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害人的是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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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毕，言霁转过身来，波澜不兴的样子，一双眼将面前的紫岚锁住，清幽幽地看不出喜怒。
“我只要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实站在紫岚的立场，往小了说，这是流风阁的私事，便是往大了说，那也是宁远侯府的家事，无论事情究竟如何，实在犯不上跟言霁交代。
况且，若论亲疏远近，侯府的主母沈氏乃是言霁的亲姨母，她同静水斋和浮光阁的关系原本该比与萧姮更亲密才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紫岚心下自有几分计较。
但言霁待萧姮好，这些年明里暗里的帮衬做不得假，流风阁的人眼也不瞎，看得分明。
因此紫岚稍一思索，没急着开口，倒是先给言霁福了一福：
“女公子问话，紫岚不敢不答，只是奴婢今日所言，恐有冲撞府中主子之嫌，做下人的原不该妄加议论，故此先行请罪，若是无意冒犯了什么人，也只当是我们做奴婢的粗蠢愚笨，与我家小姐更是不相干。”
见她如此，言霁若有所思地瞧了她半晌，没出声。
静默中，倚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抬手掩了嘴，冲紫岚嗔怪道：“什么冒犯不冒犯，相干不相干的，我家小姐只是记挂四姑娘的病，她什么性子你是第一天见识么？怎么就两句便唬成这样。”
“你只管说，若有什么不妥的，我也帮你担着便是。”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四下里瞧了几眼，接口道。
言霁看一眼倚歌，不置可否。
见状，紫岚也不再矫情，将那日之事娓娓道来。
言霁一面听着，一面看向亭子外。这时半空中飘起了细雪，洋洋洒洒落到冻结的湖面，远看像是珍珠粉似的泛着亮光。
入了冬没多久，天气便骤然冷了下来，今年的寒意胜似以往，自十一月下旬，京都便开始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大梁国都虽地处中部偏北，但气候还算温润，往年都要年关时节才会降雪，因此这雪来得着实难料。
更难料到的，是这场雪下起来便像是没完没了，范围也广，一时间大梁各地似乎都笼在冰原上，雪像扯了千百床棉絮似的越下越大，南方的州县还好，国朝以北数地却是遭了雪灾，言霁此去蓟州几个郡县，便是奉旨赈灾。
好在梁都无碍，濉河结了冰，比往年都硬实，不少百姓闲来甚至都聚在冰面上嬉耍。
紫岚口中的故事便也是这般开始的。
侯府内宅各院主子不少，平时都是三三两两地走动，但遇到特殊时候，也会聚在一起玩乐，萧姮虽不爱往人多的地方扎，但遇到避不开的逢迎，却也没怯过场。
那日冰嬉的提议，实际上是引蝶轩的三姑娘萧婍提出的，但以她一人之力说不动各院这么多人，便巴巴跑到浮光阁对着萧妤说了半日的好话，府上的大小姐一高兴，便允了她这个想法，以自己的名义把各院的主子丫鬟都叫到了浮光阁去。
“原本冰嬉是要在府里的承影湖上，可大小姐不爱远行，说干脆在她浮光阁的映月池戏耍就是，因此那一天，众人是聚在浮光阁的。”
听到这儿，言霁捻了捻指尖，但她没打断紫岚，继续听了下去。
紫岚说，萧姮那会儿恰逢小日子，月事还没干净，本就有些畏寒，可阖府上下的姐妹几乎都到了，她如果推辞，免不了又要在萧妤那里落下话柄，两人关系本就不太融洽，因此萧姮并没有推拒，只是到得晚了些。
进门后，便看到萧妤众星捧月似的在人群里，端着杯热好的青梅酒，见了萧姮，非说她来得忒晚，该罚三杯。
“看看，稀客到了！我们府上的四小姐一向深居简出难见得紧，今儿你们都得感谢我，不然这神仙似的大美人儿，你们哪辈子能看一眼，平白便宜了外人去！”
听紫岚学萧妤说话，言霁抬手抚了抚眉梢，眸子里染了几分无奈。
去岁上巳节，太常令王铎家的公子被言霁的幼弟邀来家中做客，恰好碰到刚要与言霁出门的萧姮，王公子一见之下便像是丢了魂儿，亏得有人在一旁将他拽走才没失了礼。
哪知此事没完，王公子为人实在有几分呆气，回去当晚据说一夜未眠，提笔洋洋洒洒写了篇千字长文，命名为《青女赋》。
后来在世家子中传开时，萧姮没少被长姐揶揄。
言霁对这事没多表态，倒是觉得名字取得不错，青女是上古时掌管霜雪之神，那天被人不错眼珠儿地瞧了半晌，萧姮冷着一张脸，确实是欺霜赛雪。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能被萧妤拿出来讥诮两句。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天小姐几乎从头到尾顺着大小姐，要罚酒也罚了，要取笑也由着她去了，后来她硬拱着小姐去冰面上，小姐本是想拒了的，可三姑娘这时候自告奋勇说要同她一道，强拉着将人带走……”
话头截断到这儿，紫岚张了张嘴，却没往下继续说了。
言霁一路听来，见她不肯说，便知有内情。
“都说到这儿了，多一句少一句，怕也没差。紫岚，”言霁觑着她，提了提嘴角：“你是怀疑，你家小姐落水，不是意外，对么？那日许多人都在冰面，可只有阿姮掉了下去。”
“不是怀疑。”
紫岚说罢抿紧了唇，抬头看了一眼言霁，复又低头：“用不着怀疑。”
倚歌见状与言霁交换了一下眼神，张口欲言时，被言霁伸手打断：“让她说。”
起风了，吹起的细雪在三人之间跳跃似的舞动，空气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紫岚眼角沾了湿润，连带着声音都似乎有几分水气：
“小姐如何掉下去的，紫岚不知，可那日我趴在冰窟旁边，被搭救的小厮撞了一把，摔在一旁，不想竟阴差阳错发现……”
倚歌抬眼看她。
“女公子，天可怜见，让那冰窟旁堆着的细雪摔在了紫岚嘴里，竟是咸的！”
言霁的手倏然捏紧。
“是盐，那里不光有雪，还有盐！”
周遭只余呜呜的风声，其间夹杂着几声紫岚克制的啜泣。
“我没有对绿衣说过，也不敢告诉夫人，冰嬉是大小姐召集的，事情是在浮光阁出的，这话说出来莫说没有人信，就是有人信，姑娘又能怎么办呢。”
出事之后，沈氏曾在静水斋召集那日各院的奴婢小厮，狠狠在堂下责骂了一顿，说他们没能看顾好主子，都是没用的蠢物。
表面上看，流风阁出了事，惊动了不少府上不少人，甚至还劳累当家主母坐在正堂巴巴地费口舌训斥了一下午。
管用不管用，不好说，但紫岚知道，如果真是浮光阁提前动了手脚，那此事压根儿就是除了萧姮外无人伤亡，至于婢女小厮，他们只知萧府的四小姐柔弱不能自理，所有人都没出事，单单她一上冰面就坠了进去，还连累他们挨骂。
害人的是浮光阁，骂人的是静水斋，可这收恶名的，却是倒了血霉的流风阁。
紫岚既然敢把话说出来，就不怕言霁审她，也不怕言霁偏私，她擦了擦眼泪，将自己收拾利索，重又收低眉敛目地站好，等了半晌，不见人说话，她悄悄递眼色给一旁的倚歌。
倚歌冲她摇了摇头。
言霁没管两人的小动作，径自望着远处的湖岸，从紫岚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看不清神情。若言霁是寻常世家女，紫岚兴许还能顺带欣赏一下她标致的五官，但对着言国公府未来的家主，她只能从言霁此刻紧绷的下巴里感到几分紧张。
好一会儿，言霁才微微动了动肩膀，对着紫岚道：“今天的事，你说完便忘了吧，回去之后阿姮一定会问你，我叫你出来做什么，你当如何回答？”
紫岚低头：“女公子只问了奴婢姑娘何时生病，吃了什么药，何以半月有余不见好，又略赠了些汤药补品，着奴婢差人去取，这才耽误了时辰。”
言霁点点头，看了看紫岚，嘴角一松，目光染上两分温和：“不必取了，等会儿让言纬送一趟过来。”
交代了两句，紫岚福了福身退下，留言霁主仆二人在湖心亭。
倚歌看了看天色，雪似乎比之前下得大了些，她站在亭子旁等了片刻，看到一个黑衣青年快步走来，他脚步沉稳，将手上的伞递给她，没做停留便打算离开。
倚歌叫住他，将言霁的话吩咐了下去，转身安静站好。
“走吧。”
又一次风起时，言霁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碎雪，眉眼冷清，说话也冷清。
迈出亭子时，十六骨的伞撑在她上方，暗黄的油纸伞上绘着水墨画，行动间模糊了言霁五官的边界，于是清丽便被蕴染得淡了几分，蒸腾出一些怅惘。
倚歌小心调整着伞的角度，将细雪与言霁隔开。
她们方才待过的这片湖，水泊汪洋，到了岸边径自分出一条溪流，弯弯曲曲深入府中的花园，顺着它往东走，便能看到它渐渐汇入一片池塘。
路边的花草在言霁的袍角挂了几次，她将两肩放得又平又直，丝毫没被这路上的插曲带偏。
一阵踢踏的脚步声传来，言霁透过伞檐抬眸看去，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嬷嬷。
“奴婢请表小姐的安，夫人早便听说您过府来，备好的茶水都换了三道，可把您等来了！”
言霁挽了挽唇，冲她略略点头。
“您今儿来得巧了，大小姐也在呢，说起来自您出京后，你们表姐妹也久未见面，今儿可是能好好叙叙旧了！”
“正是。”
嬷嬷听罢，转头瞧言霁，自顾自笑将起来，心道言府这位表小姐，周全得体，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冷了些，这一句话说得像是淬了冰碴子，雪天儿里，听来凉津津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