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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原来是给萧 ...
静水斋之所以取名“静水”,乃是因府中承影湖上分出的一条支流贯穿其中,水从侧边的院墙下引入,因地势而变缓,潺潺流动在庭前阶下,佐以假山花草,景色看上去十分古雅。
言霁进来时,院里有侍女正点亮庭前的石柱灯,冬日傍晚,又是落雪天气,掌灯的时间都提前了不少,几人转头看见她,俱回身屈膝行礼,带路的嬷嬷挥了挥手,让她们自去忙碌。
门口早有人三三两两立在那里,见言霁走上台阶,过来接伞的接伞,递汤婆的递汤婆,帘子已被掀开,看着倒真是等了许久的模样。
院子里安安静静,屋里却是热闹得紧,言霁甫一进门,便踏在一阵笑声上。
“坏东西,贪嘴得紧,瞧也没用,我可再也没有了!”
待客的堂屋很大,轩旷疏朗,雕花内檐下,几架屏风将屋子隔开,开口的是个年轻女郎,语声婉媚,一句话说得拿腔拖调。
“你可当心着些,仔细这小畜生抓了你!”沈氏斜靠在正堂宽大的罗汉床上,围着一件轻薄的披风,颇有些无奈地扭过头,刚想说什么,抬眼便看到了迎着细雪进门的言霁,面上一喜。
“阿淼来了,可叫人好等!”
阿淼是她的乳名,家中关系亲厚的长辈惯常如此唤她。言霁听罢拎了拎嘴角,解下披风递给倚歌,温声唤了面前妇人一声“姨母”。
她刚进门,身上裹着的寒意未散,沈氏却是浑不在意,不等她走近,便探着身子将人捞了一把,言霁被她按在榻旁坐下,沈氏两手自她肩膀摩挲到手臂,皱着眉道:
“你爹爹也是惯会支使人,从渝州大老远地回来,我都未曾见你一面,这又巴巴地撵着人去蓟州待了这许多日子,下面那么多能跑会跳的大老爷们儿,怎么就非得你去了?”
说罢上下打量了一番:“我瞧着你又是清减了不少,好好的小娘子,哪里就经得住这么折腾!”
言霁任她瞧着,沈氏问一句她答一句,末了宽慰了两句。
沈氏絮絮叨叨了半晌,又仔仔细细看了眼言霁,突然感慨出声:“阿淼越大,出落得便越像姐姐,她若是能见你如今这般,怕又是要心疼了。”
说着竟是便要拭泪。
她这姨母与母亲俱出自吴兴沈氏,前者乃是庶出,自幼丧母,从小养在言霁的外祖母身边,因此与言母感情亲厚,二人同年从吴兴远嫁到梁都,言母在世时,两人三五不时便聚在一处,走动十分频繁。
言霁稍怔,容色便软了两分,略略垂眼,捏了指尖一下。
一旁的嬷嬷忙上来劝慰,说道:“表小姐好容易来一趟,本是高兴事,原本该与姊妹亲亲热热说会儿话,怎么夫人不声不响地倒是哭上了。”
沈氏边听着就破涕为笑:“还成我的不是了。”
紧接着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扭头朝着里间屏风的方向嗔怪道:“阿妤快别折腾那小畜生了罢,你表姐坐了这半晌,不见你出来叫人,这回可真是该打了!”
说着将言霁的手轻轻一拍:“这丫头叫我惯的,越大越没规矩了。”
言霁垂眸瞧着自己腰间墨玉的挂穗没作声。
“还不快过来!磨磨蹭蹭地像什么样子。”沈氏提高了音量。
“她一来,您就凶我,”伴着衣衫摩擦的动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我可不敢往这跟前儿凑,衬得我倒像个外人了。”
嘴里娇切切地说着嗔怪的话语,却是半点儿没将沈氏的责怪放在心上的样子。声音由远及近,一语毕,人已从屏风后转过来,站在阴影里,瞧着依稀是个穿着华裳的姑娘,怀里兀自抱了只猫儿般大小的红眼雪貂,在她两臂间甩着长长的尾巴。
“许久未见啊……”
她边逗弄怀里的小东西,边一路走来,自言霁身边经过时,朝她丢下个称呼:“二表姐。”
言霁早在她出来前就起身坐到了一旁的圈椅上,因此萧妤过来时,非常自然地便倚到沈氏的怀里,将头靠在她肩上。
一旁的言霁没去看她们母女情深,端起手边的茶杯,徐徐吹了口气,撇去浮在上面碧绿的叶片,送到嘴边前弯了弯唇角算是招呼:“阿妤。”
沈氏先前还颇有微词,此刻面对女儿的撒娇,霎时没了脾气,一手点在她秀气的鼻子上:“就知你这张嘴不饶人,倒把我也揶揄了去。”
萧妤蹭了蹭母亲,看着椅子上的人,小时候她最见不得言霁这副模样,周围人都夸她得体大方,周致有礼,偏偏瞧在萧妤眼里,得体就成了假模假样,周致就成了惯会逢迎。
好在言霁虚长她几岁,从来课业又忙,两人不怎么在私下碰面,因此摆在台面上的冲突倒是从未有过,到萧妤十来岁时,许是懂事了些,对她敌意稍减,但二人关系依旧谈不上融洽。
鼻息轻动,萧妤不显山露水地嗤笑了一声,抬着下巴看言霁:“秦嬷嬷午后便来通报,说你过府来了,阿娘听了只是不让我走,拗在这儿巴巴等了你一下午呢。”
语气随意,话倒是说得不怎么客气,明显是故意的。
“阿妤。”沈氏低声斥她,萧妤将脸一偏,抚弄怀里的小雪貂。
言霁听罢也不急,将手中茶杯搁在案边,冲沈氏施施然笑道:“叫姨母和阿妤久等,原本就是我的不该,本应过府就来拜见长辈,但听得阿姮近日病得厉害,想着姨母必然忧心,定也要问的,便先去瞧了瞧,一来二去的,耽搁了点儿时候。”
本是找茬来的,但见她将探望萧姮说得理所当然,偏偏又挑不出什么错,萧妤抿了抿唇角,一张艳若桃李的脸上带出几分不屑。
沈氏一边吩咐身旁嬷嬷拿东西,一边笑得温柔:“这孩子说的傻话,你既替我去瞧府上的姑娘,我反倒怪你不成?咱们一家人什么时候叙旧不成,哪里就这么多规矩,你是个有礼的好孩子,惯来知道体贴人,莫听阿妤胡说。”
言霁垂眸摩挲着乌黑的玉石,面上浅浅挂了层笑意。沈氏这一番话将下午的事轻轻揭过,她的态度也很是巧妙,顺着言霁的话又递了一层,似乎言霁这个外人来侯府探望萧家的女儿,倒是奔着替她这个嫡母待客去的,这会儿坐在静水斋的,才是亲亲近近的一家人。
既是说到了萧姮,沈氏斟茶的手顺势顿了一顿,状似无意地问道:“秦嬷嬷说那孩子病得有日子了,她现在可还好些?”
言霁虚虚将手一握,点了点头:“今日瞧着有精神了些,亏得姨母挂心。”
嘴上这么说着,倒是禁不住想起萧姮挂着泪的一双眼睛。
沈氏听罢脸色稍霁,随即眉心微微蹙起:“我只知姊妹们平日里爱玩闹,那天听她们闹着什么冰嬉,我便没有拦着,谁承想贪玩儿果真误事,大雪天儿的掉进冰池子,小命怕也去了半条,偏就她一个人如此,这孩子瞧着是个乖巧娴静的,哪知玩儿起来也是猛张飞。”
萧妤扯了一丛头发在手上,绕着那雪貂的鼻子逗弄,听母亲这么说着,突然笑了一声。
言霁眼风静幽幽扫过去。
见有人瞧她,萧妤把目光对过去有恃无恐地对视了一眼,低头径自开口,似是在跟母亲说话,也像是单单回忆:“谁说不是呢,我正吃着酒,阿婍牵着人就走了,再瞧时,一群人好端端地站着,偏她整个身子浸在水里,衣袍又重,险些没拉上来,瞧着可是惹人疼了。”
“你也莫笑,这是什么好玩儿的事,她做姑娘的不当心,那婢子丫鬟也是摆设不成,那日就该多罚几人才是。”沈氏叹了口气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看到言霁的嘴角有一瞬间抿紧。
萧姮在流风阁径自烧得说了半月有余的胡话,可对于静水斋来说,竟只是个寻常小病,甚至只是茶余饭后的一点闲谈。
可不然又能怎么样呢?府上的小姐病了,自有大夫诊治,沈氏一没拦着她流风阁请诊,二没限制府上给她送些药材补品,甚至出了事的小厮丫鬟该罚的罚了,该打的打,于情于理没什么错处可挑的。
这边几人说着闲话,转头看秦嬷嬷带着两三个侍女上前来,每人手中端着一个小碟子,装了点心模样的东西。
沈氏见了满脸堆笑,对着言霁道:“阿淼今儿来得可巧,阿妤这小妮子不知最近抽什么风,非闹着学做点心,我只当她胡扯,谁承想倒真叫她乱捏出点儿东西。”
嘴上损着萧妤,沈氏面上却是颇有得色。
言霁瞧了眼手边的点心,是梅花糕,顾名思义,就是被捏成梅花瓣模样的糕点,主要馅料是松子,蛋黄与椰丝,用糯米粉制成皮裹了蒸熟,最后点上几道红痕,瞧着很是可爱。
制作工序不复杂,也是道比较基础的糕点,但因为动手的人是萧妤,显得很有几分可贵,毕竟萧家的千金大小姐,向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她动动嘴底下人便能跑断腿,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还能对烹饪感兴趣。
见沈氏兴致正好,言霁没扫了她的兴,拈起来尝了一口,细细嚼了咽下。
抬眼便看到沈氏颇为期待地瞧着她,同时冲她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
言霁顺着她的暗示看了眼窝在一旁似是对万事皆不关心的萧妤,端起手边的茶:“模样做得很漂亮,入口软糯,很是不错。”
萧妤听罢,若有似无地哼了一声,也可能压根儿没反应,言霁盯着茶盏中上下翻飞的叶片,勾了勾唇补了一句:“只是馅料似乎淡了一些,清糯有余,回味却是少了些许。”
沈氏笑了出来:“瞧瞧,说你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倒真是仔细,我这紧着让你夸这小祖宗,你倒是什么都说了。”
说罢对萧妤道:“可不是只我一人如此说吧。”
萧妤扫了一眼言霁,颇有些尴尬,转头伏在母亲身上:“这可怪不得我,那日叫她们取调料来,三缺五短的,菡萏那小丫头着急忙慌地只说小厨房找不到,这才搞得我一时忘了加。”
言霁闻言顺了顺手中佩玉的流苏,曼声开口:“倒也无妨,只是阿妤从此便该晓得,人有各安其分,物也应当各居其所,盐糖酱料等物,不在原本该待的地方,有时倒要出大错了。”
沈氏听罢点点头但笑不语,萧妤却是身子一顿,自母亲肩头转过脸来,对上言霁沉黑的眸子,见她如此,萧妤似笑非笑地予以回视。
她就说呢,好端端地非要多加一句,原来是给萧姮这丫头朝她递话来了。
言霁表情淡淡地与她对视了几息,萧妤率先别开了眼。
没劲得很,她想。但转瞬在心里笑了一声,言霁知道了又怎么样,就是她爹爹知道了,那也没什么。
因此,她朝着言霁开口:“你凭什么管我。”
萧妤本就生得秾丽艳曜,眉弓颇高挺,此刻轻轻挑了一边的眉,语调漫不经心,听来便是个极具挑衅的开场白。
沈氏不由得看她一眼:“阿妤,不可无礼,我就是这么教你跟表姐说话的?”
“表姐?”萧妤红唇开合,将这两个字在嘴里玩味般念了一遭,盯着言霁若有所指道:“她是谁的表姐,倒真是不一定呢。”
言霁扫了她一眼,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沈氏没听大懂这两个孩子在说什么,但也不好直接开口问,便也由得她们去了。
一时无话。
静水斋留了言霁晚饭,但她坐了一阵,以公事尚待处理为由请辞,沈氏不好留她,只说有空常来坐坐,不要太因公废私。
言霁一一应了。
看着她二人离开,沈氏瞧着萧妤,语气颇为无奈:“说了多少次,要你别跟阿淼冲撞,总是不听。”
萧妤很是不在乎:“我本就没说错,是她先来招我的。”
沈氏看着自己与丈夫一手骄纵大的女儿,叹了口气:“你倒是个处处不肯低头的性子,可有朝一日离了萧府,你指着阿戌护你周全,倒不如跟阿淼和睦些来得实在。”
闻言,萧妤手一顿。
是啊,她怎么总是忘了,言霁其实不仅仅是她的表姐,更是她未来夫君的亲姐姐。
沈氏口中的阿戌,官名唤作言昭,是两个月后要与萧妤成婚的人,也是言霁的幼弟。
这厢母女俩讨论着言家姐弟,那一边走出静水斋的倚歌,也没忍住说起了今日之事。
“小姐,在静水斋坐这半晌,再想想流风阁的光景,我这心里都颇不是滋味儿。”
一边享着天伦之乐悠然自得,一边是药气弥漫生死未卜,人还尚在禁足。
求医问药当然是少不了,但这人能不能挺过来,有几人关心她能不能挺过来,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言霁听得仔细,却没吭声,她在想,如果不是回城路上听到几句闲言碎语,萧姮生病的事情她是不是压根儿不会知道,哪怕言昭那小子一个月里总要跑来几次,竟也没听说府上有小姐生了半月有余的病。
正出神中,倚歌颇有几分犹豫道:“今日姨太太怎么好端端地便哭了,平白提起夫人,她不怕小姐难过,我还怕您多想呢。”
言霁闻言一哂,冲倚歌笑了笑:“我又不是孩童,长成如今这般模样早不是一两日了。她今日提起母亲,原就是提醒我,与她们才是血亲。”
沈氏知道言霁过府,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先去瞧了萧姮,知道她瞧了谁,便也要提醒她,左不过是府上一个姑娘,无论如何,莫生了不该有的嫌隙。
世家大族,同气连枝,靠的不是关系亲厚,而是血脉相连。
“那……小姐今日那般与表小姐说话,不怕她去找四姑娘的麻烦吗?”
言霁这次答得很快:“她不会去的。”
萧妤瞧不上萧姮,不是一天两天,与她有意无意帮衬萧姮一样,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萧妤犯不着为了一个明摆着的东西,去寻萧姮的麻烦。
言霁这么想倒也没错,搁在从前,萧妤的确懒得为了她一句话去找萧姮,但因着沈氏那一句成婚的提点,萧妤回房后无端跟自己生了半日的闷气,究竟气什么她也不知道,总之,这气生到最后的结果,就是她第二日一大早,便径直去了流风阁。
萧妤,别去流风阁了,真的,想想自己为啥生气比什么都强,我话只能说到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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