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狱事莫重于 ...

  •   王保死了。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消息是万年县县署送来的,称昨天下午有百姓报官,在京畿外城的一条水渠里发现了男尸,几经探看才确认了身份,找到言府来。

      县署让亲眷前去辨认,那王保的妻子一见尸首便昏了过去,李嬷嬷接到消息径自哭了半晌,便朝枕溪轩来了。

      萧姮出来时,正遇上李嬷嬷在正堂冲言霁抹眼泪:“二小姐,当日替他瞒下这桩祸事本是我的不该,只因我笃信王保这小王八羔子实则是个起哄架秧子的驴粪蛋,人命他是万万不敢碰的呀。”

      李嬷嬷骤然失子,哭得一把鼻涕顾不上擦,全然是个伤心欲绝的模样,倚歌劝不住,只得叫人搬了把椅子给她。

      只听李嬷嬷嗓音嘶哑:“便是我儿该千刀万剐,也应由官府索命,如今不明不白死在外头,分明是有人灭口,还请二小姐给这贱骨头做个主……”

      她是府上老人,如今跟着言霁二婶做事,为人圆滑向来没出过什么大差错,此次虽有心袒护却也是人之常情,又死了至亲,言霁不忍苛责,宽慰了几句让人带下去看顾。

      县署知是言府的家奴,尸身都没敢挪动便请了仵作前去,誊抄的笔录此刻就在言霁手中。

      她看过两行,忽觉身后一热,有香气盈来,便听得耳边“嘶”一声:“说三日捉到王保,却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见到,好生意外。”

      “这话听着可不像意外。”言霁眼睛仍旧看着那份笔录,嘴边挂了个浅笑:“怎么醒这么早?”

      她本想收起笔录,可才一动,就被人伸手制住,萧姮探头过来正瞧得仔细:“……痕损于头面、胸前、两肋,紫赤微肿,其痕斜长,盖因棒击而致,心骨一片碎裂,为锐器伤……”

      那验尸的文书上详细录了尸在何处,尸身所穿衣物,以及血迹和伤处的长、阔、深尺寸,萧姮边看边念,一副心无旁骛的思索神态。

      言霁坐在椅子上,一纸公文本是松散展开,如今右腕被捏着,因角度问题萧姮看得有些吃力,索性带着她的手一起调整起来。

      被捏住的力道算不得大,只是足够拎起的力气,言霁稍稍一挣便能挣脱,可瞧着那几根细嫩纤长的手指,她一时没了主意,偏它的主人全无所觉,看到要紧处还抬起食指轻轻点几下,言霁顺着看去,这手挽花似的拎着自己,淡青色的筋络在白皙的手背上若隐若现,随着主人的动作,一路隐匿到凝了霜雪的腕间,被流云似的衣袖遮掩。

      心思就像兽头香炉里袅袅腾起的烟,是不动声色的飘忽。

      言霁将目光放回纸上,可耳边却被身旁暖风打得无法忽视,往日一目十行看完的寻常公文,此刻看来,头一次觉出几分棘手。

      “这般做派,不是斗杀便是谋杀,王保平日所交之人甚杂,见他落单故意寻仇的或许有,可以他在外的身份,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仇杀倒是其次,看来是有人嫌这几天太过清净了。”

      萧姮将一纸笔录看到底,王保的死因虽不难猜,可到底死于非命,接连两条人命正月里送到门上,叫人有些气闷。

      她说完没等到下文,转头去看,便看到言霁这副出神的别扭模样,不知是不是占了年岁的便宜,如今的言霁在萧姮眼中,无端多出些稚气,从前能轻巧遮过的无措被一眼窥破,萧姮觉出些好笑来。

      将拎着手腕的手放开,萧姮一手支着下巴,做出仔细端详的模样,对着言霁侧脸颇为玩味道:“从前怎么没发现,姐姐生了张如此薄的面皮儿,这叫别人见了,还以为我是哪儿来的登徒子。”

      言霁显然愣了一下,小小抿了口空气并不言语。

      萧姮浅笑出声,存了心逗她,伸指在她颊边缓缓一滑:“你看,好端端的脸怎么红了?”

      未料有此一遭,言霁原本只有些被点破心事的局促,着实并没有脸红,被她如此一戏,倒真真儿有些晃神。

      于是萧姮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几息之下云蒸霞蔚,好一副白玉观音凝新脂,晚照睡莲赛桃花。

      这下萧姮也愣住了。

      嘴边的调笑有些挽不住,两人对此变故均是措手不及,以至空气连带着静默了一瞬。

      “小姐,早膳好了,今儿有粟米鱼肚羹和莲叶粥,绿衣方才说四姑娘已醒了,我这就……”

      倚歌碎着嘴从回廊一路转到厅前,迎头撞见这相顾无言的一幕,喉头一哽:“……这就刚好不用去请了。”

      她话到尾声淹得几欲听不见,倚歌觉得进来得不是时候,但又想不明白怎么就不是时候,整个言府最伶俐的丫头几天之内接连摸不着头脑,难得有几分茫然。

      不过被她这么一扰,倒是打破了静默的气氛,言霁不着痕迹错开萧姮的手,垂了眼帘折起那封笔录,低声道:“先用早膳吧。”

      萧姮盯着她颊边残存的几分霞色若有所思。

      不到一会儿,后面跟着几个小丫鬟开始轻手轻脚摆起了早膳,言霁有心撇开方才的事,清了下嗓子道:“如今王保已找到,陆采萍的事情该有个分说才是。”

      见她说正事,萧姮直起身子:“陆伯谦这些天可没有递门贴来。”

      言霁走到桌边站定,极是矜雅地将袖口掀了掀,捏起一只碗来盛汤:“山不来就我,便是让我去就山,等了这么些天,怕是早等急了。”

      “过来喝汤,”言霁慢条斯理盛完放在一边,扭头招呼萧姮:“这是三叔年前从金陵送来的乌鳢,尝尝。”

      “劳二小姐的驾,我不敢不尝。”

      听她打趣儿,言霁摇了摇头不去理她。

      一顿早膳用毕,萧姮说自己在府上左右也是待着,不如跟她一起去见陆伯谦,只不下车便是。

      言霁念她在这里拘着多日,除了陪自己养病哪里都没去,着实是无聊,但思及自己要叫陆伯谦去的地方,有些犹豫。

      “义庄?”听言霁说要去义庄看王保和陆采萍的尸身,萧姮有些讶异。

      正月未过,虽则萧姮本身没有什么忌讳,可乍听得言霁要亲去义庄,仍是不免意外。

      言霁以眼神稍作安抚,温声解释道:“凡非理致死者,皆须复验,陆采萍停放义庄已有七日,她的验尸公文我看过,如今王保已找到,二人的尸身要由仵作重新验看方能入刑狱司备察。”

      刑狱格验自有条令,萧姮不会不知,但验尸复核一般皆由低等官员去做,大多数人有所避讳,纵是三司会审,也极少将尸身呈到言霁这类官员面前。如今听言霁所说,却像是习以为常,萧姮有些好奇。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括,于是乎决。”

      言霁静敛道:“无论如何,人命关天的事情,容不得马虎。”

      萧姮看她一会儿,笑了:“那我陪你去。”

      半个时辰后,言府外。

      “哎呀绿衣别絮絮叨叨了,你放心吧,你家小姐就交给我了。”倚歌第三十遍如是说。

      自从萧姮执意要同去义庄之后,绿衣就陷入焦虑中,一时担心萧姮过了病气,一时担心义庄晦气,萧姮打趣儿叫她同去,小丫头本能畏惧了一瞬,后又大着胆子应下来,叫大家笑了半晌。

      后来萧姮好说歹说再三保证,绿衣这才泪眼涟涟将人放走,临走跟在倚歌身边三令五申,颇有些临行密密缝之感。

      萧姮倚在窗边叫她回去,称回来给她带庆元居的绿豆糕,这才放下帘子。

      “真是个小姑娘。”萧姮感慨。

      言霁瞥她一眼,心中好笑,明明自己也是一丁点儿年纪,什么时候逢人便叫小姑娘了。

      马车转过街角,便是南北通透的一条大道,商贩云集,萧姮掀开车帘向外看去,满街张灯结彩,年节中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再有几天便是上元节了,到时街上人会更多,我们晚上可以去看烟花。”言霁看了看趴在窗边不住张望的萧姮,心中下了结论:果然也是小姑娘。

      萧姮不知道言霁腹诽什么,依言应下。

      从前久居深宫,太液芙蓉未央柳虽然也美,但到底少了野泼泼的人间烟火气,如今萧姮看街边的小贩都带着两分欣喜。

      言经提前探过,那陆伯谦自除夕之后便没再归家,一直宿在太学,于是此次言霁便是去太学寻人。

      车停妥当,言霁对萧姮道:“左右等下过义庄格验时,陆伯谦也要同去,这会儿你随我去见他也无可厚非,是想等在这里,还是随我进去?”

      萧姮出来一趟本不为游街,与东宫勾连之人她都想看看,因此决定与言霁同去。

      太学是设在京师的官学总称,事实上除却太学外,里面还细分有国子学、律学、四门学等,按学子的品类门第以及资质分门别类。

      陆伯谦出身寒门小官之家,父又早亡,背景本与贩夫走卒无异,难入太学,但多亏资质出众,得当地县丞层层推举,又经太学院大儒考校,这才破例收了他。

      如今太学放假,除却洒扫应值与归家不便的学子,院内没有多少人,显得有些安静。

      言霁入内没有什么阻碍,一行人至园中一水榭停下,言经独自往学子内舍去了。

      不多时,萧姮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去,见不疾不徐走来一书生打扮的男子,停在五六步之外,面上一脸素淡,没什么表情。

      心道这便该是陆伯谦了,冲他略点了下头算作见礼。

      男子瞧她一眼,几不可见地低了下身子,随后收回目光,仍是面沉如水的模样。

      言霁凭栏而立,手中捏了把鱼食,不慌不忙地朝池中凿了冰窟窿的地方投去,水榭中一时安静得仿若无人。

      盏茶功夫过去。

      一把鱼食喂到还有十来颗时,萧姮拢了拢襟袖,言霁眉目稍动,展开手来将那剩余的鱼食尽数撒下。

      “哗啦——”

      冰窟中有一尾锦鲤小小跃出,转瞬即逝。

      言霁转过身来,倚歌适时递去一方锦帕,她接过去低眉敛目地擦起手来,从手掌到几根手指细致擦拭,好似对她而言,这方天地没有比擦手更重要的事。

      男子自她转过来时便不动声色看了言霁几眼,立得有些久,他咬牙不愿挪步,生生忍了脚下的不适。

      又过得三四息,他虚虚握了把拳,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言大人,学生陆伯谦。”

      言霁将一张叠得齐整的锦帕展开擦了两三遍,这才抬眸,从陆伯谦的鞋尖看向他的头面,陆伯谦背部不可察地一紧。

      “陆伯谦。”

      言霁瞳孔清黑,目光如有实质,自他脸上扫至鞋尖,逡巡了两圈,最终平平锁住他的双眼:“你要见我,就只说这一句话么?”

      一语毕,陆伯谦头顶一麻,后背潮起一阵汗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