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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言霁没防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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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膳,言昭陪着两人略坐了坐,心中惦记着言霁方才不显山露水的“赶客”,虽然她没再提,但言昭还是得空儿找了个由头告辞。
少了他,偌大的堂屋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不用与人寒暄,萧姮这才有功夫仔细打量所在的屋子,好在言霁平时并不太留意厅堂陈设,枕溪轩数年如一日已是寻常,倒让她找到几分从前的熟稔。
言霁今日并不休沐,若是寻常日子,她大概会留在监察司直到傍晚,饶是推了一部分,但仍然有一些不得不办的公事被她带了回来。
趁倚歌给萧姮煮茶的间隙,言霁缩在堂前的一张小合欢桌上看奏报。
“你坐在这儿难受得很,实在要紧的话,不如去书房罢。”看她这个样子,萧姮不由得感慨,有的人就是天生一副劳碌命。
言霁闻声抬起头来,眉间的蹙起还未放平,看到萧姮坐在隔壁的椅子上支颐瞧她,愣了一瞬,随即小小叹了口气:“抱歉,徐珧送上来的这份公文是加急的。”
颇有些无奈地解释了一句,她又看着萧姮:“无聊了是不是,我叫倚歌给你找几个话本来?”
一句话越说越低,末了自己都摇了摇头,看看天色,冬日昼短,此时去稍远一点的地方大概也来不及,萧姮好容易来找她一趟,最后竟然是看自己办公。
萧姮撑着下巴笑道:“不用,你公事要紧。”
本来就是她在言霁事务繁杂时候上门叨扰的,哪有反过来怪她的道理。
“而且,让你去书房,我也存了私心,”像是让她安心一般,萧姮接口道:“你之前答应我可以随便看你的藏书,不会想耍赖吧?”
“还是说,言大人的书房,外人不能随便进?”
“?”言霁觑了她一眼,半是好气半是好笑:“才几天不见就学会倒打一耙了,我可从没拦过你。”
接过倚歌递来的茶盏,萧姮抿了一口,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那倒真是很久不见了。”
话语间颇有几分感怀的意味。
听她如此说,言霁翻阅公函的动作慢了一瞬,跟着回想了下上次见到萧姮是什么时候,心下暗忖,其实三个多月也不算很久吧,她有时候不在京都,两人小半年都不一定能见一面。
许是又想到什么,言霁视线在白纸黑字上逡巡了几圈,这公函到底是没继续看下去,她索性让倚歌全都拿到书房,然后陪萧姮就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慢悠悠吃完了一盏茶,好像刚才分身乏术的是别人一样。
最后还是萧姮看不下去,把人拉到了书房。
言霁书房的上一个主人是她的祖父,易主之后倒也没有大肆改动,那张长案仍旧是从前的物件,搁着笔架,墨床,书镇,卷筒和砚匣之类的用具,一旁是摆得整整齐齐的书册,批阅过的公文和待处理的各放一边,看上去泾渭分明。
长案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册,待客的小几上也有零星几册,没来得及收。屋子的另一半被雕花木隔断分成了又一个空间,放着椅榻屏帷,书画炉盏种种物什,雅静有余,让人一踏进来就由不得放低声音。
东南角上阳光正好的地方,置着一个紫檀木躺椅,萧姮一见之下便笑了,她记得有一次陪言霁处理公事,周遭安静得很,她等到上下眼皮不住打架,撑不过便倚在贵妃榻的小桌上睡着了,一觉醒来腰酸背疼,还落了枕,之后言霁就叫人给她放了张躺椅,萧姮当时还打趣儿她,说这是打定主意要她继续陪着批这些无聊的公文。
没等言霁招呼,萧姮三两步走到躺椅边坐下,伸了个懒腰,细碎的暖阳从窗棂间映在她莹白如玉的脸上,言霁突然就想起此前见过的一只雪色狸猫儿,不由得提了提嘴角。
“你笑什么?”萧姮刚转头,就瞧见这一幕。
见自己被抓包,言霁不慌不忙往案边走:“笑有人说要读书,却原来是只懒猫儿。”
萧姮无意与她斗嘴,只眄了一眼,回过身继续小憩。
冬日的午后最是金贵,萧姮闭着眼睛享受阳光这一阵轻柔和煦的抚慰,耳边只有言霁翻动书册的声音,和偶尔置笔时与墨床相碰的轻响。
再睁眼时,身上已多了条薄薄的锦衾,她伸手掀动了一下,鼻端便嗅到一阵极淡的沉水气息,混杂着苏合香的味道,是言霁惯用的熏香。
萧姮有些耳热,她捏了捏被角,将它放到一旁,转身去看书案,言霁没听到她的动静,径自低着头,大概是看到了什么惹她生气的东西,批复时紧紧拧着眉。
索性将手托了下巴,萧姮就着这个角度细细打量不远处的人,言霁的五官生得其实很好,饶是此刻一副生人勿扰的表情,也一样能看出是个极标致的人。然而有意思的是,大多数人其实第一时间很难去关心她的容貌如何。
言国公近年来身体大不如前,不怎么理事,在言骏有意识的放权之下,言霁如今在府中份量不可谓不重,因此,在家她是一言九鼎,在外她有官职在身,平素用来恭维小娘子容貌昳丽的话语,若想用在她身上,不是场合不适合,就是身份不合适,于是竟是极少有人赞她。
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一阵,萧姮看得有些出神,冷不防对上言霁抬起的眸子时,她还没反应过来,倒是言霁手中的笔顿了一顿,将眼珠从她身上错开:
“醒了?”
萧姮这才后知后觉失态,偏过脸去勾了勾耳边散下的鬓发:“刚醒……没一会儿。”
好在言霁没多瞧她,边低头边接口道:“蜷在椅上睡久了也不舒服,若是哪里难受,叫她们进来给你揉揉。”
“我哪儿那么娇气?”萧姮笑出声来:“走动走动也就是了。”
说着起身往言霁这边走,站在她身后的书架前慢慢看了起来,言霁勾了勾唇角,由着她去。
言霁的书册很多,涉猎范围也很广,萧姮正对着的这一片,放的是当朝名士的一些文选,她本是随意看看,手指顺着书脊一一划过,抽了一本出来,见书页上赫然写着卢愈的名字。
萧姮一怔,盯着这个名字仔细瞧了两遍,抿了抿嘴,回头看向兀自低头忙碌的言霁。
她心里又记起前些天纠结的事来,废太子案牵连甚广,她实在不想让言霁掺和进来,可凭她自己贸然打听,危险更甚。
事到如今,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更何况,今天她找言霁,本就是对此事存了一线希望,现下误打误撞,就像是冥冥中有人牵着她往前踏出那一步似的。
“姐姐?”萧姮背对言霁,捏着手中的书卷,颇有些犹豫地开口,她没往身后看,但也知道言霁此刻一定在看她。
“你在朝中那么久,一定见过很多权贵显要之人吧?他们都如同外面传言一般么?”她转过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充满好奇。萧姮对着言霁没办法迂回,她只有漏洞百出地提问,对方才不会起疑。
饶是如此,言霁也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萧姮一贯不怎么关心这些,便是问,也只关心过赈灾的细节。
“传言?”她眼里漫上几分不解。
“就如同……给你递公文的徐珧大人,”萧姮指了指案上那一堆公函:“大家都说她为官夙夜匪懈,行事循规蹈矩,刻板无情,我本以为这样的人必是老气横秋,可那日在家中见到她时,发觉并非如此。”
言霁听她话中意味率直天真,细究又觉得一团孩气,不像她平时的做派,可又一时觉不出哪里不对,于是开口便带了两分笑意:“照你这么说,外人道我晨兢夕厉,我可该是个黑脸老学究了?”
笑过之后言霁又接口道:“有时候外界传言不可尽信,被世人称作酷吏的人,回到家说不定也好含饴弄孙之趣。”
“那……靖国公私下,又是如何模样?”萧姮举起手上的书册。
言霁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眸中闪过一抹讶异,若有所思地瞧了萧姮一瞬。
她捏了手中的笔,放到砚台边舐了舐:“靖国公是我大梁的太宰,一朝丞相群臣表率,自是肱骨之臣。”
没注意到言霁表情淡了几分,萧姮倾身伏到桌案上看她:“你说的这与外界传闻也没差啊,我是问他平素是什么样的人,姐姐可晓得?”
看她很热情的模样,言霁抿了抿嘴,似在思索:“我与卢大人同朝为官,所谈大多为公事,并无深交。”
见萧姮略有失望的样子,言霁敛了眼眸,低头翻书:“不过你放心,靖国公对家中晚辈……该是慈爱更多。”
没等萧姮接口,她又道:“何况……你素来伶俐,他们疼你还来不及,不会为难你的。”
话茬接到现在,开始萧姮还能听懂,后面几句却是越听越糊涂,怎么就转到自己身上了?
她立在言霁桌边,言霁低着头写字,两人半晌无话。
好一会儿,萧姮才后知后觉出言霁话里的意思,她莫不是以为自己是以靖国公府小公爷未来夫人的身份,在向她打听卢家的事情吧?
萧姮有些失语,想要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时间气氛有些莫名的僵。
她顺着言霁桌边的物什一一瞧过去,这么一瞧不要紧,却是让她看到一张请柬,塞在一个墨锭下面,已有些染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明明白白写着卢陵之的名字。
他能有什么事,请柬都递到言国公府来了?
这么一想,她突然想起午膳时候,言昭说过卢陵之前几日来过一趟,原来是给言霁递请柬?
这心里突然就有几分别扭,她手一扬将请柬抽了出来,见上书邀约与给自己的邀约原是同一件事,俱是赴靖国公府赏梅。
“卢陵之原来也邀了姐姐?”萧姮有几分惊讶。
卢陵之这个小子什么时候跟言霁关系这么好的?
听她突然开口,言霁抬头看去,见萧姮捏着一张请柬,她仔细想了想,忆起前几日好似确实有这么一封信笺,被她丢到案头便再没看过。
“……”言霁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看萧姮的神色似有不虞。
这就生气了?
“我……并没有打算赴约。”言霁盯着面前的公文,利落地回了“不准”二字。
却听萧姮道:“姐姐跟我一起去吧!”
言霁手一顿像是没听懂,缓缓抬起头:“什么?”
“过几日卢陵之在自家府上设宴邀友人赏梅,我也收到请柬了,可是又怕没有相熟的人,所以犹豫了好些日子,如果你与我同去,那我就不怕了。”
太好了,又能近距离接触靖国公府的人,又不用单独跟卢陵之相处,还有言霁在,简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萧姮心中雀跃得很。
转头却看言霁面色很有几分凝重,望着她似是有话说不出,她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言霁张了张嘴,半晌没说话,末了抚了抚眉梢:“我那日有公事要忙,可能陪你去不了。”
“可那日不是休沐么?”萧姮做回忆状,卢陵之写的确实是休沐日。
“……”言霁眼眸向旁边轻轻一滑。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去啊?”见她这样,萧姮觉出些什么,抿了抿嘴。
回想起前世这时候,言霁足足有大半年没有消息,原以为她是不在京都,可现在看来却未必是这个原因。
萧姮这才开始思索,言霁之前怎么突然音讯全无了呢?
但眼下显然不是最好的思考时机,她冲言霁笑了笑:“没关系,你若是不得空,我便一个人去好了。”
靖国公府是一定要去的,想了想她又解释了一句:“你不用为难,我初时只是担心无趣,又没有相识的人,想着你在我便安心一些,但忘了你这么忙,该是没有空陪我东奔西走的。”
她垂眸看向书案,葱管似的手无意识捏了起来。
听她这么说,言霁眉间便拧了个川字,她眸光闪了闪,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若你真的想去,我与那位大人改日再约也是一样。”
闻言,萧姮抬头看她,眼里分明染了几分欣喜。
言霁看着她笑了笑:“我陪你便是,这下可开心了?”
萧姮确实很开心,有言霁在的话,再无聊的宴会想来也会觉出一些趣味的。
想到过几日能再见到她,萧姮几乎是从听到言霁答应那一刻,到离开国公府的时候,都沉浸在欣喜中。
言霁送她出门上车时,萧姮扭头看向俏生生立在一片雪景里的人,突然就生出几分不舍,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情绪,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她回身走上前去抱了言霁一瞬。
暖香靠过来的时候,言霁没防备,被拥了个正着,她怔在雪地里,感觉颈间有热气轻柔柔散开,连带着她脖子都有些发麻。
再反应过来时,面前是萧姮笑得顾盼神飞的一张脸:“姐姐,我今日很开心。”
说罢,萧姮压下陡然升起的几分羞涩,冲她道:“过几日见。”
没再看言霁,她回身上车。
直到她的马车转过街角,言霁还立在门前,与府邸旁的一只大石狮子作伴,影子被灯笼一照,长长地拖在身侧,天地白茫茫一片,衬得她像个突兀闯进这幅画卷的不速之客。
倚歌有些冷,她动了动手脚,试探地问言霁:“小姐?”
过了一会儿,听到言霁压低的声音:“你看,她确实是很喜欢卢陵之,从听到过几日能如愿去赴约,她高兴到现在。”
这话倚歌没法儿接,她装作沉吟的样子。
“走吧。”
抬头看了看欲雪的天色,言霁转头回府。
门前的几道车辙,不多时便被落雪覆盖,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