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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舒仪若是个 ...
说来也怪,自那天之后,言霁的头痛便没再复发过,当时疼得目眦欲裂,如今想想好似做梦。
这病来得无缘无故,好得也不明不白,孙太医照旧一日一诊,与前几次没什么两样,仍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最后只得推说或许是新配的药剂起了作用。
自从言骏吩咐了将一应事务都递到他那儿去,言霁就彻底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久违的一场病,倒把她养出了些惫懒。
大梁自开国以来,每逢旧岁最后一个月,一些清闲的衙门就开始陆续停工,将官印贴上封条不再处理公务,称作“封印”,直到元宵节之后,由钦天监选定吉日再统一开印。
稍忙一些的诸如五监九寺十六卫等,到腊月二十六、七也就得了清闲,只留数个新上任的官吏值守,但像三省六部御史台就没那么容易得闲,往往要忙到元正次日才能真正缓口气。
言霁自入兰台之后,一年到头少有清闲,再加上言骏近两年的着意锻炼,往往年节休沐她也少有机会偷懒。
如今言骏难得良心发现,愿意燃烧自己照亮女儿,言霁遂心安理得躲起懒来,干脆以病为由,把一众探视她的人全都躲了,只在初五那日傍晚,趁着夜色去给言国公请了安便又匆匆回来。
尚在新岁之始,府里上上下下仍是一派热闹景象,嫡系旁支的内亲外戚、男宾女客连日不断,城南的荣晖班被请来唱了好些天的戏,其余摆酒开席、打赏玩乐更是不在话下。言霁自己称病闭门谢客得了便宜,萧姮却不好跟着她一起不理人,这一走动下来免不了拖三带四,最后被强拽着去打了几圈叶子牌。
大伙儿聚在个小花厅,一屋子红香绿玉的俱是些女孩子家,谈笑声叽叽喳喳的与外面的鸟雀没什么两样儿,萧姮耳边一声姐姐一声妹妹的停不下来,像是骤然落入了鸭子窝。
眼前场面于她而言暌违已久,可到底却也因这活泼之气生出些欢喜。
大约是抽到的牌过于趁手,几圈推下来萧姮连着赢了好几把,当中有人因荷包里碎银不够,还让小丫鬟取了几回,牌技一般的干脆直接下桌换人来打。单就有人不信邪,占住了位子不挪窝,结果毫无分说,输得荡气回肠。
那人捏着最后一根步摇舍不得撒手,看向萧姮:“萧四姐姐,我想过了……你方才那张牌出得很是没有道理,许是丫头们洗牌时候出了差错也说不定,你觉得呢?”
不待萧姮开口,冷不防一道细细的女声响起:“明明是嘉禾表姐牌技不如人,倒是疑心阿姮姐姐诈你,我看你是怕姑母责怪,发愁晚上要抄经才是真。”
搭腔这人是言玖华,秦嘉禾听她出声当即急眼,气冲冲回起了嘴。
萧姮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已听得两人唇枪舌剑了好几个回合,不免大感头疼。
眼前这两个少女分别是言霁叔父与姑母所出,京中世家的小辈们多有走动,萧姮对她们并不陌生,早先听得这两人从小就是活脱脱一对儿冤家,玩时玩在一处,也吵在一处,近不得却还远不得。
她二人一天下来能寻几十件拌嘴的事由,家里人已然见怪不怪,一旁的三少夫人用手肘碰了碰萧姮,挤着眼对起了口型,示意她别说话。
众人索性也不打牌了,倒茶的倒茶,削水果的削水果,围成一圈听她俩你来我往针锋相对。萧姮忖了忖这个阵仗,莫名觉得很有些像斗鸡,有一回她半夜睡不着,在自己宫苑里到处走,撞到过两个躲在小厨房偷偷斗鸡的小太监,那个架势与如今别无二致。
只听秦嘉禾被言玖华一句“高汤猴屁股”堵得说不出话,她这几日放爆竹被风皴了脸,两颊本就红得明显,此时又兼气血上头,更是显眼,有人掌不住先乐了出来,大伙儿遂笑成一团,秦嘉禾又羞又气,眼看着便要哭。
她近前一人本欲去哄,刚出口却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将出来,这下众人更是憋不住,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秦嘉禾大为光火,接下来干脆跟言玖华翻起了旧账,大抵是些冤家相斗的琐碎日常,众人评理评不出个对错,八卦倒是听了不少。
两人越说越气,萧姮坐不住了,往三少夫人那边挪了挪,边躲过秦嘉禾甩至眼前的袖子,边压低声量道:“嫂嫂,就由着她们这般下去,今日荣晖班怕是不必再唱戏了。”
三少夫人老神在在地抓了把瓜子,端的是一副尽在掌控的样子:“泼猴儿再多,家里还有如来佛呢不是?”
“可不是说我,”见萧姮矜持地打量她两眼,克制地将满脸不信任妥帖安放好,三少夫人忙找补了一句,索性将瓜子皮拍拍,给了萧姮一个“等着瞧”的眼神,晴天扯雷般将嗓子一亮:“呦!舒仪来了!”
众人耳边原本吵吵嚷嚷的如同一百只麻雀在飞一般,这话一出,一百只麻雀同时收了翅膀。再一看秦言二人,一个惊疑未定地朝四下里看看,一个半张着嘴,显然是话被生生截断的模样。
萧姮:“……”
若单论今日之事,言玖华自是没什么心虚的,可她思及秦嘉禾口中的许多小把柄,说什么也不愿让言霁晓得,此刻乍一听三少夫人这话,浑身一凛,竟是有些僵住了。
萧姮哑然失笑之余,不免心生好奇,言玖华这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模样,不像是听到言霁来了,倒像是听到钟馗将至。
另一边众人看到她二人这副样子,乱哄哄笑成一团,待她俩发觉被哄骗,原本在纠缠的鸡毛蒜皮早丢过脑后,羞恼上头之际嗔怪起三少夫人这番戏耍。
秦嘉禾打了一下桌子道:“嫂嫂就会这一招,好端端地叫起二表姐来,我还偏就信了。”
“一招鲜吃遍天,”三少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管得住你们这小祖宗就成。”
听她们相互打趣儿,言外之意自是用了这法子许多回,思及此刻躲懒对此一概不知的言霁,就这么平白被人当了回“煞神”使,萧姮有些替她屈得慌,忍不住半开玩笑分辨道:“姐姐素日待人虽算不得柔顺,可也并不凶狠,怎么被你们说来,倒像个夜叉似的。”
众人未料她有此一问,你看我我看你,各自细究起来,一时倒无人搭腔。
年少些的如言玖华之流,岁数小上言霁许多,几人当她是半个长辈,再是温和也总觉带着些敬畏,只听言玖华说:“凶却是不凶,只怕做错事惹她生气罢了,若是像五哥一般跪佛堂,那可有些难受。”
阖府上下谁不知道,言晧从前日进了佛堂就没出来。
秦嘉禾不知想到了什么,附和着连连点头。
年长些的看她们一团孩气,便三三两两开起玩笑来,一人胡诌一句没个正经。三少夫人笑得边揉肚子边打岔道:“哎呦快把你们的嘴闭上罢,咱家那个冰疙瘩好容易有个体贴小姐妹,你们扯闲篇儿不打紧,再把人给吓跑了。”
她对萧姮说莫听她们胡说八道,自果盘里拣了个金桔塞她手里,却又忍不住打开话匣子:“也不怪这些小鬼头把她当个阎王,舒仪生性不大爱说笑,我刚嫁进公府里头时,跟她这小姑打交道倒比我对着婆母还拘谨些,可日子久了便也惯了,不过是打眼儿瞧着冷淡了些,行事心性却是难挑的出错。”
末了还点了点周围一圈:“可没她们说得那么喊打喊杀的,莫理那些个没良心的。”
言玖华闻言冲她吐了吐舌头。
话茬便围着言霁不知不觉絮叨了许久,都是些只言片语,萧姮却听得仔细,小辈口中所述与她惯常所见相仿,倒是言霁的几个嫂嫂忆起她少时趣事,让萧姮颇感新鲜。
“……外人不敢轻易拿她玩笑,琼华才不管那些,舒仪一张脸让她抹成个花猫儿,我看她那样子实在想笑,又怕笑恼了她,那次可把我憋坏了。”
萧姮顺着二少夫人的话想去,也觉好笑:“听着像是琼华姐姐做出来的事。”
语毕,满屋感慨声连成一片,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阿姮到底年纪小些,只怕是对琼华印象不深,这些年她随夫君外任,有年头未归了,”二少夫人看了看众人笑道:“她若是在,今日唬你们的便不是舒仪了。”
她顾及萧姮并非自幼长于京中,只推说她年纪小未曾得见,可萧姮对言琼华并不算陌生,二少夫人这么一提,自回忆深处便跃出个华容袅娜的身影来,萧姮莞尔一笑,的确是个锋芒毕露的女子。
正说笑间,三少夫人眼风一偏,稍稍怔住:“呦,舒仪来了!”
言玖华两人吃过一次亏,再也不肯上当,闹着去呵三少夫人的痒痒,众人也笑她程咬金三板斧,使不出个新鲜招数。
秦嘉禾道:“我可再也不信了,莫说二表姐不在,她便是现下站在我眼前,我也不怕她!”
“你若没做什么亏心事,自然不必怕我。”
笑闹间,一道沉静如水的声音蓦然劈了进来,满屋喧哗都小了一瞬。
萧姮循声望去,立在门边的那个,可不就是言霁本人,看样子不似才进来,许多人七嘴八舌的聊天,竟是没一个人发现这屋子悄无声息多了个人。
两人目光一撞,萧姮嘴角便翘了起来,也不知她听了多久,有没有听到些要紧的。
众人看看言霁,又看看秦嘉禾,已经有人伸手去抓桌上的瓜子。
三少夫人看着迟迟未转身的秦嘉禾憋笑道:“我早说了,你又不信。”
说罢扭脸招呼朝言霁招呼:“这大年下的,可是到今儿才头一回见你,身子可好些了?”
“劳嫂嫂记挂,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言霁解下薄披风递向一边,一路走一路慢悠悠同在座的人寒暄。
招呼打到最后一个时,言霁堪堪停在萧姮身旁。
婢女很快搬来一把矮凳让她落了座。萧姮这才偏过头仔细打量她:穿的不是常服,头发馆的很精细,脸上虽然没有胭脂色,唇脂却涂得很匀称。
“姐姐去见客了?”
言霁瞧她一眼,眉心略挑了起来:“去前厅走了一遭。”
前厅,人声鼎沸、宾客如云的前厅。
她说得清简,但依萧姮所猜,过程怕是不怎么美好,于是奇道:“不是好端端地装……不是在养病么?你倒是好,阖府兜了这么大一圈。”
“嗯,那也没办法,有人不到晌午就出去了。”言霁默默补全她嘴里的“装病”,给自己倒了杯茶:“酉时还未归。”
照这意思……
“所以姐姐是来寻我的了?”
“昨夜的棋没下完,”言霁也没否认,缓了一瞬才道:“我等了你许久。”
萧姮眼中带了些笑意,小小“哦”了一声。她有些怀疑是自己觊觎言霁太久,心态出了问题,要不怎么会从这平平无奇两句话里,听出了些无缘无故的幽怨。
自己还有些被这荒诞错觉下的幽怨讨好到。
两人低声说了这半天,萧姮甫一抬头,发现秦嘉禾还立在原处,方才的神气不知丢到哪个山头,像个锯嘴葫芦般,只是警惕地望着言霁。
见两人看向她,嗫嚅着叫了声“二表姐”。
“莫说二表姐不在,她便是现下站在我眼前,我也不怕她!”
言霁一把冷玉似的嗓子,学起秦嘉禾的话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违和中透着些让人忍俊不禁的好笑。
于是众人边笑边“咔嚓”“咔嚓”嗑瓜子。
“……”秦嘉禾如同被踩了猫尾巴一般,只是哼唧着却说不出话来。
“不怕也无妨,我不过是二表姐罢了,不过方才在前厅时碰到了姑母,她教我来瞧瞧,缘何一个下午未见到你,倒是净瞧见你的婢子回屋开妆奁,不晓得取些什么东西。”
三少夫人“咔嚓”一声嗑开瓜子皮,笑眯眯看秦嘉禾小脸一白。
言霁及时安抚道:“本不是什么大事,替你斡旋一下也不难。”
秦嘉禾喜色还没上脸,那边又话锋一转。
“虽有心替你斡旋,可如今方知二表姐原来不过如此。”
二少夫人一扬手:“莲香,这瓜子怎么没了。”
“只好回头一五一十禀明姑母,教她自己与你分说了。”
莲香“蹬蹬蹬”装来一钵瓜子。
言霁叹口气:“是做表姐的不应该,嘉禾你多担待罢。”
一句连着一句,秦嘉禾险些哭出声来,干脆一头扎进言霁怀里,抱着她膝盖只是求饶。
众人热闹看够,好容易收住笑声,此时如折子戏换了场一般开始替秦嘉禾解围,仿佛刚才瞎了心围观的不是她们一般,言霁方配合得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萧姮在一旁含笑看着这场闹剧,认真将她此时的模样记下。
毫无疑问,言霁待人并不凶,只要她稍微柔和一下嘴角的弧度,姿态甚至称得上温雅,但大多数时候,言霁的温雅有些像初春时候的桃花雪,观之可亲,触手生凉,是飘洒在千里红岸的碎玉,不可握于掌间。
因此,当她故作姿态佯装俏皮时,拿腔作调狡黠嬉笑时,雪中的那点儿寒凉便暂时被抽走了,见之如澄然清流,仿若触手生春。
众人看着一室憨态百出,萧姮看着她的尺树寸泓。
笑声方歇,秦嘉禾自知逃过一劫,邀功般趴在言霁耳边告状:“二嫂嫂和三嫂嫂合起来掀你老底儿,给萧四姐姐讲了好多好多你的丑事,说要吓跑她。”
三少夫人不乐意了:“哎你这丫头怎么听话听一半儿啊,这声音大得我都听真真儿的,你索性对着我耳朵说罢。”
“那可难办了,我听听有多丑。”言霁叹了口气,话是对着秦嘉禾说的,眼睛却看向萧姮:“看看能不能吓跑她。”
萧姮懒得理她话茬,只是抿嘴笑。
三少夫人警铃大作,觉着自己像个肉鸡,被架在火上转着圈儿烤,连忙自证清白:“舒仪,三嫂嫂发誓,你这小姐妹是一句坏事儿没听进去。”
言玖华默默端过瓜子。
收到眼神的二少夫人及时补充:“嫂嫂讲的都是你的丰功伟绩,从我嫁进门那天开始讲到今天下午,俱是溢美之词。”
秦嘉禾给自己喂了块点心。
“是是是,二嫂说的都是实情,人家说‘小姑贤,婆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不可能卖你老底儿的。”
萧姮给言霁倒了杯茶。
“三嫂哪有替你赶人的道理,若非你是个小女娘,就冲阿姮这个品貌,嫂嫂就是自己改行当媒婆,也得给你把这门亲说回来!”
言霁一口茶呛在嘴里。
萧姮:“……”
平心而论,若以自己再小几岁的年纪,萧姮此刻难说不把耳根子都羞红,到底是长大了些,虽然心里一突,也只是闪了闪眼睛便将情绪藏好,给言霁递了块丝帕过去,笑道:“两位嫂嫂玩笑话越说越离谱,看把姐姐吓成什么样子。”
言霁偏过头看她一眼,菱花般的唇瓣被上齿轻轻一咬:“我没……”
“这可不是玩笑话!”二少夫人、三少夫人异口同声。
言霁把嘴闭上。
另一边两个少夫人像是被提到了什么陈年八卦一般,倾诉欲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我们府上现在未出阁……”三少夫人话一出口觉着不对:“未娶亲的小郎君也就六郎和七郎,两个俱都定了亲,哎,有一个可不就是你长姐!”
二少夫人抢过话头:“我跟慧娘私下里还说呢,满院子再不出个可婚配的小郎来,可惜了阿姮这样好的小娘子,如今便宜了别人家去。”
“舒仪若是儿郎倒好了,算是亲上加亲。”二少夫人话毕忍不住笑将出来:“我们两人倒真成那媒婆子了,光顾着自己乐。”
“人不是在这儿么,”三少夫人打趣儿言霁:“观容色,观德行,阿姮生得漂亮是自然,行事举止更是没差,舒仪若是个小郎君,怕也得如此觉得,教阿姮嫁你可还愿意?”
言霁与萧姮端坐在她二人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一拳远,自方才到现在,竟都各自坐得笔直,呼吸重些都免不了碰到衣角的距离,此刻倒像是被王母簪子划出的缝隙。
在座两个嫂嫂径自拿她俩打岔,这两人却是谁也没看对方一眼。
眼见话题往一个离谱的方向扯去,萧姮有心出言制止,此时却忍不住生出一些好奇,良好的教养与克制,没能拽得住心里多年豢养的那头名为“渴望”的小兽,被它撞到了界限边缘,撞出点儿微弱的期待来。
人在紧张的时候,就喜欢装成坦然的模样,于是转头的动作要像是不经意间换个姿势那样,索要答案的热切要藏在单纯的好奇之后,探究的眼神要揉进些凑趣儿的笑意。
于是只剩你知道自己的不坦然在哪里,在靠呼吸无法调整的心跳里,在靠吞咽无法放松的喉咙里,好像是一个轮回,所求从心底腾起,又被重重咽下。
萧姮抬眼看去,言霁似是有些怔住,颊边还带着方才急咳染上的霞色,乍一看去倒真像是羞红了脸,见自己瞧她,眼睛稍稍一偏,却没对上来。
然后,萧姮听到了她的回答,言霁怎么说的来着?
哦,她说:我不是小郎君。
“我不是小郎君”,萧姮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似大石落地,又生出些释然来,也对,不然自己还期待听到什么回答呢?
周遭的人笑了起来,于是萧姮也跟着笑了一瞬,将小兽不甘心的爪子收了回去,她挽着唇角看向言霁敛起的长而卷翘的睫毛,心道:我也知,你不是小郎君。
或许是当真成了一桩憾事,二少夫人和三少夫人好似那风烛残年也没顺利抱上金孙的老妪一般,两手交握一迭声说着可惜。
这番聊瞎了心的谈话说完即过,众人聚在一起时拿它笑闹,散场时统统丢到脑后,像很多个无疾而终的问答,上下阕对不到一起,揉一把扔在风里,连回响都听不到一个。
不知不觉已到了晚膳时节,年节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菜肴,众人每天聚在一处,一天下来仿佛要吃八顿饭,时常觉得午饭用罢没多久,又该吃晚饭了,碰上夜间搭戏台,还有各式夜宵,嘴巴难得有清闲时候。
因此虽是该用膳的节点,大伙儿却都不怎么觉得饿,所以随意用了些,未正式摆膳。
从花厅出来作别众人,萧姮提出想四处走走,言霁便挑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下次姐姐若是想寻我,遣人来找就是了,好容易躲几天清闲,今日一过,可就躲不成了。”
萧姮拢了拢狐裘,呵出一口白气。这个时候出来散步,冷是冷了些,但空气很好,因着四下无人,谈话时有种白天没有的私密感,无端让人觉得谈什么都很亲近。
言霁不置可否,她今日找到萧姮时,在院子里就听到闹哄哄的一片喧哗,原本是想进去找个由头将她带走,却听到二少夫人正讲自己年少琐事,萧姮听得很是专注,自己刻意站在她正前方的一处柱子旁,只要她抬头就能看到,结果等了好半天也不见她朝这边看。
“二嫂嫂起码讲了有大半个时辰,你就那么站着不累啊?”萧姮笑出声来,有些无语:“本来她们就是在絮叨姐姐,你只需进来,她们自然就不说了,何必等着这话头说完,那可等到什么时候去。”
“看你听得开心。”言霁有些无奈,补充道:“听我的蠢事听得很开心。”
“是啊,”萧姮不否认,回头看她一眼:“习惯了。”
“什么?”
“听到有人谈你,就多听两句。”
习惯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找言霁,从黄门太监的口中,从宫娥婢女的口中,从写着言霁名字的奏折里,从天子盛怒时的叫骂里,一点一点,从没有言霁的地方,拼凑言霁。
“因为你总是很忙。”
言霁脚步一滞,便又听她道:“因为我很难见到你。”
道路两边的石柱上明明灭灭地燃着烛火,抬眼望去,在黑暗中连成两条光带。夜晚的雾气在脚下聚起,不知是人的袍角撩动它,还是它追着袍角,缠缠绕绕出一种虚幻的不真切。
于是萧姮的声音便也沉沉似雾霭一般,带着湿润的微凉,其间有言霁未能抓住的情绪,一闪而过,像偶尔灭掉的石柱灯烛火,散在凉夜里。
阿姮……
言霁望向左前方她的侧脸,容色沉静,唇角隐隐含着笑意,并不像她的话语那样,仿佛透出些哀创似的。
“嗯?”半天没人接话,萧姮不明所以地停下,转过身来:“怎么不说话?”
言霁抿了抿嘴:“吾日三省吾身。”
萧姮笑:“那姐姐现在在省些什么?”
“什么时候让阿姮等了我很久,有没有惹过阿姮生气,怎么能不惹阿姮生气。”
她说得缓慢又轻柔,像试探着触碰自己的手,不敢用力,又不忍离开。萧姮知道言霁听不大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但这副认真思索的样子依旧取悦到了她,将萧姮从无数杂驳沉重的、风雨如晦的过往中暂时拉了出来。
“姐姐忘性可真大,不久前才让我等了好几天,这就不记得了?”
听她话中隐有笑意,言霁唇线松动了些,对上萧姮的眼睛:“的确是我失约,阿姮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
萧姮一哂:“我说了,你会依我吗?”
“依你。”
“都依我?”
“都依你。”
言霁表情始终是惯常的清淡,语气却说得郑重。这倒教萧姮仔细思索了一会儿,她本是因这浓重的夜色脱口出了些积压的心绪,并没有想讨任何人的补偿,可这会儿言霁一派认真的模样,倒显出些不小的诱惑。
她今日既已见了不少人,之后几天怕是断断续续都有的忙,言晧和王保的事情还未解决,难说有没有其他事情突发。
可萧姮不想管那么多,这是言霁自己给的承诺也好,是她的补偿也罢,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方才说的那句话,萧姮咽下了后半句。
因为我很难见到你,所以我很想你。
她很想言霁。
“姐姐既然说了是补偿,那须得拿出些诚意来,我要的东西未必贵重,但你给得却未必轻松。”
这话说得不客气,萧姮挑了一侧眉头,隐隐带出些言霁未见过的锋利来。
言霁点点头表示答应。
“上元节,”萧姮作势想了一瞬道:“就罚你陪我过上元节好了。
……就这样?
言霁有些没反应过来:“只是这样吗?你刚才的样子……”
好像是打算要她的命。
只是这样?萧姮睨她一眼,不打算解释。
于是将错就错胡诌道:“知道我的样子难入姐姐贵眼,可就别总提醒了吧。”
言霁这次彻底听不懂了,一贯冷清的表情松懈下来,代之以显而易见的茫然之色。
“我不是小郎君。”萧姮学着言霁的语气,笑道:“这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言霁怔住:“?”
“所以我难入姐姐的贵眼,也没说错啊。”
这话虽是胡搅蛮缠,但多少夹带着点儿萧姮自己才知的气闷。
忽然听到身后一声短促的笑,言霁凉津津的声音自夜色轻柔传至耳畔:“我什么时候说你入不得我眼了,你没听懂我的意思,便能凭空冤枉我么?”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萧姮干脆破罐破摔,回头看她,眼中压着些羞恼。
“我是说,我不是小郎君,”言霁唇畔带了笑,眼睛锁着她曼声道:“可我仍觉得你生得好看。”
“你明明……”
“比我见过的所有的小娘子,都要好看。”
“你明明不是……”
“你好看,你最好看。”
萧姮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热意这下是说什么都藏不住,想瞪她一眼,偏这一眼半点儿威慑没有。
好在言霁似乎也没跟上来的意思,两人一前一后静悄悄走得很是规矩。
只倚歌一人在三步来远的地方,提着把精雕细刻的六角纱灯,听罢抬眼看着前面两人交叠的影子,又就着路旁的石柱灯看了看言霁掩在发丝间的耳根,认命地将呼吸放得更轻了些。
——你多余,你最多余,比我见过的所有小娘子,都多余。
凌晨两点,萧姮垂死梦中惊坐起:不是,她什么意思啊??
凌晨两点,言霁垂死梦中惊坐起:不是,我说了点什么啊??
凌晨两点,倚歌垂死梦中惊坐起:不是,她们管这叫姐妹???
凌晨两点,我垂死梦中惊坐起:不是,你们都差不多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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