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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国朝有律, ...

  •   “软柿子”本人一肚子委屈,但走进屋去顿时把脸笑成一朵向阳的秋菊。

      “盼星星盼月亮的,阿姐可算是醒了,这一下午真够折腾人。”

      他从上京城的东边穿街走巷地快马疾驰到西边,在宾客如云的平阳侯府自人堆里找到亲爹,掐着胳膊听他与同僚好友寒暄告辞,回程时又是一路疾驰,若不是言骏体格尚算健壮,怕是要被儿子颠散在马车里。

      “折腾人是不假,”言霁披着外袍坐在桌前,正看杨慎思托倚歌转给自己的手书,刚醒来就听了一堆糟心事,她此刻心情说不上好,话语里还残留两分冷意,抬眼去看时,目光对上随后进来的萧姮,再开口时已带了笑:“不过折腾的是不是你还得另说。”

      眼看言昭一脸受伤的表情,萧姮适时找补道:“表哥倒不是胡说,若不是他将姨丈请回来,我还不知徐大人那边该如何收场。”

      多善良的一个人,多动听的一句话。

      言昭听罢二话不说,搬来一张太师椅放到萧姮身边:“阿姮,你怎么就不能是我亲妹妹……”

      还没说完便被言霁盯得噤了声,捂嘴坐到一旁。

      “徐珧现在可还在府上?”

      “我跟表哥离开没多久,算算时间应当还在,姐姐可是要去见她?”

      “不必,此刻见了也不过是听一顿废话,找到王保才是当务之急。”

      提到这人,言昭面上带出些鄙夷来:“举债逼债目无王法,拿着鸡毛就敢当令箭,怎么就养出这么个祸害……”

      话音未落,有人踏着他的尾音而至,在门边扣了两扣,言霁扬声让人进来,众人看去时,见是言纬。

      “如何?”

      “与小姐料想不差,华云居果然另有账目,且藏得很是隐蔽。”他说着拿出一本墨蓝色的长册,书封上一个字都没有。

      华云居是一家当铺的名字,在京城林立的当铺之中并不算显眼,它的账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概因其背后之人是言国公府的五少爷言晧,此人有一贴身小厮,颇有急才,于生意上备受倚重,正是言昭骂骂咧咧了一下午的李嬷嬷亲生子,王保。

      杨慎思不顾管家阻拦执意要见言霁,他口中的祸事便是因这王保而起。他信中说,除夕那夜,有人冒着大雪敲响了京兆府的鸣冤鼓,这人身前摆着个木板推车,上面用棉被并草席卷着一具女尸。

      来人名唤陆伯谦,自称是亡者兄长,状告华云居逼债致人殒命。

      陆氏女尸身既在,本来无人能说陆伯谦红口白牙随意攀咬,可当府尹要他呈上借据私契,问他举债明细要他出具凭证才好拿人时,陆伯谦竟是在堂下不发一言。

      深夜击鼓拿不出依凭,次日又是元正,徐珧以他藐视公堂为由责以笞刑,倒是将女子尸身安置下去。

      元正那日徐珧便打算私下找言霁问询,但言霁朝贺之后便没了人影,连着几日都未现身,这才有了今天这场不请自来。

      王保既代为打理华云居,那这铺子里上上下下的典当借债自然也烂熟于心,有时遇到那逾期不还的主顾,少不得上门催债,据伙计们说,除夕那天王保确实独自出门过一趟,只是无人知道他去的是哪里。

      言霁看罢手信,问人如今何在,这才知道早从前两日起,王保就已不在铺子,四周与他相熟的小厮也说不上来他的行踪,事情传开后,掌柜曾与官府差役仔细核查账册,奇怪的是并未发现陆家的借据,这笔账竟不明不白的成了无头案。

      ——哪来什么无头公案,拿得出的账册没有,那就找拿不出的。

      言霁如是说。

      果然,吩咐言纬走这一趟,算是没白跑。

      她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虽有心理准备,但仍是越看越气,一本册子教她翻得哗哗作响。

      “每岁取利三倍,复利至此,竟有一年之久。”言霁看罢丢到桌上:“重债同京债一起放,这不要命的蠢东西是嫌自己活太久了。”

      “三倍?”萧姮轻呼一声。大梁修新律时曾规定,私财出举,每岁取利不得过四分,积日虽多,不得过一倍。只要不超过这个范畴,府衙一般皆按私契来算,概不过问。

      然而在具体的交易中,枉顾律法之事屡屡发生,许多乡绅富贾借机盘剥时,开出两倍甚至三倍的利息也不算少见,时有名士利笔如刀,曾写下“举贷于豪富之家,其息每岁加倍,展转增益,遂至抑雇儿女,脱身无期”,说的便是重债之苦。

      因此,凡是故意行重债的,如被举报发现,视超过情况而定,轻则杖笞,重则按坐赃论处。

      这个陆伯谦原是亳州人士,三年前自当地府州选入太学做了贡生,一介布衣学子能让杨慎思识得,实在是因其才学颇为出众,国朝士子有清议之风,针砭时弊、诣阙上书者众,陆伯谦便是其中佼佼者,曾因笔伐当朝太宰卢愈的变法而闻名,这事儿传到梁帝耳朵里时,他正在玉清宫修禅,听罢不怒反笑,说“自此之后,满朝公卿莫不畏其贬议”,倒把卢愈弄了个下不来台,却也不好发作。

      去岁年底,新一批太学生肄业,有一部分擢拔入仕,只等开春三月授官,其中便有这陆伯谦。

      “如此,若深究下去,便算京债也不冤枉了……”萧姮蹙了蹙眉。

      所谓举京债,又叫官吏债,小官入仕时寻求在朝为官的同僚借贷,就是官吏债的一种,因被借债的官员大多是京官,所以被唤作拉京债。

      大梁文帝朝时,官场借债之行繁多,借债之官员为了还清债务,赴任后常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大抵如是;此外,站在债主背后的不乏皇亲国戚,文臣武将与世家大族,因借债更发展出许多拉帮结派的朋党。

      如今国朝新律规定,凡五品以上官员不得拉京债,违者廷杖八十并以结党论处。

      “寻常借债皆有私契,一式两份,销契那日需两份归于一处。王保出借的并非普通银钱,私契有异,但陆家绝不至毫无凭证。”

      言昭插口道:“要是果真没有凭证,陆伯谦所说也不一定全部为实,兴许账册只是录了一半,他便反悔了呢?我们着人去问个清楚也就是了。”

      却见言霁摇了摇头,将言经叫进来,命他盯好披香阁的李嬷嬷与王保的妻儿,三日之内,王保必须带到她面前。

      萧姮端着盏茶若有所思,却也没再开口。

      下一刻又听得言霁对倚歌道:“明日起若有前来拜谒的大人,俱请进来就是。”

      倚歌刚要答应,被萧姮锐着眼锋一扫,要出口的“是”竟生生阻在了嗓子眼儿。

      没等到人回话,言霁疑惑着抬头,看到倚歌举目望天。

      ?

      再看她身侧,萧姮在不远处敛着一双眼,明明白白写着不满。

      言霁挑了挑眉,不禁莞尔:“今日白白多睡了半个时辰,醒来竟是神清气爽,已不觉得如何难受了。”

      萧姮掀了掀眼皮往她这儿一睄:“还真是。”

      一边好整以暇站起身来,往屋里妆奁处走去,回来时候手上握了面铜镜。

      “从前就听闻小言大人常常四处奔波却极少耽误公务,时常感慨当真有人身子骨康健至此,很是羡慕。”萧姮眼角眉梢都染了温和的笑意:“如今亲眼见到更是惊叹。”

      “才一天不到,姐姐已看不出是卧床数日之人。”她将铜镜摆在桌上,正对着言霁:“当真是容光焕发,神清骨秀。”

      望着镜中与之毫无关系的自己,言霁一时语塞。

      “的确不能再让姐姐闲着,再这么闲下去还得了,赶明儿出得院门去碰上荣晖班的班主,保不齐便要扼腕叹息没让姐姐唱个花旦,我看满大街的海棠今春也是不必再开了。”

      平白挨了两句损的言霁无法:“……倚歌,暂且不必了。”

      萧姮施施然收起铜镜,没再接到眼刀的倚歌表示已记下。

      言昭目睹全程,叹了口十分迂回的长气,一扫刚才被怼的萎靡,提起茶壶斟了一杯,双手放到萧姮位子上。

      冷眼看着他幸灾乐祸,言霁正待说话,便听有人道:“谁家小妮子的嘴厉害如斯,倒叫我听一场好戏。”

      憋了半晌,言昭此刻方敢笑得纵横恣肆。

      言霁看着来人面无表情:“阿爹。”

      话音被淹没在言昭银铃般的笑声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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