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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月至中天, ...

  •   且说萧姮脸红了一阵,到底没有色令智昏,此时想起一件要紧事,便问道:“王保还没有消息么?”

      便是言府前不久闹出人命官司的那个家奴。

      当日言霁交待捉拿王保时,说了三天要见人,如今已过了两日,不但人没见到,府上更是半点儿动静没有,好似京兆尹来势汹汹一事不曾有过。

      “王保身为言府家奴,如今犯了命案,外人难免会诟病府上纵奴行凶,若在寻常或可遮掩,可如今元正刚过,这便是新岁第一桩命案,京中百官休沐,外任官员进京朝贺,除夕夜带着尸首击鼓鸣冤,即便有心搁置,怕也早已传扬了出去,这便是杨慎思匆匆上门的原因之一。”

      言霁“嗯”了一声却不接话,见萧姮欲言又止,因笑道:“你想说什么?”

      “……按理来说,王保之事虽涉人命,可普天之下仍有王法可循,无论他是否杀人,因何杀人,自有大梁律法裁决,即便言府不配合拿人,京兆府刑部乃至大理寺总不会都放任不管,退一步来说,纵然王保不能归案,只要苦主证据确凿,他的罪名仍旧成立,所以王保究竟何在,本就不是一桩要紧事。那……”

      “那我为何还吩咐一定要抓回王保。”言霁蓦地出声,替萧姮补全了她的疑问。

      听她附和,萧姮更是不解:“你自己也说,这不过是条小鱼。”

      言霁不急解释,却问道:“你刚才说,杨慎思来寻我的理由不止一个,可还有别的?”

      这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有闲心情逗她玩笑,萧姮也不计较:“命案与华云居脱不开干系,又是为财所杀,偏偏这财来路不正,借据既写了太学生陆伯谦的名字,如今陆伯谦已是半个官身,只等过了礼部的春关便要入仕,华云居背靠言府,由此一来,这债不光是三倍复利的重债,更成了私联乡贡的京债,今上最忌臣下树党结群,空穴来风尚且重办,何况白纸黑字,杨慎思既为监察御史,便深知此事若深究的麻烦。”

      说罢,却话锋一转:“可这是杨大人心焦的原因,却不是你的。”

      “说得都不错,杨慎思是我兰台手下,多年同僚,为我忧心实在人之常情。”言霁此时眼中浮上笑意:“只是这为何不是我所忧心的?圣心难测,难道我便不畏惧?”

      萧姮不再跟她绕圈子:“方才所说不过都是推测,王保即便犯了命案,这命案中尚有谋杀斗杀与戏杀之别,便是举京债,也并非全无分说,姐姐觉得棘手,不是因为陆伯谦除夕夜的一纸诉状,反倒是因他迟迟未再状告。”

      此时几人绕过一段游廊,月至中天,照得亭中几盆鹤望兰绿的苍翠如洗、红的娇艳欲滴,皆笼于清黑的夜色之中。

      言霁半晌无话,却噙了抹笑,未几,终究是偏过了头,将目光往身旁之人银辉下秀雅的容颜上轻轻一搁:“无怪连徐珧那家伙一见之下,都格外喜欢你。”

      这是个含蓄的赞许。

      萧姮纤眉一扬,笑道:“你果然是怀疑他冲你而来。”

      她倒毫不忸怩,仿佛晓得别人会如何夸自己,并连同夸奖本身也一并视作自然。世上大概存在这样一种人,不以受之无愧的赞誉而欣喜,听溢美之言如同应当,不因随意生发的嘉许而骄矜,将矫饰之语视作无物。

      当第三条疏浅的枝桠倒影晃过萧姮挺直的鼻梁时候,言霁收回心神道:“不错,若只为王保,的确不必大费周折。陆伯谦费劲力气在除夕夜敲响鸣冤鼓,吃过杀威棒的苦头,却宁愿白挨这一顿打,也决口不提半字。”

      “换作是你,亲妹妹无故丧命,既能夜闯府衙,本为玉碎之举,何故止步于此?”

      萧姮将发尾在指间顺了一顺,沉吟道:“除非,他本不为鸣冤而来。”

      那天,言骏前脚从枕溪轩离开,后脚就有一封信送到言霁卧房。

      那陆氏兄妹出身亳州一寒门独户,父亲早亡,母亲为生计曾带二人再蘸,嫁与一农户为妻,虽不算良配,但到底求一安稳,然天不假年,竟在诞下幼女时难产丧命。

      那农户一听呱呱坠地的乃是个女婴,早有三分不喜,如今骤然失了妻子,还平白要养与自己无甚干系的两个孩子,更添了气闷,没过半年,便索性将田产变卖,独自往外地去了。

      可怜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并一个只知啼哭的婴儿,天知道如何求得一线生机。那送来的信中提到,陆伯谦在亳州求学的束脩、三人进京的盘缠乃至他在太学的花费,泰半都是两个妹妹纺纱采菱搜罗活计所得,陆伯谦此次入仕对于他们来说,不可谓不是新生。

      或许是听到陆采萍姐妹的经历,被触动了旧事,萧姮一时安静了许多,半晌才涩然道:“如此,陆伯谦之举更是意外。”

      言霁抬眼看去,萧姮娇花似的面庞在雪色下透着淡淡的绯红,神情却是愀然,一双望向别处的眼平湖般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连灌木勾到了衣角也未曾发觉。

      于是便有人软了眼神,伸手替她拉了一把,出口提醒的嗓音温和,像揉进了今夜的月色。

      “陆伯谦惊动京兆府,是为了将此事传扬出去,但不是为了官府知晓,而是借由此途,传到一个人耳中,”萧姮觉得有些说不通:“若说此人是太学中籍籍无名的学子,为搏一个出头而为,或有迹可循,可人命关天又如何提前算得……”

      “人死当然不可预料,但乘势而为却是容易。”言霁将陆伯谦以一篇时议为梁帝所闻的事情细细讲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刚刚释褐入朝,就站到了君相之间,他一个弘文馆校书,何其煎熬。”

      龙虎相争鸡鼠亡,陆伯谦无所依凭,人为争得一瓦遮头,有时不惮以命相搏。

      “妹妹遇害,哥哥干脆顺水推舟,以她一命当做人情卖予言国公府,若你不买账,他尚可以京债之名相缠,若是事成两相便宜,只是……”

      萧姮心中一沉,语气冷下几分:“亲妹妹的一条命,便成了他的投名状。”

      王保逼债致死可恶,可亲人的算计又何尝不令人胆寒。

      “若只是如此,虽则小人之举倒不复杂,你可还记得吴晗此人?”

      言霁陡然说起这人,索性萧姮记性不坏:“靖国公府上有过一面之缘,东宫的左卫率。”

      说罢便皱起了眉,她心中倏尔一沉,便听言霁接口道:“那日吴晗说了许多不相干的话,如今看来倒像是提前打点。”

      “什么?”萧姮预感不大好,无意识捏紧了指尖。

      “陆伯谦的时议得罪支持丞相的变法之臣,一介太学布衣,便是陛下也无法越过群臣擢拔,最后站出来为他言说上请的……”

      说罢,言霁冷下神色,续道:“竟是东宫。”

      言霁那日只听得了东宫言行,未与陆伯谦联系至一起,直到杨慎思的手书上门,这才识得陆伯谦本不是寻常士子。

      靖国公与太子乃是亲舅甥,得罪了卢愈便如同得罪了太子,却没成想,最终令其咸鱼翻身的,竟然是太子。

      “这哪里是陆伯谦送来的投名状。”

      这是太子送来的招贤旗。

      那么,陆伯谦雪夜送尸,倒不觉其莽撞了。

      只是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可怜到底的竟只有陆采萍。

      几人从花厅出来后,为散步专程绕了远路,此时走到府中一片湖旁,湖水倒映着墨蓝色天空,郁郁沉沉一派深寂,湖对岸的亭台楼榭在暗处默然伫立,依稀能看到掌了灯的院落,星星点点连成一线。

      萧姮自方才之事后,便心事重重的模样,似有些想法徘徊在脑海中却不得而知,她总觉得这件事像是哪里缺了几环。

      如此说与言霁听,却见她笑吟吟不语,直走到湖边,方伸手指了一处回头道:“你瞧。”

      萧姮顺着看去,见是一片灯火中最盛之处,却不知是何地。

      倚歌站在身后小声道:“四姑娘,那是府上的祠堂。”

      祠堂?萧姮一时没反应过来,待过了片刻才恍然:“我倒是把五公子忘了。”

      言晧在里面跪了两日,如果不出意外,此刻怕是也跪着。

      当日李嬷嬷极力阻止言伯将事情捅给言霁,除了王保之外,更是回护言晧。华云居私放重债,做阴阳账册,王保只是听命的小喽啰,要查,终归得查到言晧身上。

      提起这个堂弟,言霁面上一派冷清,没什么表情:“父亲将其关进祠堂,本意是要他悔过反省,吓一吓他,言晧倒也不争气,当晚便痛哭流涕要死要活。”

      萧姮鼻息间逸出一声笑:“总不会是被言氏的族老先贤威慑了半日,这才忍不住哭鼻子的?”

      言霁也笑:“那祠堂中除了朽木就是供品,族老先贤一个没有,奉果置茶怕是都为了夜里的老鼠,他哪是悔过,分明是吓哭的。”

      听她说的有趣,萧姮本想接话,可又觉得毕竟是别人家的前辈,便不好张口,又听得言霁道:“那些账册中所记利润不是小数目,可未见府中添置一砖半瓦,他名下铺面田庄也未多一分,问他大把的银子使在了哪里,却是到现在都没说明白。”

      “五郎向来是个软骨头,从前私账亏空,偷了公中的银子花到青楼,都经不住他母亲的一个巴掌,如今倒成了锯嘴葫芦。”言霁摩挲着腰间的佩玉道:“除非,这银子的去处不仅拿不上台面,更是说不得半分。”

      萧姮默然,花到暗处的银子分两种,一种是明面上的下九流,只是听着不光彩,却不至于不可说,另一种则要踩着王法底线,不但不光彩,说出去甚至要惹祸。

      大梁开国至今,律法几经修订,自穆宗之后,盐业、茶业与酒业禁止私制私售,民制官收成为专卖,如果私相竞卖后果甚重。

      言霁显然也想到了这处,只是,与她烦心东宫招揽相比,萧姮思虑更甚,言晧无端将这种思虑引向了更明晰的方向:四方无事之时,自然最先想到盐茶酒这等物事,可如果有例外的时候呢?

      不能私相交售的,难道真的没有其他?比如说,铁械,又比如说,战马。

      “东宫无以自明,起兵祸与京都郊外……”

      “……七月,杀太子门下一十三人,宾客与有司守备战于市内,亡匿……”

      兵祸。

      此时想起曾经残卷中所录,萧姮心头大跳,此前未留意这些细枝末节,是啊,东宫只能调动自己的卫队,没有统兵之权,京都内外皆有禁军,玄甲军常年驻扎在皇城附近,若想于都城组织一场有些许胜算的对抗,东宫必然一早留有后手。

      原来,崇宁十四年的那场动乱,言国公府也并未置身事外,或者说,也曾卷入其中。

      然而眼下看言霁的样子,对此似乎抵触更多,言晧之事更是尚未证实,骤然猜测反倒打草惊蛇,萧姮决定先看看再说。

      京都这一池水从来便不平静,她后来的岁月里对此深有体悟,如今乍听得东宫行径倒不觉惊愕,朝堂之事向来如此,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只要足够留心,处处都是端倪。

      东宫之乱非一时一事,从梁帝到太子乃至群臣,莫不是缓处见眼、促处见筋,只是大风不常有。

      这一夜,萧姮回到枕溪轩,至客房欲歇下时,却见绿衣上前来递给她一封信,道是前些天吩咐过紫岚的事情,如今有了交待。

      萧姮展信一看,没忍住笑将出来,绿衣不解,欲问时,却见她阖眼长叹口气,直把绿衣弄得摸不着头脑:“小姐,好端端的,您叹什么气啊?”

      当然要叹,萧姮叹的是自己上一世的眼睛究竟长在了哪里,许多尚可回旋的事情,缘何都走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不过这也难怪她,彼时萧姮对京都诸人事俱不挂怀,本就无甚所求。只是到底被命运折腾了个够呛,方知自己的前路,需握于自己掌中。

      那字条着墨不多,只拣了重要的录上,但也足够让她知道,前些日子在靖国公府只闻其声的那位顾氏,其父乃工部侍郎顾克闵。

      这个顾大人另有一女,便是顾莞的姐姐,名叫顾蓁,于崇宁十年入东宫,是颇得眷宠的太子良娣。

      原来打从一开始,东宫的戏台就已经搭好,这哪里需要抽丝剥茧,于萧姮来说,这根本就是请君入瓮。

      稀罕事倒还不止一桩,当夜她睡了个不大安稳的觉,隔天一大早,便听李嬷嬷哭着闯了进来。

      不待萧姮问,绿衣便匆匆来回了话。

      王保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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