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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今因病魂 ...
其实不必让紫岚再说一遍,萧姮方才已听得清楚,言国公府的女公子,指向十分明确,有且只有一个。
来人是言霁。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滚了两遭,连带着她心口都急跳两下,伸手抚了抚,萧姮极力遏住随之而来汹涌的回忆。
很奇怪,自从重新回到这里,无论梦中还是醒来,她没有一刻不在被过去的人事所牵扰,乱纷纷理不出个头绪,很多人的面貌,名字在脑中一一闪过,但其中独独没有言霁。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卿。
萧姮心中一哂,记忆也像是在故意回避她一样,退无可退之时,才骤然反噬。
“就说我,尚在昏睡,不便见客……”
一句话说得极是缓慢,断断续续,就像是主人此时犹豫矛盾的心境。
想见,又不太敢见。
她如今的状态确实不宜见太多故人,上次误打误撞将萧承和叱了一通,还好有病痛在身做幌子,不然又是一桩麻烦事。在没有厘清一些细碎情况之前,萧姮必须保持谨慎。
紫岚有些讶异,往日言霁来流风阁,从来都是贵客,未曾吃过一次闭门羹,可自今年重阳节之后,两人之间的走动便少了起来,如今倒是显得生分了些。
她却是不知,对于萧姮来说,距离她上次见到言霁已过了一年有余,全然不是紫岚以为的三两个月。
她既然这么说了,紫岚虽是不解,却也得应了,正准备出去回话时,又被冷不丁地叫住。
“等等……”
紫岚应声站住,回身耐心等着吩咐。
萧姮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白滚滚的狐裘,将脸一偏没去看紫岚:“你让她进来吧,坐在外间就是了,莫让她近前来,染了病气。”
不太敢见,又舍不得不见。
看着紫岚绕过屏风走出门去,听得她压低声音冲着外面说话,萧姮后知后觉出几分紧张,手里攥着几根狐狸毛重重地捋。
紧张什么呢?又不是没见过。何况言霁对她很好,绿衣不止一次说,如果言霁有亲生妹妹,待之也不过如此。
实在是太久没见了,这么一想,萧姮就忍不住去回忆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情形。
是景和五年的宫宴?还是更久一些的祭礼?萧姮记不清了,那时言霁穿着整肃的朝服,站在百官之首,自阶下遥遥向她望了一眼。
没等她想起更多,帘钩轻动,门外有婢女殷勤打着帘子,率先进来的是几个端着茶点的侍女,进门便径自忙碌起来,跟在后面的是紫岚和一个穿藕荷色对襟襦裙的姑娘,身形窈窕,走得不紧不慢。
那姑娘进门后便对着床榻的方向福了福身,给萧姮请了安,语声爽朗,说话间隐有笑意。
听她开口,萧姮禁不住弯了弯嘴角,心想倚歌这一贯的得体周全当真是许多年未曾变过,好像能透过话语描摹出她见人三分笑的模样。
言霁最后进来,侍女忖着她的动作,小心放下门帘。
隔着屏风,对面人物看上去影影绰绰,从萧姮这里瞧去,若不出声,其实难以辨清站在那里的都是谁,可她听到响动瞧去,目光便紧紧锁在其中一道颀长的影子上,那人站得端雅挺秀,连投影都像是用尺比过一般的规整。
大梁贵女众多,各有妍丽姿态,但论起风仪行止,萧姮没见过比言霁更好看的。
她进门后向屋内环视了一圈,八展的屏风横亘在镂空内檐之下,对面看不真切,言霁瞥了一眼里间,本想过去,但似乎转念想起了什么,到底是朝外间案旁坐下了。
奉果置茶的侍女们自一侧悄悄退下,屋子里重又安静下来,似乎并没有因为多了两个人而显得有什么不同。
但萧姮对着这突然静谧下来的空气,觉出几分难耐来,作为此间主人,于情于理她该说点儿什么,可两世的记忆扰在一起,萧姮觉得喉头紧涩,眼前一时是太液池边问她“近来可好”的言霁,一时是幼时在萧府不动声色替她解围的言霁。
曾经有许多许多年,萧姮只能在睡梦中摹写她的样貌,而现在这人与她同处一室,因她在这里,空气都像是多了对方身上一贯的沉水和苏合香的味道。
萧姮觉得恍如隔世,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另一边言霁静静握了盏茶,等了片刻见无人说话,她不知道萧姮现在是什么情形,抬起食指轻敲两下杯缘,忖度着开口:“听绿衣说,你病了半月有余,高热难退,现下可还是难受?”
默了两瞬,没听到动静,言霁叹一口气,放软了声音问她:“阿姮,你还好吗?”
萧姮正准备回她,不妨听她问了这么一句,很莫名的,眼眶倏然一热,鼻腔几乎是一瞬间湿润了起来,她有些慌,想忍住这阵突如其来的情绪,却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
好奇怪啊,深宫里面对那么多明枪暗箭蓄意谋害时,她没有哭;在乱军阵里被兵戈抵住腰际时,她没有哭;最后一刻被三尺青锋挑开颈侧血肉时,她没有哭;重来一次,面对她恨不得扇两巴掌都不解气的亲生父亲时,她还是没有哭。
可在言霁将一把冷玉似的嗓子放得又轻又柔,问她“你还好吗”的时候,萧姮突然就觉出几分莫大的委屈,晴天扯雷似的,始料未及似的,像真心觉得有人狠狠对不住了她一样。
——我不好,我不好。
萧姮很想这么跟她说,但不能,她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想将这丢人的眼泪咽下去,万不能叫人听了去,尤其是言霁。
这世上的事情,大抵是越想忍住,就越容易弄巧成拙。萧姮忍着没将哭腔送出去,却在憋得小脸通红时候忍不住吸了一口气,鼻息间响动已然暴露了她。
言霁端着茶杯的手顿住。
哭了?
她颇有些讶异,萧姮从没在她面前掉过眼泪,因此,“萧姮哭了”这个认知让言霁顿时有几分无措,想起前日从市井百姓那里听来的话头,她眉心缓缓拧了个川字。
眼前阴影一动,萧姮抬眼看去,就见言霁站起身来往自己这边走。
“你别过来!”
她心下慌了一瞬,从未觉得如此丢人。
出口时已经晚了,从外间过来也就是五六步的距离,她眼睁睁看着一道纤细的影子从屏风掠过,待看到言霁象牙白的袍角时,萧姮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因此言霁看到的,是一个躲在锦裘中将自己的头埋进两手间的姑娘,青丝未馆,从她两肩流淌似的披散到床榻上,有水珠自她尖俏的下巴滴落。
萧姮兀自陷入窘迫,言霁是客,专程来探病瞧她,作为主人自己甚至没有吩咐侍女给她上茶,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就自顾自哭得如丧考妣——虽然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但总之就是很丢人,很不得体。
言霁虽然待她比亲姐妹还要好,但这也并不是能在对方面前肆无忌惮发泄情绪的理由。
萧姮很是崩溃,尤其是想到二十四岁的自己,对着如今甚至还要小自己几岁的言霁哭。
岁数活到狗身上了。
但对方没给她太多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腕一热,感到有一双带着它主人体温的手轻轻握住自己,指尖像安抚孩童似的拍了拍。
“把手松开,你这个哭法儿,眼睛等下会肿。”
言霁说话其实冷腔冷调的,她手下的官员最害怕听她一本正经地问话,总疑心下一句就要训到自己头上。
但现下,她少见地将话音拖得又低又缓,生生带出了些自己都不甚习惯的温吞。
萧姮迟疑着撤了几分力道,言霁顺势将她的手拉开,看到一双莹然的泪眼,睫毛上犹自挂着水珠,稍稍一眨,便要掉下来,她眉目生得清媚,柔婉为底色,华丽却在一双眼睛,平日里尚觉招人,此刻泪光点点,更多了两分哀艳。
言霁怔了一瞬,目光自她面上滑过。
紫岚这时端着一个铜盆快步过来,浸湿了手帕准备给萧姮净脸。
见她一副窘迫的模样,言霁也不好再在一边守着,退开一步,起身给人几分缓和情绪的空间。
趁紫岚给她擦拭的间隙,萧姮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站着的人。
她今日穿了一件象牙白的大袖襦裙,袖口镶着雨过天青色的滚边,用银线绣了祥云并瑞鹤的图案,精巧但并不张扬,衣带勒在腰际靠上的位置,长长自两边垂下,腰间坠着一块墨玉,上面系了五色的络子,是很日常的装束,让她看起来跟寻常的贵女没有什么区别。
萧姮在心里想,原来七年前的言霁,是这个样子。
又熟悉又陌生。
太久了,久到她印象中只剩下穿着玄色朝服的言霁,那时她年岁渐长,为官也更久,一颦一笑便不再单单是个表情。有时候她也会想,那个永远站得笔直挺拔的人,肩上压着那么多东西,偶尔在内宫见到她都是行色匆匆,言霁有没有一瞬间曾感到过孤寂和疲惫呢?
萧姮突然就生出了几分感慨,原来岁月不仅仅改变了自己,也改变了自己以为从来都不动如山的言霁。当年相处时自己小她许多,无论人生阅历还是年龄,言霁一路走在她的前面,难有回头审视她的机会,但以萧姮如今来看,此时刚过桃李年华的言霁,竟也隐隐含着青春年少的锐气,并不是向来便持重沉稳。
察觉到有人看她,言霁回过头来,捕捉到这道视线,又顺势逮到了视线的主人。
萧姮情绪已经平稳下来,此时不免后知后觉出些尴尬,冷不防对上言霁的眼睛,她心头一跳,生出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理。
耳根悄悄红了一片,被流散的鬓发覆住。
“哭够了?都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我从前不信,阿姮今日倒教我开了眼。”
言霁好整以暇地挽了挽自己的衣袖,见萧姮还在窘迫,禁不住开口取笑她。
没问萧姮为什么哭。
之后的气氛缓和了不少,言霁没再提她生病的细节,只说了自己此去蓟州的一些见闻,又坐了半个多时辰,见萧姮稍有困倦,她便嘱咐其好生休息,自己改日再来看她,也半点儿没提自己前几个月音讯全无的事情,但好在萧姮此时的关注点也并不在这件事上。
临走时,言霁看了紫岚一眼,先行离开。
紫岚是个很上道的姑娘,借口倒废水,端着铜盆出去放到廊下,在流风阁外的湖心亭,看到静静等着她的言霁,倚歌在一旁冲她招了招手。
紫岚走过去,在她二人身后站定,随即听到言霁开口。
“说说吧,她怎么好端端地掉进冰窟窿去了?”
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唐·元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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