲走的时候，她不在身边，她不知道娘亲是否想把那些话亲口对她说。她真的不知道。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白云庵的住持在铮铮后面念道。铮铮不回头：“师太，人生何处不是苦？我要在哪里回头？岸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