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那是她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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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宁十三年，十二月望日，大梁京都落下第一场雪的那天，宁远侯府萧太傅家的四小姐生了一场大病。
也有人说，萧四小姐根本不是生病，而是疯了。富贵人家的隐秘疮疤，比之钱财更受人们关注，此事从侯府不胫而走，成了大梁百姓入冬后的第一件谈资。
传闻像是一朵蒲公英，在货郎走街串巷的叫卖声里，在濉河边妇人们的捣衣声中，天女散花般飘飘洒洒，到处生根发芽。
“听你的意思，这姑娘不光疯疯癫癫，还给萧家丢了天大的人？”
胖妇人使劲锤着手中的衣服，头伸得老长，生怕听不到隔壁的热闹。
一旁正在说话的李婶，嘴边挂着瓜子皮，正眉飞色舞地给三五姐妹讲故事。她夫家侄儿原是宁远侯府当差的院工，那日萧四小姐从内宅闯到善政堂时，被他撞了个正着。
“可不是！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寒冬腊月天儿的，穿着件里衣就在府里到处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引得那满院子的下人都盯着小姐瞧！”李婶脸上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听说这姑娘嘴里嚷着萧太傅的名讳，还在去府上做客的京兆尹面前，将萧太傅狠狠骂了一通！”
话一出口，几个妇人的抽气声连成一片。
若是果如李婶所说，萧家小姐仅是散发赤足在府中被下人瞧了去，大梁如今民风开放，左不过数落一番，再惩戒几个下人也就是了。可国朝世族最重礼法，私自叫骂生父名讳已是不敬，更遑论在外人面前目无尊长。
萧家的四小姐，怕不是真的疯了？
几人嚼舌根正自到了兴头上，却听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显得突兀极了。
来人是个黑衣青年，作劲装打扮，身高腿长猿臂蜂腰。响晴的午后，他站在李婶一众人背后，投下长长的阴影。
乍见陌生男子，一群长舌妇颇有些手足无措。
他眼睛淡淡在几人身上打了个来回，最后定在了李婶身上。
“这位大婶方才所述，跌宕离奇，着实有趣，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男子说话间没什么表情，只向身后不远处侧了侧身：“我家主子吩咐在下邀您前去一叙，事后自有酬谢，您请吧。”
说是请，却是半点儿客气都没有。
李婶惊疑未定，向他身后看去，只见一驾马车静静停在不远处。
车身通体乌黑，顶部覆着上好的绸缎，四下有流苏坠角为饰。车厢四面以彩漆描绘，花纹繁复，雕花小窗紧闭，车门右上角挂着一方玲珑剔透的黑玉吊牌。
她虽不识字，但见车驾古朴庄重，心中已知此间主人身份贵重。
身边妇人们见势不妙，纷纷作鸟兽散。
李婶也想跑，但男子铁塔般横在身前，不由得心中叫苦，口中咽了咽唾沫，只得惴惴不安地走过去，脑中不住回想自己方才有没有说错什么。
要说她错，却也是冤枉了李婶。
宁远侯府上近来的确有一件烦心事，还正是她口中的四小姐惹出的。
当日萧家四小姐确实衣着不整地闯进了会客厅，也确实对着堂上的太傅大人出言不逊，只是，小姐有没有神志不清，所骂是不是胡言乱语，却尚有回转余地。
这位让满城百姓议论纷纷的萧四小姐，此时无暇他顾，正径自在府上遭了禁足。
坐落在宁远侯府西南角，有一处院落，名唤流风阁。连日来煎药不断，绿衣只觉得这阁中满是药气，甚至路过堂前水榭时，闻着泛起的风都似乎带着苦味。
她手中拎着一个颇为精致的食盒，快步绕过抄手游廊，往一处卧房走去，刚准备掀帘进去，就见里屋走出个姑娘，容长脸，细挑身材，一对烟眉淡淡蹙起，看来很有几分愁色。
绿衣一见她，便抢上前去，一把攥住她胳膊：“紫岚姐姐，姑娘可好些了？”
那名唤紫岚的姑娘忙将手指竖起，点在绿衣唇边:“小声些，我的祖宗，姑娘好容易喝了药睡下，你这猛张飞似的进去，怕是立时便吵醒她了。”
绿衣闻言缩了缩脖子，却还忍不住向屋里张望。想到她们家姑娘这半月来高烧不退，一时醒一时昏的，躺在床上没几日，脸生生熬瘦了一圈，绿衣心里禁不住跟着一起难受。
尤其是刚才路过浮光阁时，被那边的小丫鬟不三不四地碎嘴了一通，难过中更带了一股气。
绿衣平素大大咧咧，却到底不是个傻的，知道此时万不能与府中各院再添嫌隙，忍着没与那小丫鬟回嘴，此时见了紫岚，便再也忍不住，当下嘀嘀咕咕将些琐碎说与她听。
末了还气鼓了腮帮子：“那日若不是浮光阁的人闹着要搞什么冰嬉，寒冬腊月天儿的，姑娘怎么会跌到冰窟窿里！说什么十几个人又跑又跳都没事，一定是姑娘自己踩错了方位，他们怎么不说那冰压根儿就不结实，若不是受这一遭罪，姑娘哪里会成如今这模样……”
“好了好了，这些话你翻来覆去的每日都要嚼上一遍，浮光阁听不见，静水斋听不见，倒在姑娘耳根子旁边唠唠叨叨，她如今听不着还好，若是听到了气出个好歹，你又待如何？”
绿衣口中的这些，紫岚心中雪亮，每每听来也气的紧，可眼下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忙叫她住了嘴，扯了这人到廊下去。
紫岚自是一片好心，怕屋里缠绵病榻的主子听来难过，可她却不知，这话即便是在萧姮耳边一五一十再说一遍，如今怕也引不起她半点波澜。
萧姮便是她口中刚刚睡下的四小姐，也是这几日京都百姓心中的红人，此刻正睁着眼卧在榻上，脸带病容，尖俏的下巴埋在被衾里，眸子里却是一片清明。
怕药气难闻，紫岚在屋子里熏了香，金兽香炉中袅袅飘出的，不是后来萧姮闻了许多年的龙涎香，而是更久远一些，藏在记忆深处的郁金、杜衡和水安息的香气。
闻着这味道，萧姮只觉恍如隔世，又在这恍惚中品出极大的荒诞。
生死人，肉白骨，从来只在志怪传记中得见，却不想有一天，自己竟成了这书中的精怪。
过去这十天半个月，萧姮醒了昏、昏了醒，身体里似有两只鬼爪一般，在她每每挣扎醒来时将她牢牢钳住，沉沉拖入混沌之境。
她只觉身在囹圄，不断地落入一个又一个梦境。
是琼楼玉宇黄金殿。
“有司奏修媛、昭容并加金章紫绶，佩于宝玉。昭容萧氏，淑为温恭之称，妃为亚后之名，进同贵妃，以比三司。”
是飞阁流丹凌云台。
“娘娘，朝会早便散了，诸位大人俱已离宫，您咳疾未愈，万莫站在这里吹风了。”
是千夫所指冲冠处。
“自章和二年以来，天子耽于声愈重，溺于色愈沉。萧氏女尘琼寝，污清庙，老夫今日便是触柱而亡，也要让此铮语上达天听！ ”
是四下无人密语时。
“阿姮，父亲只有一句话要我转告，身在禁中，弄清你自己究竟姓什么。”
人影幢幢，如电光火石，如梦幻泡影。
萧姮像看了一出又一出折子戏，没有甩着水袖的名旦，没有吹拉弹唱的乐倌，她目之所及是为色，耳之所纳是为声，于浓墨重彩处风声鹤唳，于婉转迂回处草木皆兵。
太和门前，登车辕而北望，长街寂静如水，她拢了拢襟袖回身，放下车帘时，放下前尘。
禁军阵里，青锋泛起寒芒，远处冲天火光，她捏了捏指尖站起，走出宫门去，念起过往。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吵得人心烦意燥，胸口像塞了一团渍了水的乱麻。
恍惚中，人声鼎沸里，有一双素手搭在她的肩头，萧姮想回身去看，却动弹不得，耳边柔柔响起一道女声：
“所选即能得所安，那便再好不过。如若不能，萧月奴，这是你今日自己所选，须得自己承受。”
阿娘……
阿娘……
意识再次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夜，重又挣得一丝清明时，但觉床幔轻动，襟帷馥郁，梦中灾厄不见，人间正自迎来冬日柳絮，满院琼瑶。
门外二人窸窸窣窣走远，错过了屋内突兀的一声轻笑。
莺啼般华丽的声线，因在病中而略带喑哑。
啪嗒——
有水珠晶莹洇进锦裘中，将这声笑淹没似的阻断，萧姮垂下波光潋滟的一双凤眼。
什么南柯一梦，什么水袖戏台，那是她的一生，是萧氏月奴断井颓垣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