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相见争如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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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得萧妤提了一嘴，紫岚将一叠信笺取来时，萧姮这才发现，原来卢陵之给自己递过这么多东西，竟是半点没有想起。
“小姐，我们可没敢把卢小公爷的信当柴烧了，”紫岚见她突然翻拣起这些物什，有些犹豫地解释道：“原是您当初吩咐过，若不是非去不可的场合，随便找个由头回了便是。”
她这么一说，萧姮便也想起来，好像确实有一阵子，尤其是婚约定下之后，卢陵之邀自己出去的次数很有些频繁，大梁风俗对此向来不甚避讳，只要没有离谱到像言昭那样过分热情的，大多由着小儿女们自己安排，寻常的游园赏花、踏青垂钓都属情理之中。
萧姮赴约过一两次，实在觉得无甚趣味，加上那时言霁离京赴任，音书断绝，她对这些应酬便也提不起什么兴致，就吩咐紫岚和绿衣帮她拒了，这一拒就是数月。
本以为几次之后卢陵之就该识趣儿不再碰钉子了，却没想到萧妤口中的“镇日里雪片儿似的递”原不是作假。
想到这儿，萧姮心中不由得冷笑，浮光阁倒是对自己这边的情形熟悉得很，是谁告诉她的也不难猜，只是如今这并不是重点。
卢陵之的信里，会不会有自己当初错过了的重要东西？抱着这个念头，萧姮将这些信笺拆开。
结果倒是让她大失所望，这递来的请柬当真只是请柬，但想想也是，谁会把重要事情写在给未婚妻的信件里？
一大堆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邀她见面。印象里的卢陵之是个颇整肃的人，与她同游时讲的不是官场见闻就是自己周遭的人际，说话很有几分乏味，连同请柬也写得干干巴巴，是盖个印就能送到衙门当公文报批的程度。
收拾停当的绿衣回屋来，见萧姮蹙着眉尖颇有几分嫌弃，一时好奇，便问她怎么了，萧姮顺嘴便将卢陵之一板一眼的样子挑了两个典型说与她听。
绿衣是个心直口快的，笑过之后对她道：“看来官场中人俱是如此，不仅是这些郎君，远的不提，言府那位女公子，我瞧着话也不多呢。”
萧姮听了讶异一瞬，倒也没反驳她，只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很是不以为然。
言霁这个人话不多是真的，但远不至于无趣，她从前也会差人递字条或者请柬给萧姮，初时不甚熟悉，会先问她喜欢做什么，平日里都爱去哪儿，后来相识久一些，便会留意她的喜好，邀她江楼消暑，邀她画船听琴，带她看云梦泽的十里荷花，钓千松湖最肥美的鲈鱼，会给她写“草木蔓发，青山既望，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是个很周致的人，邀约从不显得唐突，话少不假，但若是给她讲起所到之处的趣闻却也绘声绘色。
捏着竹片拨弄着香炉里的灰，萧姮垂下眼帘，眸光晃了几晃，言霁如果知道她待人一贯的礼遇最后招惹了自己这份绮念，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么想着，萧姮便又记起，有一年言霁外任期间，给她送过一封信，讲前不久见了只品相很稀奇的狸猫，怕讲不清，还在旁边画了出来。不得不说，言霁于绘画一途确实没什么造诣，把个狸猫画得比六岁孩童都不如，丑得天怒人怨，萧姮收到信时，拎着那页信纸生生笑了半日。
再看这满桌的函束与花笺，萧姮突然觉得，也许不是卢陵之写得无趣，大抵是她觉得送信的人无趣罢了。
翻找这半日，除了一堆过期的邀约之外，萧姮没有找到什么可值得关注的信息，她开始求助自己的记忆。
前世卢陵之一家出事是在崇宁十四年六月，距今还有半年左右，而那从未到来的婚期则是在同年九月。除了时间之外，卢氏一族因何灭门也很关键，如果没有记错，如今的东宫是以巫蛊和兵祸两条罪名被废黜的。
今上多疑好猜忌，暮年之君，于储君和党争二事格外敏感，东宫被废之后，他连下了几道旨意，一道比一道狠厉，乃至到最后，宗正司的谱牒里竟是找不到东宫一脉，典籍书册中有关太子的事例寥寥无几。
不过一二年时间，朝中已甚少有人提及当年之事。后来萧姮无意中听过一次那帮老头子背着皇帝吵架，说到旧日东宫时，“帝所泯弃”四个字被她记得格外清楚。
东宫是什么样的人，太宰卢愈又是什么样的人，从前在闺阁中时，萧姮难以了解到这些，其后却是想要弄清当年发生了什么也难。
怎么办呢？难不成跑到卢陵之面前说，你们家马上要遭大殃了，快置办田产带族人躲到庄子上吧？
怕是卢陵之要被吓到即刻退亲，以免卢家迎娶一个徒有其表的疯妇。
萧姮抵了抵额角，犯了难。
正在这时，门外有小丫鬟求见，紫岚出去支应，回来时给萧姮递了一样东西，笑说：“想是靖国公府的这位郎君怕小姐今日将他的信笺都看完了，这才刚找出来，转头又送来了。”
她眉心一动，将那东西接了过来，一看之下是张泥金冰纹的桃花笺。
绿衣瞟了眼便笑将起来。
萧姮脸上多了几分无奈，抬眸睨了一眼绿衣，捏着这张信笺拆也不是，搁在一旁也不是。
她心下暗骂卢陵之，好端端地学人送什么桃花笺。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实在是往日送的信均石沉大海，萧姮没有一封是回过的，卢陵之没了办法，这才听从他人的主意，送了张别出心裁的信笺。
这桃花笺又名红笺，是用胭脂掺水制成的彩笺，上面印着二三桃花枝，看起来疏条交映，别有雅趣，它较之寻常的信纸要长一些，又窄一些，很适合题诗，因着掺了胭脂，故落墨后晕而成烟，清气逸散，如花开鼻端，一阵香气压着一阵。
说它特殊，是因其专为情人互通书信所制，这当中有前朝一位痴情女子的典故，后人将她所制的桃花笺保留了下来，传为佳话。
大梁开国以来，民风本就开放，自本朝历经两代女帝之后更甚，青年男女鱼雁传书本不是什么稀奇事，送两张桃花笺也不算离谱，但因着有这段前缘在，当事人总不免被打趣两句。
萧姮和卢陵之若真是两心相印，那倒也罢，偏偏她如今连他的面貌都快忘干净了，这时却收到对方的桃花笺，总有一种久病之人被迫生吞了虎狼药之感。
看罢上面的字，萧姮垂眸陷入了沉思，卢陵之不知从哪儿听说自己病了，问及身体是否安好，又说了自己府上去年拓了一片梅林，今年红梅开得正好，雪后赏梅最是美妙，邀了几个相熟的好友在下次休沐时同去，希望她若是到时候病愈，不妨前去一观。
不得不说，这封信送到了萧姮心坎儿上，她本就不知从哪儿着手调查卢家，现在卢陵之邀她过府一聚，谈不谈天倒是其次，总是有机会看看如今的靖国公府究竟是什么光景。
就是不知当天都有什么人到场，想到人多纷乱，萧姮就有些头痛，思及信上所说邀了卢陵之相熟的好友，那可能没有她认识的人。
要是言霁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起，萧姮突然电光火石般想到，自己固然不晓得如今朝局是什么状况，不识得太宰卢愈人品几何，可言霁十五岁出仕，如今在官场待了已有六七年之久，她总该知道啊！
这么想着，萧姮又觉不妥，东宫一事牵连甚广，她之所以决定插手，一来是因她知道萧家在这次动荡中挺了过去，二来她顶着卢陵之未婚妻的名头，不管插不插手最后总会有波及。
言国公府世代簪缨，清贵望族，萧姮不忍其沾染不必要的风霜，更关键的是，她不想言霁受到连累。
然而人本身大约就有劣根性，表现在此时的萧姮身上，就是越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言霁，越忍不住想。她大抵是那种被丢在潮湿之地的向阳花，见惯了寒冷，却本能地渴求太阳，言霁是这个世上除了母亲之外，对萧姮最好的人，她怎么可能忍得住一再回避她呢？
更何况，相见争如不见，这样的日子前世她已经过够了，她不想要再来一遍。
此后几天，萧姮一面将养身体，一面将记忆中有关卢氏与太子一案的细枝末节理了又理，头绪颇多，但拎不成一条线。
府上没什么太大变化，除了那日萧妤来闹了一阵子之外，流风阁依旧静悄悄的，倒是萧承和见她再没什么出格的举动，将禁足解了。
又一日晨起。
“紫岚。”萧姮唤道。
被叫到的人应声抬头看她。
“遣人去言国公府问问，姐姐今日朝会后可有公事要忙，什么时候回府。”
话一出口，萧姮都有几分恍惚，后来喊了那么多年的“言大人”，倒是忘了，她其实一直唤言霁为“姐姐”的。
紫岚微感吃惊：“姑娘身体好利落了？今日可是要出府？”
萧姮点点头，示意自己已无大碍。
当天没等到来回话的小厮，萧姮猜是言霁又被什么事缠上了，遣去的人没问到话，不敢回来。快到正午时，忽听得外面有人来报，说言国公府的马车停在门外，让萧姮莫急，收拾停当出门便是。
萧姮有几分莫名：“是谁在车上？”
小厮回话道：“只有言府的倚歌姑娘在，说表小姐有事耽搁了，让她专程接四姑娘过府的。”
果然，公事缠身的人就是难得一见。
好在萧姮已经习惯了，吩咐小厮出门回一声，就说知道了。
绿衣和紫岚替她拿来外裳，又裹了一件狐裘大氅，这才出门。
从流风阁走出萧府，一路上也耽搁了不少时间，所幸言霁不在，萧姮也便不怎么着急，一行人走到大门口时，只见倚歌已侯在马车前，手里捧着个汤婆，见她出来了忙上前塞到她手里。
“我们小姐吩咐了，四姑娘刚刚病愈，万不可再受了风寒。”
萧姮看着她笑：“我跟紫岚好说歹说才让她放下那劳什子，你倒好，又给我硬塞了一个。”
倚歌抿嘴笑了笑，没说话，转身便要扶萧姮上车。
车帘掀开后是一道半开的小门，她刚要伏身进去，抬眸一瞧不由得唬了一跳，想要张口时又生生忍住，极快地咬了下嘴唇。
能容纳五六人的车厢很是宽敞，当中摆了乌木小案，软榻熏香一应俱全，不过萧姮的关注点不是这个。
她的眼前，是捏着一本册子兀自坐得端正的言霁，正将食指竖在唇边望着她，眼里是薄薄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