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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你就是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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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其实当天没怎么睡好的不止萧妤一个人。
一场雪到夜里越下越大,从纷纷扬扬的细雪变成雪片儿。言国公府的枕溪轩里,四下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只听得簌簌的风声。
倚歌在堂下坐了片刻,觉得有些冷,正准备回屋时,瞧见远处一抹深蓝色的影子闪过,似是有人。她站起身凝神看了一阵,便吩咐檐下站着的几个小厮去迎:“是七郎来了,快小心伺候着。”
话毕,已见一个少年郎君走进院子,身量修长,褒衣博带,模样与言霁有五分肖似,气度是一派山川自在,云水风流。
此人便是言昭,虽是国公府长房的嫡子,但在族中众子弟里却是行七,除了几个亲近之人外,阖府上下大多唤他做七郎。
“倚歌姐姐,”言昭走到庭前,看了看一旁写着“静室”的屋子,压低声音问道:“我阿姐可是在里面?”
倚歌朝他招招手,附耳悄声答:“刚回来,瞧着今儿情绪不大好,你要进去我是拦不住,可要是碰了钉子,万万不关我的事儿。”
言昭笑咪咪冲她比了个手势,转身蹑手蹑脚去开书房的门。
“出去。”
刚探了半个身子,便听得一道凉津津的声音。
言昭倒也不怕,得寸进尺干脆直接开门进来:“姐,是我。”
书房的烛台有一半儿未点,只有里间长案旁亮着几盏,言霁自灯影里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说的就是你。”
她口中这么说着,倒是将手上的毛笔搁在了一旁。
言昭见状胆子大了几分,嘿嘿一笑,径自拿起火折子,站在外间点起了那一半烛台。
“有什么事就说罢,说完了快走。”
还能有什么事,不用他说,言霁也能猜到。
果然,言昭听罢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多了些不过分的羞赧:“我听他们说,你今日去了侯府,不知可见到表姐了?”
言霁只觉太阳穴有些胀痛,可面对言昭期待的眼神又不好不回答,简明扼要地“嗯”了一声。
“我前阵子给她送过去一对画眉,是从一个胡人商贩手中重金求得的,菡萏说表姐很喜欢,每日都精心养着,阿姐你可亲眼看到了?”言昭见她承认,声音里染了几分欢喜。
言霁揉揉手腕,抬眼瞟了他一下,心里止不住地摇头。
——什么画眉,你表姐都在家养起貂来了,鸟儿焉有命在。
“我是在静水斋碰巧遇到她的,未曾见,许是养在浮光阁了。”
“哦……”言昭回过身继续点灯,刚才那股雀跃消失了:“前些日子爹爹说,这两个月无论如何不让我再过萧府去了,不然我便可以亲自去照顾它们。”
听他有些失落,言霁倒不奇怪,自己这个弟弟,从小就是萧妤的跟屁虫,几乎是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长大的,隔三差五就要往萧府去寻人,萧妤幼时不乐意,还将他训哭过几次,就这都没能浇灭言昭的热情,言霁也只能称之为周瑜打黄盖了。
从前接触甚密倒也罢,如今还有两个月他二人便要完婚,言霁的父亲觉得还是稍稍避嫌为好。
姐弟俩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时无人说话。
半晌,言霁垂了垂眸子,唤道:“阿戌。”
“?”言昭扭头看她。
“我去蓟州之前,曾托你在京中看顾阿姮,若她有事亦或者来找,你便去信告诉我。她此番从十一月下旬病到如今,这事你可晓得?”
“病了?”言昭怔忪一瞬,似是有些惊讶:“我月初去过一趟,未听得任何人说府上有小姐生病。阿姮病得很严重么?”
言昭知道她与萧姮关系甚密,亲如姐妹,因此当时言霁嘱咐他时,他便一口应下。
“你走的这几个月,她未曾来找过,便是托人也不曾。”这么说着,他脸上便显出懊恼来:“至于我去萧府,阿姐你也知道,表姐一向都……”
言霁瞥了他一眼,缓缓吸了口气,又轻轻吐出来:“无妨,不是你的错。”
是她的错。
见她兴致不高的样子,言昭也没多留,问了两句萧姮的病情,得知人如今没事放下心来,又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了。
他走之后,倚歌从外面进来:“小姐,这是言伯方才送来的,说下午时卢小公爷曾过府谒见,递了一张请柬。“
言霁听闻,手中的笔一顿,接过来扫了一眼,表情波澜不兴,将请柬随意掷在案旁。
“知道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倚歌总觉得小姐现在情绪更不大好了,她没敢问,转身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这一晚,言霁姐弟各怀心事,就连宁远侯府,也有萧妤独自生着难以厘清的闷气。
如果说这个世上此刻有一个人心情还算不错的话,反而是前不久跌到冰池里,最近又遭了禁足的萧姮。
一夜无梦,她自重新回到萧府后,第一次破天荒地睡了个好觉,醒来觉得身子都清爽了不少。
第二日清早,紫岚进门侍候她盥洗,萧姮打量了她两眼,见她眼睛没有昨日回来时候那么肿,这才放下心来。
言霁从流风阁离开时,紫岚后脚便跟了出去,许久未回,她那时便猜到人是被言霁扣下了,待得紫岚回来时,眼圈红红的一片,萧姮心下叹息,又不便出口安慰,紫岚定然不想自己晓得个中细节,当下只作不知。
自己的侍女为什么哭?左不过是与自己跌到池中有关。
假如萧姮果真是个十七岁的姑娘,骤然落水再加病了这许多时日,或许能让她耿耿于怀,但二十四岁的萧姮回过头来再看如今这一遭,只觉聒噪又滑稽,如同儿戏一般,尤其是始作俑者是与自己纠葛颇深的长姐。
就好比见惯了杀人放火,突然看到顽童恶作剧,便也觉得尚能接受。可见这世上的苦痛,只有在更大的磨折面前,才最能消散于无形。
不过,思及从前的遭遇,萧姮回想起前世的这个节骨眼儿上,自己虽是在萧妤的捉弄下落了水,但却没有久病,池水固然冰冷,可当天小厮们拉她上来的速度不能说不快,因此在她的记忆中,自己只是染了几天风寒,高热也很快便退了,并没有像如今这般病体缠绵,也当然没有冲撞萧承和这一出。
最关键的是,她没有在这期间见过言霁。
崇宁十三年九月的重阳节,萧姮记得很清楚,前世自那之后,她有大半年的时间与言霁几乎没有私下联系,只在一些特定的场合不远不近地见过,直到次年春狩。
言霁那时刚蒙擢拔,公事好像一下子变得繁忙起来,一年多的时间,硬是被外派到各个州跑了个遍,她彼时官阶并不算太高,可作为天子近臣,有时倒还要教上级官员礼让三分。
萧姮也不是没见过言霁忙起来的样子,但更早一些,两人交情甚笃的时候,不管多忙,哪怕是外任期间,言霁回到京都之后总会抽空来见她一面,会给她带一些各地稀奇的小玩意儿,然而那半年多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算算时间,如今这个节点,恰好是当年两人鱼沉雁杳的时候。
她那时只觉言霁是国朝世家子的楷模,是清贵名流之后,她莫名其妙地对自己有恩,又莫名其妙地跟自己有了私交,这份情谊本就来得无迹可寻,或许失去得也将无迹可寻,言霁就算是单纯厌倦了与她交往,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她起初觉得自己是坦然接受了言霁的疏远,及至后来生出妄念,才发觉有些岁月,原来是平白被辜负掉的。
绿衣端来早膳时,萧姮还径自沉湎在回忆中,她一手握着象牙梳,一手执着发尾细细理顺,看向窗外的一树雪白出神。
再次回到这里,她突然就有些庆幸,连同那些与记忆中不甚相符的细节,此刻都未能扰乱萧姮心底隐秘的欣喜。
“姑娘梳洗好了就快用早膳吧,等下凉了吃下要难受了。”绿衣像个老妈子一样唠唠叨叨,看萧姮不紧不慢的样子恨不得端起碗来喂到她嘴里。
“说起来这汤里的山参,还是昨日女公子遣人送来的,我只道她近来数月忙碌,把姑娘这手帕交忙忘了,难得她一回来便过府看您,我看她倒比府上其他姑娘更像您的亲姐姐。”
不知怎么,流风阁的人惯常与外面的人一样,称呼言霁为女公子,倒不像府上其他人一般唤她表小姐,好在萧姮和言霁也没觉得哪里不妥,任由他们去了。
听绿衣如此说,萧姮捏着梳子的手迟疑着卸了两分力道。
手帕交?亲姐姐?
她抬眸瞟了一眼绿衣,唇角略勾只是没说话。
萧姮啊萧姮,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什么手帕交,什么闺阁密友,言霁怎么想的她管不着,可两世为人,她若是再搞不清自己什么心思,那可真成了愚笨痴儿。
提起石黛,她对着菱花镜细细描着眉,打量自己刚刚摆脱青涩的五官。
没有反驳绿衣,萧姮怕吓着她,自己其实从来没把言霁当成姐姐吧,在前世每一个午夜梦回难以入睡的黑暗中,她一次次感受心底泛起的涟漪,好像有声音在跟自己对话,那个声音说:
萧姮,你就是倾慕她,肖想她,想要……攀折她。
这边萧姮默然不语,陡然听得廊下一阵骚动,有脚步声越走越近,随着这动静一齐响起的,还有一道绮丽婉媚的女声:
“小丫头说话真要当心些了,她言霁是你主子的亲姐姐,我倒成外人了不是?”
绿衣一惊,这是……
她莫名有些慌,抬眼去看萧姮,却见她在镜前坐得八风不动,伸手拿了一张嫣红的木浆纸,微微启唇抿了一瞬,于是玫瑰的馥郁冶艳便自薄薄的纸片上失了神气,转而在萧姮嘴边活色生香。
好久不见啊长姐,来得比她预料的,倒是早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