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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她要改写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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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不得绿衣多想,帘钩晃动间,见萧妤已迈了进来,她来不及走到萧姮身边,只好垂头立在一旁。
在廊下还揪着绿衣话头不放的萧妤,此时却是眼风都未向她扫去,她漫不经心地站定,略一偏头便锁住了正在阖妆奁的人,遥遥与背对她坐着的萧姮自镜中对视了一瞬。
见自己这便宜妹妹还能好端端地梳妆打扮,萧妤心里若有似无的一点点能被称之为懊悔的情绪彻底烟消云散,代之而起的是淡淡的遗憾。
——还以为能看到萧姮病病歪歪弱不禁风的不体面模样,可惜了。
然而萧妤这种可惜的情绪在眼前人自镜前转过身时,夹杂了两分不明显的郁结。
这世上大抵很有些个热衷于抱憾守缺的人,不知从哪本古书里信取了谣言,认为美人最妙是带三分病痛时,比西子更美的是捧心的西子,因而萧姮此时带了些病容的模样就更显得俏丽,唇边的艳色堪堪像是画在素白瓷釉上的红梅,沐兰泽,含芳若,是恰到好处的惊艳。
但此时显然没有惊艳到萧妤,因为她眉头已经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真是好兴致。”
说话间,她挑高了一侧的眉尖,挪开目光,开口第一个字有些气息不稳。
若是让萧姮来理解,有个词能很好的用来总结她方才的气声,叫做嗤笑。
这副模样,倒是记忆里熟悉的萧妤。
“长姐。”
萧姮直接略过了对方的态度,冲她微微屈膝。
不热情,却也谈不上冷淡,挑不出什么错处。萧妤放低眼帘,自眼角睨了一眼给她行礼的萧姮:“听人说你病了大半月不见好,前不久更是得了癔症。“
“可巧我今儿来瞧了一眼,倒是觉得有人夸大其词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踱步到堂上的交椅前坐下:“你这流风阁安适如常不说,连鸟儿啊雀儿的,都活泼得紧,口舌很是利落。”
一旁的绿衣紧了紧交握的两手,抬起脸来欲说话,萧姮见了,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萧大小姐这番话说来脸不红心不跳,她听着实在有些佩服,可萧妤的逻辑就是这样,她从来不在自己身上拣错处,哪怕她心知肚明,那日绕着太湖石边的一圈盐巴是她浮光阁自己撒的,但人是萧婍为了巴结她主动拉走的,落水时站在一旁的也是萧婍,关她萧妤什么事。
倒是今天走进自己院子里,便听到绿衣的碎嘴闲话,这条小尾巴既被萧妤揪着了,她势必要扯出个一二三四来。
知晓她想干什么,萧姮倒也不急,话里甚至带了笑意:“劳长姐挂心,起得同我这院子里的雀儿一般早,就为了专程探望我,妹妹感激不尽。”
卯时七刻,冬日的大清早,拜访人确实是太早了些,再提前些出门,指不定能在街上碰到去应卯的言霁。
这话接的,萧妤抬眼看她。
萧姮却没瞧任何人,伸手抚着桌沿坐下:“说起癔症,屋里的人起初说时,我还不信,后来却也由不得不信,猜是这半月没少说癔语,长姐这么急着来看我,不是想闲话想了一宿吧?”
萧妤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扯了一侧的嘴角,看失心疯一般看萧姮:“我会想你的疯话?”
这边拎着汤匙的萧姮点点头:“既知是疯话,长姐自然不会挂怀,想来长姐只是想见我。”
萧妤一噎,还没反唇相讥,便听她又接口:“若真是值得介意,可知疯的人便不是我。”
绿衣和菡萏站在一旁,听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个不停,明明没什么要紧的话,可二人对视时,俱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棘手二字,大气不敢出。
被这么接二连三地回嘴,萧妤后知后觉拧起眉来:吃错药了吧?萧姮敢这么跟她说话。
目光自她脸上转了一圈,又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没瞧出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讨人厌的样子。待看到萧姮捏着汤匙往嘴里送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勾勾唇曼声开口:“瞧瞧,你这精神果然是好了不少,有亲姐姐惦着,我原本不必多操劳什么才是。”
恨不得让听的人都知道她意有所指,那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萧姮手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俩方才“疯言疯语”说了半晌,谁都知道是在说落水一事,萧姮自认疯癫,给了萧妤一个台阶下,可大小姐觉得便宜妹妹态度张狂得很,偏要把话茬往绿衣身上引,特别是,这由头还能追溯到另一个人身上。
见萧姮不说话,萧妤心下舒坦了,杏眸微阖:“可我却是不知,原来国公府的东西,竟是比侯府来得稀奇么?”
她这话问的直白,也问的刁钻,扯到言霁身上,萧姮一时不知怎么接口,想了想,突然低下头没由来地回了这么一句:
“稀不稀奇的,长姐过不了多久也就晓得了。”
天地良心,萧姮这话原是搜肠刮肚实在不知回什么才说出来的,落在萧妤耳中,却偏偏像个火星子一般,引燃了她昨夜堵在心口一宿的那理也理不清的破棉花,这股无名之火来得急躁,连带着萧妤的脸色都有些不好。
“萧姮,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当真敢开染坊,仗着别人一时的交好就以为背靠了座大山么?什么亲姐姐,莫说如今言家不是她说了算,便就有那么一天,她掌的是言国公府的权,当的是言国公府的家,与你有什么相干?”
如果说先前的你来我往,是她刻意的戏弄,那么现下压低的声音里,就是真的裹了愠怒:“站在宁远侯府的屋檐下一天,你便只姓萧。”
话音落地,屋里霎时静悄悄的一片,一旁伺候茶水的小丫鬟已悄悄退下,绿衣和菡萏虽站在房中,此刻也克制着自己的呼吸。
“当啷”一声,萧姮将汤匙不轻不重地扔在碗里,掀起眼皮觑了座上的人一眼。
——阿姮,父亲只有一句话要我转告,身在禁中,弄清你自己究竟姓什么。
眼前的萧妤面无表情,一双杏眼不笑时带着天生的凉薄,萧姮突然就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景和五年突然进宫找她的萧妤,那时的她已嫁做人妇,挽着流云髻,五官较之如今还要秾丽几分,她一边逗弄着鸾德殿的锦鲤,一边淡淡将话递给同样是病中的她,转头瞧着自己,像如今一般面无表情。
两张脸陡然重叠在一起,说着相似的话,萧姮心中忽地感到几分好笑。
多熟悉的话啊,熟悉到上辈子快要听吐了的一句话。
——只是你们萧家,你们烂泥一样的萧家,可有一瞬将我视为家人?这个萧氏,可有一丁点值得我萧姮视你们为至亲?
脑海中震天撼地般响起那时的回答,萧姮掐了掐指尖,将滚滚前尘握回手中。
再开口时,是一把冷如细雪的嗓音,她像是没听懂萧妤的话般,反问道:“长姐的话,妹妹听不大明白,可是哪里错了?”
说罢,她望进萧妤的眼睛。
四目相视,轮到萧妤愣神。她话一出口,便觉得这火发得莫名,但她对着瞧不上的人,向来不在乎前因后果,尤其这人还是萧姮。
可当她反问自己“哪里错了”时,萧妤突然就有些慌,说不上心里的哪一块突然被撬动,但她害怕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大动肝火,何以为了一个明摆着的事实无故撒气。
言国公府如何,整个萧府,该是没有一个人比她更有了解的资格。
顾不上萧姮今日的些许反常,萧妤突然没了继续在流风阁找茬的心情,这一大早的折腾,像是一场闹剧,有备而来,无疾而终。
她站起身,自上而下地看了萧姮一眼,像是对空气说,也像是自言自语,道了句乏了,道了句无聊透顶。
往出走时,萧妤的衣带擦过桌前的萧姮,两人一时无话。
菡萏早在门前打起帘子,萧妤迈出门之前,突然扭头盯着萧姮,唇边带了玩味的笑:“不提这一遭我倒是忘了,你与其找她,倒不如找卢陵之来得方便。”
萧姮眼里有一瞬的茫然,抬眼看她。
“请柬镇日里雪片儿似的递,真不知道是不是被你流风阁拿去烧了火。”
人走了好一会儿,萧姮才想明白她口中的卢陵之是谁。
太宰卢愈的世子,去岁刚被擢拔为著作郎的国朝俊才,萧姮的未婚夫。
或者再严谨一点,前世曾经与她有过婚约的未婚夫。
卢陵之这个人,萧姮统共没见他超过十次,加上隔得时间有些久,现在硬要从记忆中抽取这人时,竟是连模样都记不大分明,只记得看着是个颇为正派的人。
这个名字陡然被提起时,萧姮积压了多年的久远回忆突然一并涌了过来。
刚刚醒来时,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临死前的片段裹挟,在兵荒马乱的记忆里备受煎熬,前世入宫之前的日子,竟是从未有时间想起。
卢陵之的出现,像是耸立在萧姮混乱记忆洪流中的一道堤坝,让她看清了自己短暂的一生被清晰地分割成两个世界——卢陵之死前,她尚且岁月静好,卢陵之死后,她随即风雨飘摇。
不错,前世她之所以没有嫁给这个人,是因为崇宁十四年发生过一宗大案,这场案子导致当时的东宫被废,也祸及了太子母族。
范阳卢氏,数百年的勋贵世家,一朝树倒猢狲散,嫡系被斩,旁系流放,卢陵之在这场灭族之难中也未能幸免。
这之后没多久,梁帝改元,朝局更替与萧姮入宫接连发生,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萧姮蹙了蹙眉,在纷乱的记忆中粗略拎出了一个假设,也就是说,按照如今的节点,卢家还尚未分崩离析,那么,如果卢氏不倒,自己有没有可能,躲过再次入宫的命运?
随着这个假设一并而来的,是一旦假设不成立,那么前世的命运将会重演,这个念头让萧姮心中一寒,也是直到这时,她才真真切切有了一切卷土重来的实感,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狂跳,甚至压过了重新见到言霁的欣喜。
让绿意撤下冷透了的早膳,萧姮站在书案前,扶着桌子闭了闭眼。
从前发生的一切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吵吵嚷嚷,萧姮的整个世界都在被撼动,但在这混乱与无序中,一个念头渐渐坚定下来。
“紫岚,流风阁这几日可有靖国公府的请柬?”
随流逐流一生,才知手中有桨原是要靠自己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