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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上穷碧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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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在闺中时,萧姮偶尔也翻过些说经合生、志怪传奇,大抵是写三山五岳之神怪,方术灵异之事迹。
她那时候看这些只觉神奇好玩儿,图个新鲜,至于离魂附体,转世重生之说,看过便罢,从未放在心上。
及至那日倒在鸾德殿的青砖上,感受鲜血自颈侧豁开的口子像晨雾般弥散开来时,萧姮也只是在心中轻轻一叹。
死的那一年,她二十四岁,这一生道阻且长,她未曾想过重来一次。
碧血喷溅涂地,身体的热度随之迅速降低,意识消散得比她想象的要慢一些,感到紧握成拳的手微微松动,想要用力身体却不听使唤时,她还尚且清醒。
直到最后一刻陷入黑暗,她陡觉周遭的冰凉更甚,像无数把尖刀直插肺腑,寒气侵骨,却诡异地带着潮润的气息,席卷全身。
萧姮的记忆从这里出现断层。
一时如坠冰窟,一时如近烈日,整个身子像是完完全全与意识剥离,她不明白为什么人死之后还会有如此漫长的折磨,不见鬼怪,不见精魂,只有痛苦如影随形。
浑浑噩噩中,她似有知觉,发现竟能勉力睁开眼睛,刺目的白芒过后,她看着上方的雕空玲珑木板,很快出现重影,觉得思绪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握着,然后搓成乱麻,太阳穴发出钝痛。
萧姮努力理解眼前的一切。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不仅脑袋剧痛,还全身发热,鼻息之间俱是滚烫的气息,艰难地吸进一口,就得急急吐出,呼吸间甚至肺腑都有牵拉的痛感。
这是……
房间里的一切都像是在晃动,在这交叠错乱中,萧姮将目光抬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绘着流云百蝠的屏风,共八折展在眼前,隔断了她的视线,透过其上图案隐隐能看到对面的摆设,置着书案、博古架,周遭设瓶插花,镶金嵌宝,不喧宾夺主地点缀着些精巧玩意儿,清厦旷朗,怀抱温香,透着几分静雅。
萧姮错愕,却并不陌生,因为这是流风阁,是宁远侯萧府的流风阁。
也是……她曾经的闺房。
本以为睁眼便该身在黄泉,却没想到,这黄泉竟然是自己闺阁模样?
萧姮从前看话本时,听过一个说法,讲世人死后如有罪业要赎,需下十八层地狱,与前面那些充斥着油锅、钉板等刑罚的地狱不同,这第十八层什么刑罚都没有,只会将人困在这一生最不愿回去的所在,面对最不想见之人,一遍遍经历最不想经历之事,点灯熬油般磨蚀心神。
难道自己这是身在无间地狱?
胡思乱想间,她挣扎起身,忍住浑身的酸痛,待眼前天旋地转的感觉稍减,萧姮推门走出卧房,但见白雪挂满琼枝,廊下静悄悄的无人。
她心下愈发觉得怪异,顺着堂下水榭一路走到垂花门,绕过一片毛竹径自出了流风阁。
身子发软,萧姮走得颇为吃力,步伐有些踉跄,同时觉得心头有说不出的异样。
她却不知,此刻她能顺利走出阁去,是因为前些日子的一桩“公案”此刻正在静水斋受理,浮光阁、流风阁与引蝶轩的奴婢小厮俱被叫去,萧府主母沈氏坐在堂下挨个儿训话。
因此,此刻流风阁中原本只留下了绿衣并一个小丫鬟看顾萧姮,过了晌午,本该进药,偏生这小丫鬟新进府中,大约是不甚熟悉,这药迟迟不见端来,绿衣无法,只得去寻,前脚刚出房门,萧姮便悠悠醒来。
等到绿衣端药回来,发现榻上无人,惊出一身汗来,忙到阁中四下探看,均未见到人。及至走出院外,看到几个小厮急急跑来,见着她如同见了救星,忙不迭地喊“四姑娘、四姑娘”,只说不出话来。
绿衣心猛然一沉,急叱道:“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四姑娘怎么了,现下何在?”
一小厮抖着手指向一处,脸憋得通红,说萧姮方才一路绕过后院,往前厅去了,府中下人见她发髻未梳,雪后的天气却只穿着单薄寝衣,容色有异,俱心下惊惶,府中男丁见之慌得找地方转过身子,避之不及的干脆跪在地上,几个侍女大约没见过这阵仗,一时之间竟无人拦着她,眼睁睁瞧着她推开善政堂的门走了进去。
一席话一句接着一句,绿衣脸色越听越难看,来不及听他讲完,手一拂便朝善政堂跑去。
她不必细想,也知道善政堂大约乱成了一锅粥。
与绿衣料想不差,萧姮推开门闯进去时,她的父亲萧太傅正与来做客的京兆尹言笑晏晏地说着话,一抬头见到她的模样,端起茶杯的手一晃,热茶俱泼在了袖口。
眼前的萧姮散着一头未梳的青丝,流水似的蜿蜒直垂过腰下,发梢沾了细雪,乌发掩映下是一张素白的脸,她只穿了一件月色曳地寝衣,宽袍广袖,在腰间系了一条赤白二色绢带勒出盈盈一握的柳腰,拖在地上的裙摆被门外的风轻轻一带,让她看起来像是踏着一团云进来的。
善政堂是萧府日常待客之地,端严整肃,色调暗沉,萧姮如此形容往这儿一站,突兀地像是在深夜打开了一颗皓镧明珠。
美则美矣,但不该在此见到。
京兆尹徐珧有些尴尬,尤其是萧太傅错愕下往自己这边瞟了一眼,好在她是女子,令这尴尬气氛不至太过胶着。
但下一瞬,她便见这不知何故闯进来的姑娘抬起手,直直指着一旁的萧太傅,冲他问道:
“萧承和,你竟也在此?”
尾音颤了一颤,似是惊愕至极。
徐珧不知该作何反应,萧承和便是萧太傅的名讳,按说这府上除了老侯爷,无人可如此唤他,至少在客人面前不该,她心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竟如此放肆。
乍见一向温婉的女儿如此荒唐,萧承和还未回过神来,可来不及组织话语斥问,耳边便又听得这么一句,他面上尴尬转成气恼,将手中茶杯重重在桌上一磕,站起来便喊:“这是怎么回事?来人!来人!把小姐带下去!”
徐珧看一眼萧姮,心道原是萧太傅的女儿,怎么弄得像是仇家上门。
萧承和自顾自发火,那边萧姮却像是没听到,她愣怔了一瞬,口中呐呐道:“树党相群,媚上献佞,我萧姮有此蠢父已是可怜,此生灾祸与其归责旁人不如说拜你所赐,我竟此刻还要与你相见,上穷碧落下到黄泉,你萧家竟是要让我死生不得安息……”
她像是在回萧承和的话,却又似自言自语,面上恍然之色愈重,萧姮说得无所顾忌,但这话在屋子里所有人心中便似惊雷滚过,听到萧承和的喊叫跑进来的婢女小厮动也不敢动,径自伏在门边瑟瑟发抖。
萧承和嘴巴张合几次,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姮,额角青筋直跳。
“疯了,你是疯了不成?说的什么胡话……”
从未见过萧姮如此模样,原本的怒气憋在胸口,萧承和莫名地没敢发出来,只觉得一阵阵心惊,眼前的萧姮让他觉得陌生而危险。
一阵控制不住的眩晕袭来,萧姮感到太阳穴胀痛难忍,本就是勉力支持,如今眼前的一切都似乎在逐渐扭曲,她后知后觉出几分不对头,但究竟哪里不对头她也说不上来,这里不似黄泉,可她此刻又能在哪儿?
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耳边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小姐”,萧姮忍着疼痛回头,便见到一张满是愀然之色的面庞,直直扑过来欲扶她。
“……绿衣?”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见到她?
萧姮觉得自己的思绪彻底停止了转动,眼前的一切都让她理解不了,昏沉的感觉愈重。
以上种种听来冗杂,但其实发生在也不过电光火石之间,萧姮进门口出狷狂放肆之语,随后便似魇住了一般神色异常,看周围众人好似见了鬼。
绿衣见状几欲落下泪来,她扶着萧姮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转头忙向萧承和求情:“老爷莫怪小姐无礼,她自那日跌进湖中,至今高热难退,嘴里整夜整夜的说胡话,药都难进,这才方醒,想来神志尚不清楚,是绿衣看顾小姐不周,绿衣罪该万死。”
萧承和眼中晦暗不明,他死死盯了萧姮几瞬,见她眉间紧蹙,似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思及前几日沈氏所说,他此刻便是再怒不可遏,也不好对着有几分魔怔的女儿发脾气。
想到这里,他狠狠叱了绿衣几句,又将屋里婢女小厮挨个骂过,挥了挥衣袖着人赶紧将萧姮带走。
徐珧站在一旁将整出闹剧看完,此时适时为萧承和递了台阶:“萧大人莫急,我看府上小姐似是病中惊惧,让噩梦魇着了,万万要好生将养才是。”
萧承和暗自咬了咬牙,看众人将萧姮护送出去,回头收拾眼前尴尬的局面。
此后,萧姮便似被困在了梦境中,昏迷时呓语不断,醒来时问的问题都似满口胡言,绿衣和紫岚交替守了数日,她才渐渐退了高烧。
眼前的所见与记忆中所历像是撕扯般纠缠在一起,又一次清醒后,萧姮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崇宁十三年,未出阁,未入宫,一朝梦醒,她竟是回到了十七岁。
眸子里染上了疲倦之色,前生种种,无论是梦境亦或是亲历,都已让她厌恶难当,这才在死前几乎毫无波澜,难道还要重新经历一次?
萧姮眉头紧锁,不敢细思过往,稍稍一想,便有潮水般的记忆涌来,纷繁复杂,搅得她剧痛难忍。
之后几天,萧姮维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也尝试在心里慢慢勾勒出几件往事,像小心翼翼倒出尘封的老酒一样,不敢贪多。
“萧妤,沈氏,萧承和……”
裹了一件狐裘,萧姮懒懒趴在床头,纤长的食指陷进白色的狐狸毛中,染了鲜红蔻丹的指甲一下下来回划着,像是雪地里随处飘散的落梅,她口中轻轻念了几个名字。
正当要继续时,屋外帘子轻动,紫岚自外面走进来,冲着萧姮道:
“小姐,言国公府的女公子来看您了。”
等了几瞬,没听到萧姮回话,紫岚心下奇怪,便抬眼去瞧。
只见榻上的萧姮斜斜卧着,一张素净的脸藏在披风的狐裘滚边里,卷翘的睫毛敛着,在眼下投了深深浅浅的细影,此刻微微颤动。
“……谁?”
她等到萧姮极轻极轻的一句问话,几欲听不分明,像是怕惊扰了一场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