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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苟活七年 周祥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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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祥康接到左子真电话的时候正在整理从诊所带回来的资料。
诊所里的水管长久失修,从天花板上渗出水把好的东西都淹了,所幸没造成什么大的损失。
他没给左子真的号码备注,手里还拿着几叠资料,见有来电显示,直接接通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有车行驶的声音,和左子真强压着怒火的暴言,一开口就是一句脏话,然后直奔主题:“她全都知道了!”
周祥康一怔,听出是左子真的声音,心想着这人又发什么疯:“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做的那些事情她全都知道了!”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左子真来到益康心理诊所,此时那里没有人,黑着整栋楼,他下车,朝手机里喊道:“我现在就在你诊所门口,赶紧给我过来。”
周祥康嗤笑一声:“你发什么神经,是你自己做的决定跟我有什么关系?现在事情暴露了你就想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做梦吧你。”
只有到了真正危机关头,这两个人才会露出自己本来的面目,一个比一个自私虚伪。
左子真已经走到了紧锁着的玻璃门前,手搭在上面往里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喘了几口粗气,一字一句道:“你要是不来,唐益如的东西我也没办法给你了。”
周祥康呼吸一滞,身体猛地站起来:“你找到她了?”
那头只撂下一句:“我给你十分钟。”就撂下了电话。
周祥康骂了他一句,拿着手机就往外面跑。
他租的房子距离诊所很近,全速跑只用了五分钟就来到了,左子真正坐在门口,见他来了,惊讶地笑了一下:“那么快啊。”
周祥康匀了口气:“她人在哪?”
左子真从地上起来,答非所问一般将方才魏冉的行径都讲了出来,周祥康耐心地听他说完,扯出一张笑脸来:“那不是挺好的吗,她早晚都是要知道的。”
“你TM说什么呢,我现在问你我该怎么办!”左子真挥手砸了一拳墙壁,手臂上的肌肉因为使劲而僵硬起来,满身都是戾气。
周祥康可不惯着他这种臭毛病,直截了当的问道:“唐益如在哪。”
这次轮到他怒吼道:“她在哪?!”
听到他急迫的声音,左子真更为兴奋地笑了起来:“怎么,你想知道她在哪吗?我偏不告诉你。”他垂下手,双眼无神地望着周祥康一点点累积起来的怒火:“我帮你,你也应该帮我,现在我完了,你也别想好过。”
一拳头快准狠地挥向左子真的脸,他始料未及,闷哼一声摔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肚子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周祥康只觉得这样还是不解气,他蹲在地上扯着左子真的衣领把他拽起来,恶狠狠地道:“你完了关我什么事,我已经按照你说的给了你想要的,你自己搞砸了一切反倒赖在我头上,你活该被你女朋友甩!”
“你闭嘴!”这句话彻底惹怒了左子真,他挥拳反抗起来,一时间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手上不知道是对方的血还是自己的血,混战之际,他听到周祥康还一声一声地问着,她在哪。
她在哪,她在哪……
左子真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倒流,或许是刚刚被击打中了后脑勺,此刻他眼前模糊一片,意识也开始不清晰起来。
就在周祥康准备挥起拳头再给他来一拳的时候,突然听到左子真的一句:“她在哪,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紧握的拳头还停留在半空中,周祥康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左子真扭过脸与他对视,嘴角还流着血,脸也肿了,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只死死盯着周祥康:“七年前,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七年前?他知道什么?
周祥康愣愣的垂下手,被左子真的话搞得一头雾水,是被打伤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耳朵突然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七年前…七年前发生了什么…周祥康的意识慢慢模糊,好像自己通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他看见自己当年的样子,有多么急切地想找到唐益如。
他去了好多地方,她之前住的出租屋,工作过的酒吧,商场,甚至是她从小长到大的福利院……
……福利院?!
好像在水里濒临死亡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他死死地拽住这一点记忆,拼命地往上爬,浑浊的水面将他淹过,他快要无法呼吸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左子真的声音:“她死了。”
砰——
随之而来的是又一阵耳鸣,周祥康愣在原地,方才紧紧拽着左子真领口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了,他呆坐在地上,好像在等待着对自己的宣判。
“你说什么呢……”他终于开口。
“唐益如已经死了,七年前。”左子真一字一句道:“你早就已经知道了,七年前你就已经知道了!福利院的院长早就给过你答案了!”
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周祥康的脸上,他随之被打倒在地,眼睛望着天空,今天晚上没有星星,一切都要好像是潘多拉魔盒突然打开了,将所有事情都排列好了。
七年前,他去到福利院,院长说,唐益如已经死了。
他不相信,看了唐益如给院长的信,是她的笔迹。
唐益如死了?……
那天过后,周祥康每日都活在痛苦与自责中。
之前,他还可以骗自己益如只是失踪了,总有一天会找到的,可得知了真相,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
有人曾亲眼看见他用燃烧着的烟头烫自己的手臂,灰烬接触到皮肤发出轻微的一声“刺啦——”,他毫不在意,如同行尸走肉。
他爱唐益如,同时也恨她,恨她为什么骗自己,恨她既然骗了,为什么不骗一辈子,为什么要中途丢下他自己逃跑。
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自残的伤痛也掩盖不了心里的痛,最后,他给自己进行了一场催眠似的心理治疗。
视频录制里面的他,手里晃着摆钟,声音低沉带着诱导人的魔力:“我数到1,你就康复了,忘掉这一切,她还活着,她没有死,你只是找不到她,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她的…3,、2、1。”
随着一声响指的结束,周祥康也陷入了长达七年的“深度睡眠”中。
他从未清醒过,一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大脑神经自动开启了自我保护措施,让他把那些痛苦的回忆都封存了起来。
可终有一天这些封存的记忆会再度被打开,那些深入骨髓里的伤痛会再一次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原来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是假的。
周祥康如同一只在岸上的鱼,此时没有了氧气,正在窒息的边缘,双眼像死不瞑目的尸体。
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木盒子置地的声音将他唤醒,左子真一瘸一拐地回到车上将唐益如留下的木盒子拿给他:“是她留给你的。”
她留给我的?周祥康艰难地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木盒子,好像在守护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里面是照片,戒指,还有两封信。
那枚戒指,是叶桑进和她的骗局被揭开后,周祥康无法接受,将自己手上的戒指脱了下来扔到她脸上的。
他还记得他当时怒目圆睁地吼道:“你滚,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他手上还带着血和脏兮兮的灰尘,往衣服上蹭了蹭,轻轻将那两枚戒指拿出来。
她还保存着…她一直都留着。
周祥康轻笑一声,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了整张脸,他将两张折叠着的纸慢慢张开。
“祥康,展信佳。
或许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现在才说对不起,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我知道我的罪孽太深,我自己先下地狱去了。
你之前总说我教会了你很多东西,其实不然,是你教会了我很多,我从小就是孤儿,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是谁,也不知道怎么爱别人,是你教会我的,但很可惜,我没有学好。
认识你之前,我在你们医院做过试药志愿者的工作,因为这份工作钱多,叶桑进由此找到了我,让我勾引你,然后……就是你知道的事情了。
我都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后悔这个决定,又是什么时候真正爱上的你,从小到大,我都很羡慕别人有家人,有爱,而这些都是你给我的,但现如今我能给你的,只有一句对不起了。
从一开始,我们就是错的,但是这个错误让我认识了你,让我爱上了你,很可耻的说,我不后悔。
如果没有这个错误,我不会爱上你也不会和你在一起,我也根本不会知道,原来我也能拥有爱拥有家人,跟你相处的时间,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不过,对于你来说,应该是最黑暗最不愿意面对的一段时间吧…
之前你问我的那句话,我骗了你,我爱你,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了,但是我知道我不配再爱你,不配再活在这个世界上。
祥康,对不起,我爱你,希望你一切都好,比以前更好,好好活着,好好爱上别人。
我先走了,下辈子我一定会躲你远远的,不会再打扰你了。
——唐益如”
错了,一切都错了,周祥康将这封信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她说错了,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从来都没有不愿意面对这段感情过。
她说那段时间是她最幸福的时光,周祥康又何尝不是呢?
他将信重新放回木盒子里,将那枚男戒重新戴回自己的手上。
周遭安静极了,世界悄无声息,却又翻江倒海。
周祥康抱着木盒子站起身,目光迷离地转过身走了。
“你这个小骗子…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面对,你怎么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抱着盒子漫无目的的往前走着,嘴里一直喃喃自语。
好好活着,他已经多活了七年多骗了自己七年,也够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边是疾驰而过的车,夜里静极了,他脸上的伤口还流着血,就这么拖着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着。
早就应该结束了,周祥康终于停下脚步,他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身前居然有一片一望无际的海。
他走到安葬唐益如的那片海了吗?院长领他来过,好像不是这,那这又是哪?
他不在乎,愣愣的打开木盒子,一阵风吹来,将那封信吹了起来飘在半空中,他伸手去够,像是在够唐益如的衣角,只是徒劳。
那封信最后被水浸湿,周祥康最后也被溺毙在水中。
弥留之际,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唐益如的样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下辈子,还想再遇到她,他彻底闭上眼之前,脑子里还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