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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明年就十 ...

  •   萧姮稍一愣怔,随即觉得不妥,忙按下心头疑惑先行上车。见她有些急,言霁避开门外的视线,将手递到萧姮手边托了一把,然后捏了她的手腕把人带到自己身旁坐下。

      这人明明就在,可方才小厮来回话时,单只说了倚歌,看门外的这些人也不像知道言霁在车里的样子,萧姮有些不解,坐定之后便想问她。

      刚张口欲言,就见她伸指在自己唇边飞快点了一下,抬起下巴冲门外使了个眼色,示意萧姮不要说话。

      言霁的手有些凉,轻轻挨她一下便收了回去,许是没想到有这么一遭,简单一个举动却是把萧姮搞得有些不自然,她直起身子,向后靠了靠。

      察觉到她动作,言霁侧目瞧了她两眼,后知后觉出什么,也不由得抿了抿嘴,将脸撇向另一边。

      一时无话。

      萧姮径自走神的功夫,倚歌与绿衣逐一上车坐下,紫岚在车外嘱咐绿衣将人看顾好,被倚歌打趣儿了几句,然后吩咐车夫上路。

      大约是因着刚才那个插曲,走出一阵之后,车厢仍是静悄悄的。言霁曲起两指在案头轻轻扣了几下,冲低头玩儿衣带的萧姮道:“想问什么便问吧。”

      听她说话间隐有笑意,萧姮温度刚降下来的脸又有些热,好在冬日寒冷,尚有借口可遮掩,但想来仍旧有些别扭,她没好气地嗔过去一眼:“我想问什么你不知道么?”

      纠结了好几天才下定决心去找言霁,萧姮还在心里设想了不少场景,上次见面只顾着哭,后来也没跟她说什么话,萧姮这次病愈,本想先好好叙个旧,万万没想到两人的对话竟然是这么个开场。

      见她这个样子,言霁一时接不上话,轻点桌子的手抬起便没落下,稍显讶异地看着萧姮。

      脾气来得实在毫无理由,萧姮自己都觉得有点下不来台,声音软了两分:“山寒水冷的天气,你既来了,进去找我就是了,何苦在外面待这么久,车上虽有袖炉,久了终究无法御寒。”

      不然手怎么都是冰的,不过这句她没说。

      言霁静静听她说完,挽了挽唇角道:“下车自是不难,可我身为晚辈,既去流风阁找你,万没有道理不去拜访姨母,现下是巳时六刻,已近午时,怕是小坐片刻便要摆膳,忒麻烦。”

      听她胡说八道,萧姮心下觉得好笑,跟一帮糟老头儿打一上午交道不觉麻烦,进门跟亲姨妈打两声招呼倒觉得难缠,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不过顺着言霁的话,萧姮却也猜到了她不下车的原因,免不了在萧府用午膳倒是其次,关键是要明晃晃从府上带走她,难免惹沈氏不快。她这嫡母虽说不会阻止她出门,当然,也没道理阻止萧姮出门,但眼见着家中不甚讨喜的人与自己格外看重的外甥女关系过密,总难免会有微辞。

      沈氏当然不会怪到言霁头上,可难说不会提点萧姮。

      念及这些,她又觉得心口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托了一下,固然知道言霁为人周致,但具体到这些小事上,还是每每让她心生感慨。

      想是这么想了,但萧姮嘴上仍是顺着她打太极:“姐姐向来是家中的贵客,一顿午膳而已,哪里就算得上叨扰。”

      言霁瞥她一眼,鼻息微动逸出两声笑来,支着下巴道:“哦?那看来是我妄自菲薄了,该是承了侯府这份情才是。”

      萧姮敛着眸子不置可否,却听她沉吟一声,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重要的东西,抬眼看去,见言霁转头向倚歌:“不知言经脚程快不快,现下如果吩咐府上别做喜鹊登梅,可是还来得及?我们不妨掉头回萧府。”

      闻言,萧姮眼中带了些许惊讶,还没说话,倚歌在一旁已掌不住笑出声来:“小姐,你快别逗四姑娘了,等下惹急她真下车走了。“

      说完便转身冲萧姮道:“四姑娘,晌午时候我们小姐人正与大理寺的何大人议事,您遣的小厮就带话过来了,小姐听完没让他回,嘱咐他去我们府上告言伯一声,说给萧府的四小姐备午膳,专程要了那道喜鹊登梅。”

      萧姮听罢,嘴巴微张了数张,没说话。

      不过一道菜而已,听在她耳中却硬是让她微觉眼湿,倚歌口中的喜鹊登梅,是崇宁十三年春天时望湖楼做过的一道新菜式,言霁带她去尝过一次。这菜做法复杂,很讲究火候,工序繁琐,材料多,酒楼只做过半个多月便撤掉了这道菜,说不太受食客欢迎,可萧姮很喜欢。

      她也忘了有没有对言霁抱怨过,总之没过多久,就被言霁叫到府上,用膳时才发现桌上便有这道喜鹊登梅。

      对于言霁来说,这事儿可能才过去一年半载,不过是寻常日子中不起眼的点缀,可对于萧姮来说,这是藏在她心里纸张都泛黄了的旧历,稍一触碰,所思所想便不能为外人道。

      见她不说话,言霁笑意淡了几分,她扯过身前的佩玉在掌中绕了一圈,思索着开口:“怎么?可是不喜欢了?”

      低垂了眼眸,萧姮将不明显的一点点泪光眨掉,复又看向言霁:“喜欢。”

      “一直都很喜欢。”

      后一句话压得有些低,言霁没听太清楚,只觉得萧姮好像突然有心事的样子,又见她一双翦水似的凤眼直直望到自己眼底,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喜欢就好。”

      想了想又接了一句:“若是改日不想再吃直说就是,菜色还是要花样多一点好,小姑娘口味一天一变,不喜欢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

      她原本是想宽慰萧姮,没什么特殊的意思,说完便低头捏了一册公文欲看,却听萧姮回了她一句。

      “我不是小姑娘了。”

      “什么?”言霁一怔。

      “我明年就十八岁了,不是小姑娘。”萧姮说话时稍稍脸红,明明就已经活了二十四年。

      言霁乍一听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太懂怎么有人说自己今年的岁数,偏要扯上明年,何况就算萧姮再长一岁,在她看来也一样是小姑娘。

      倚歌看两个主子鸡同鸭讲地说了半天,没忍下去,顺着萧姮的话开解道:“不说不觉得,我跟小姐当年刚见到四小姐时,您还尚是稚童,这眼见着出落成大姑娘了。”

      说罢像想起什么似的有感而发:“可不是,如今都许了人家,转过年待阿妤小姐成了亲,便轮着您了。”

      本想着缓和一下气氛,哪知一语毕,萧姮看了她一眼,言霁继续看公文,谁都没接话,车里只余外面哒哒的马蹄声。

      倚歌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悄悄去问绿衣,萧姮的婚期是什么时候,而后沉思起来——这也没说错啊。

      好在言国公府与萧家不过隔了三四条街,虽是雪天路滑,但不一会儿功夫便也到了。其实车上奇怪的气氛没持续多久,可听到言伯在外请示的声音时,人人俱是有些如释重负之感。

      萧姮不是第一次来言家,但若是算上前世入宫那几年,倒真是有年头没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几扇猩红的兽头大门发怔,绿衣唤她都没听到。

      “阿姮?”言霁轻轻拍了拍萧姮,见她下巴被隐在白滚滚的狐裘里,不由得拎了拎嘴角,替她压了几压。

      “在想什么?”收回手,言霁抬眼看她。

      萧姮摇了摇头,而后被言霁带着走进门去。本来言伯是给两人备了小轿的,但萧姮久病卧床,如今想走走,言霁也便随了她。

      一路从大门往里走,萧姮在一片陌生感中逐渐找出几分久违的熟悉。

      言家与萧家俱是显赫人家,不过府上建造却是各有特色,不像宁远侯府那样叠石理水,以楼台殿阁、山光湖色为重心,处处透着精致。国公府布局严谨,端正疏朗,各个庭院楼台组合复杂但主次分明,建筑舒展平实,形态俊美而不纤巧,望之很是深远。

      最能体现出这种感觉的是言霁住的枕溪轩,这里曾经只有一个书房,是言霁的祖父,也就是国公爷言徴的专用书房,唤做“静室”。后来他下令用一年时间,把这里拓出了两进的一个院子,在言霁及笄那年,当做礼物送给了她。

      虽是叫枕溪轩,但这里其实并无溪流,萧姮曾经问过言霁名字的来由,她说,枕溪二字是她自己所取,节自“枕溪漱石”的典故,谓“枕流以洗耳,漱石以砺齿”。

      言霁这么一解释,这名字倒与风月花鸟毫无干系了。

      门口挂着一块黑檀木匾额,上面的“枕溪轩”与庭院正中雪浪石上的“积微”二字,均是言霁的父亲即大司马言骏的笔迹,丰筋力骨,自成一派。

      饶是萧姮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来看,单单站在这里,便能感受到整个言家对言霁的倚重和偏爱,她是金陵言氏的昆山美玉,是这个家族的楚璧隋珍。

      萧姮想起她后来的人生,毫无疑问,言霁当得起如今的众星捧月。

      她再看一眼身边的人,的确是天边月没错。

      大梁世族林立,有捷才、善经世的贵女其实不在少数,但没有一个像言霁那样广受尊崇,以至于"女公子"这个称呼都快成了她的专属,萧姮也问过她会不会觉得太特立独行,那时候言霁正在焦头烂额地批复公文,闻言一边提笔一边回她,其实唤自己做“小娘子”或是“小姐”,她也并不觉得矮人一等,所以也不会觉得“女公子”三字给自己带来了什么殊荣,既然阻止不了别人这么叫,只当做寻常称呼就是。

      “阿姮。”

      蓦然听到言霁唤自己,萧姮扭头看她。

      “怎么今天好像都在出神?”言霁冲她笑,脸上颇有几分无奈。

      萧姮也觉得自己怔忡太过,有些不好意思:“你的院子很漂亮,我看得太入迷了。”

      “你喜欢这里?”言霁略偏了偏脸,侧目瞧她。

      萧姮不知所以,点了点头,不知怎么,她突然觉得言霁现下心情很好。

      虽是当散步一路走过来,但路途还是长了点儿,好容易走到屋里时,萧姮已觉得有些累。

      只是她没来得及休息,便看到厅堂正中的桌前坐了一人,轻裘缓带,神采英拔,听得她进门,转过脸来。

      见他在这里,萧姮也不惊讶,只笑着唤了一声“表哥”。

      来人是言昭,虚长萧姮数月,二人虽无血缘关系,但若是循礼,萧姮仍需管他叫表哥。

      “阿姮来了,好久不见,身体可好些了?”

      言昭听说萧姮今日要来,想着自家姐姐上次吩咐的事情他没能做好,同时也惦记萧姮的病,早便在枕溪轩等上了。

      萧姮与言昭寒暄的功夫,言霁也跟了进来,她看了言昭一眼,又仔细瞧了瞧桌上的菜肴,见她如此表现,言昭微一发愣,随即颇有些忿忿:

      “姐,你是不是怀疑我自己偷吃?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这是你们进来前才刚刚上的!”

      言霁略勾了下唇角,没理会他的话,只对萧姮道:“若是觉得累就休息一下,屋里不冷,菜不会马上凉的。”

      言昭撇了撇嘴,每次萧姮一在,他姐都顾不上理他。这么想着,便转而向萧姮半是感慨半是玩笑地说:“阿姮,我瞧我们言家什么都好,就是独独缺了你,你看看我姐,恨不得把你从萧府连蒙带骗地拐过来姓言,直做了亲妹妹她才高兴。”

      “言昭。”

      正在接倚歌递过来的文书,言霁一面往案上放,一面波澜不兴地叫了他的名字。

      “我错了我错了,我胡说八道。”

      听言霁叫他官名,言昭浑身一紧,忙忙告饶。

      萧姮也不是第一次见这场面,在一旁笑将起来,她看一眼言霁道:“其实姐姐对表哥也很好,没有你说得那么离谱的。”

      “可她对你就是比对我好,”言昭自是不觉得言霁对他不好,但依旧不改口,他瞧了瞧萧姮,道:“你看看,你对她也比对我好,一样的关系,你凭什么叫她姐姐,就叫我表哥?”

      他早发现了,一直觉得奇怪,今儿总算逮着机会问萧姮。

      闻言,萧姮嘴角的笑一僵,转头见言昭支着脖子看她,言霁也扭头看她。

      “我,叫习惯了……”萧姮思索着组织语言。

      这显然没能说服缜密的言昭,待要问时,言霁走过来坐下:“怎么还不吃?都凉了。”

      言昭眨巴着一双桃花眼:“不是你说的屋子里暖和,一时凉不了么?”

      “菜是不凉,但人会饿。“言霁四平八稳地接口:“阿姮好容易来一次,你就是这么待客的?”

      言昭有口难辩,敢怒不敢言。

      另一边萧姮暗自松了口气。其实要解释这个问题也不难,她自八岁那年才与母亲回到萧家,一开始萧妤完全不接受她的存在,对她唤萧承和父亲,唤沈氏嫡母乃至称呼其他兄弟姐妹都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因此她那段时间很是小心,尽量不在有萧妤在的场合跟她一起称呼萧家的人。

      见到言霁那天,萧妤恰好在一边荡秋千,她心下忖着,若是直接唤表姐,怕是萧妤又要出口讽刺,可若是跟着外人唤表小姐、女公子,又觉得失了身份,何况也不合适,想来想去,她便叫了言霁的字。

      其实,那也是言霁第一次听有人叫自己“舒仪姐姐”,她略挑了眉尖,有些不适,但没反驳,应了下来。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称呼越叫越短,干脆成了姐姐,好在言霁好像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两人就这么一直称呼起来。

      萧姮想着,言霁不在乎别人叫她小娘子还是女公子,可能也不在乎自己叫她表姐还是姐姐,但这个理由因着有萧妤的介入,她不好对言昭讲明白。

      不过言昭问起来时,萧姮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头疼这个,却是后知后觉有些说不上来的羞赧,言霁身边很少有人叫她“姐姐”,或者压根儿没有,因此这个称呼一度让她觉出些隐秘的欢喜,如今被这么青天白日的问出来,无端有一种被问到要害的慌乱。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言霁,对方已经落座,神色如常,正吩咐倚歌些什么,萧姮放下心来,她刚才着实怕言霁也凑过来问她为什么。

      用膳时,桌上那道喜鹊登梅被放置得离萧姮很近,虽然言霁没特意招呼她去吃,但见她夹菜时还是多看了两眼,及至看到萧姮因为吃到满意的菜肴弯了眼睛时,她才不动声色地翘了翘嘴角。

      言霁吃饭很安静,用餐时候不会说太多话,但有言昭在,这顿饭吃得瞬间很热闹,这个世上大概没有言国公府的七少爷接不上来的话,不过好在他并不聒噪,只是健谈,说话也有分寸,所以总的来说,萧姮并不反感与言昭接触,何况他还是言霁的幼弟。

      推杯换盏,一顿饭吃到尾声,言昭突然问了萧姮一个她没有想到的问题。

      “阿姮,你最近几天有什么安排吗?”

      说这话时,言昭脸上带了两分莫名的期待。

      “?”萧姮茫然了一瞬,本想说没有,但突然想到卢陵之的邀约,迟疑了几分,还是如实回答:“靖国公府的小公爷,前几天给我递了请柬。”

      言霁手中的筷子在半空中一顿。

      见言昭嘴边的笑意扩大,萧姮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没想好去不去。”

      这边言昭还在径自兴奋中,紧跟着问道:“他送的可是一张桃花笺?”

      萧姮一愣,转头看言昭。

      “咔嗒”一声,言霁把筷子轻轻搁在筷托上,也转头看言昭。

      言昭看她俩的反应,颇有些自豪,对言霁说:“姐,那天我从枕溪轩出去,刚好碰到卢陵之那小子,他递完请柬准备回去,见到我就多聊了几句。”

      “这说着说着,不知怎么,他就扯到了阿姮身上,说过几天他们府上有宴饮,他好容易有这么一次合适的机会想邀请阿姮,又怕她不去,就问我怎么办。”

      萧姮听着听着就开始头疼:“那个桃花笺不会是你……”

      “就是我!”言昭笑出声来:“他苦着脸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我就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咱们大梁的小娘子们,怕是没人不喜欢情郎送的桃花笺,我如今就做个愚公,也做个月老,给他劈出一条路,也给你们卖个好,我看卢陵之那小子诚意十足才帮他的,阿姮收到请柬可觉得欢喜?”

      席间无人接话,萧姮张嘴吸了口气,看向廊下的飞檐。

      言昭嘴边的笑有些撑不住,他不由得想自己是不是话太多,如今萧姮还没打算去赴宴,他倒巴巴地给卢陵之把底细掀了,这人万一要是不去怎么办?

      这么想着,他便想暗中问问自家阿姐什么看法,转头一看,言霁两指夹着一个空了的酒樽,正缓缓扣着桌子瞧他。

      这本来没什么,但言昭莫名就缩了缩脖子。

      “……姐?”

      言昭叫得有些小心翼翼。

      “今天的菜,可合乎阿戌口味?”言霁垂了垂眸子。

      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言昭迟疑着点了点头,这都是萧姮喜欢吃的,但他也不敢说不。

      “吃好了么?”言霁抬头。

      “……”言昭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吃好了啊。”

      “你午后什么安排?”言霁给自己倒了杯清酒。

      哦,是问这个,言昭放下心来,他下午没什么事,本来是想去南市买两本字帖,但既然萧姮在,那就打算陪她们聊聊天,于是他开口:

      “原是要去……”

      “那便去吧。”言霁说完,冲他挽唇笑了笑。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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