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阿姐就只会 ...

  •   水汽氤氲,蒸腾起阵阵青云似的白雾,而后袅袅流散,像是一道轻绡般遮挡在长而窄的案几中间,涂着蔻丹的手穿过这雾气,捏起一柄竹制的茶夹,将杯子一一浸在茶洗里,晃动中露出一截凝了雪似的皓腕。

      萧姮穿着一袭霜青色齐胸襦裙,同色的披帛绕于两臂之间,随着抬手的动作,时而垂落身侧,时而逶迤曳地,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透着矜雅,极是赏心悦目。

      “萧四小姐瞧着也像是爱茶之人。”

      徐珧跽坐在案旁,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净手温杯,煮水置茶,上一次见面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原以为是萧家某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小姐,如今再见时却觉得与印象中迥异。

      “原是闲来无事的消遣,本不该在您面前卖弄,若哪里出了差错,倒是还得请大人不吝赐教才是。”

      萧姮正将茶荷中的茶投入一把提梁壶里,闻言笑吟吟道。她容色静敛,举止端庄,哪有半分颠三倒四的模样,那日散乱的头发如今被精心绾起,堪堪是雾鬓轻拢蝉翅,双眉淡扫宫鸦,哪怕大梁京都八百姻娇美如画,徐珧依旧为眼前梳云掠月的好颜色而心生赞叹。

      “徐大人。”

      一声低唤将她拉回现实,萧姮把茶盏放到徐珧手边。

      “醇而不辛,浓而不涩。”徐珧轻啜一口,眉心微动,露出进门后第一个笑脸:“岳山茶我喝过不少,托大评一句,萧四小姐的这道茶水虽不至拔得头筹,可也称得上香如兰桂,味如甘霖。”

      这话听着像是赞赏,却又算不上客气,若是别人来说,多少有些自大的嫌疑,但她说来倒是无人指摘,徐珧好茶也精于茶,在上京城是出了名的,这也是萧姮把人引到茶室而不是正堂的原因之一。

      至于旁的理由,徐珧自己也大抵猜得到,品茶在精舍,雅室不在大,人又不宜多,她身边那两名穿常服的东林卫便没了进来的理由,本是怀着试探心思的拜访,如今倒真成了围炉煮茶的闲话会。

      其实登门之前,徐珧就已经听说言霁连日称病,可没多久手下就告诉她,杨慎思去了国公府,彼时她正望着案头高高一叠册子最上面的那本出神,听罢有些惊讶,言霁患病的时节巧,杨慎思上门的时节也巧,巧上加巧,这就让她原本的犹豫转成了几分气闷。

      来的路上她只顾想着如何与言霁说道,却没料到迎出门的是萧承和的女儿,果是凑巧到了极致,徐珧心下更是不虞,只道萧姮此举是有人授意。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她索性顺水推舟地随萧姮去,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心说小丫头既然以茶事投己所好,那就莫怪她严苛。

      哪知萧姮从汲水到冲茶,半点儿教她挑不出错,这倒不是她大惊小怪,实在是大梁饮茶风气方兴,民间多以茶做药用,喝的时候五花八门,什么方法都有,世家大族虽则精细些,却也并无什么严格的制式。

      徐珧平素没什么别的爱好,专喜研究如何吃茶,见萧姮有条不紊已不由得生出几分欢喜,这一盏茶入口更是带出了笑颜,此时再辞严色厉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大人谬赞,我本就是闭门造车,对着几本闲书依葫芦画瓢,您不嫌弃才是最好。”萧姮说着想到了什么似的,拿过一个芙蓉样的碟子,示意道:“上品岳山茶叶长且尖,状同利剑,以沸水冲泡,茶尖向上不倒,叶片斜展如旗,又因色绿,便被称作玉花。大人若是觉得今日这茶汤还入得了口,那定是托了姐姐这茶的福。”

      徐珧接过一面看着一面听她娓娓道来,眉目越发舒展:“茶是好茶,也需精心对待,四小姐不必拘礼过谦,反倒显得我这夸赞不诚心似的。”

      萧姮笑着做了个讨饶的手势。

      “你莫诓我,只是依葫芦画瓢可学不来你这手技艺。煮水的火候与冲泡的力度,依茶的种类不同而各有千秋,非得熟悉茶性不可。”徐珧一提到与茶有关的东西就很有些执拗:“岳山茶非北地所有,制作本就不易,又是贡茶,一岁一取,自潇湘寄送京城,除却宫中宴请与赏赐,寻常公侯之家亦是不多见,你能冲出这盏茶来,要么是惯常饮用,要么就是有高人授艺。”

      萧姮不置可否,莞尔道:“若要问都是什么时候见过,可真是忘了,许是父亲曾与家中姊妹们讲过。”

      “这就又是诓我了,萧大人嗜酒不喜茶,要问他九丹金液与罗浮春有何差别自是难不倒,可要是问他茶事,怕是三句里两句都是错的。”

      听说过徐珧是什么脾性,但骤听得她这毫不掩饰的评价,萧姮仍是没忍住笑将出口,见实在遮不过去,她默了默,只得道:“岳山茶又被称作衡山茶,我幼时所居之地,正是衡阳郡。”

      衡阳郡?徐珧有些意外,她与萧家关系尚算亲近,知晓除在京族人之外,萧氏嫡系世居兰陵郡,再远些的未可知,若萧姮自旁系所出倒也合理,但萧承和的女儿,怎么会在衡阳郡长大?

      “那是我生母所居之地,回到侯府之前,我一直与她住在那里。”大概是知道徐珧所想,萧姮补了一句,随后又道:“禹王城那一带多茶园,品质上佳的自然是做了贡茶,可总有余下的一些边角,被当地的百姓拿去分售,因此岳山茶于我而言,的确不算陌生。”

      徐珧初听还觉纳罕,随即想起来,多年前确实听闻宁远侯府上寻来一大一小两人,说那女子是萧承和自外地接回京都的妾室。她向来不爱打听这些,此时才将那孩子与眼前的萧姮对上,恍然大悟之余不免后悔提到这茬。

      见她有些无措,萧姮不动声色宽慰道:“徐大人与府上渊源颇深,有此一问原是寻常,倒是我上次匆忙一见,没能对大人以礼相待,今次奉茶,权当赔罪。”

      若是之前,徐珧大抵还觉得奇怪,如今想起萧家这对父女剑拔弩张的样子,再看看面前柔顺乖巧的萧姮,由衷生出几分怜爱,当下道:“哪里就说得上赔罪,若以私情来论,我做过你阿翁的门客,说是门客,然你阿翁待我如同亲女,我视你便该同家中子侄,还是随意些好。”

      说罢又一脸感慨:“若不是此番在国公府遇上,我倒是不知,你父亲还有这么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儿。”

      一席话说到这儿,徐珧才后知后觉地记起,自己原本是上门来找言霁的,却跟萧姮谈说了好半天,原先的事情竟是丢到了脑后,见对方神情关切,更觉脸上讪讪。

      萧姮趁低头的功夫勾了勾嘴角,这时才道:“寻常时节,萧姮怕是也与大人无缘得见,此番是姐姐病中无法见客,我乍听得是您来了,这才怀了私心,自作主张托了表哥去请姨丈,没由来让您听了我这许多闲话。”

      徐珧默然敲了敲杯子,萧姮这话早半刻说与她听,自己未必相信,欲往国公府见言霁的人不在少数,单单只进去了一个杨慎思,不得不让人起疑,可如今再听萧姮这么说,心中已生了偏袒。

      “言大人何时染的病?听来很是突然。”

      萧姮便将倚歌与她所说挑了重点,讲给徐珧听,大抵是她脸上忧虑过于真诚,也由不得徐珧不信。

      “咦?”说了半晌后,萧姮转头向徐珧:“坐了这么久,倒忘了问大人,可是有什么急事找姐姐?”

      徐珧觑了她一眼,但笑不语,萧姮也跟着笑了笑,两人一时无话,萧姮又将茶水给她续满。

      如此续了两三次,徐珧将莲花状的杯盏在手中轻轻转了转,端详片刻才道:“青如玉,明如镜。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耀州窑的青瓷果真是名不虚传。”

      “大人慧眼,前人所谓千峰翠色,大抵如是。”

      “千峰翠色……”徐珧听罢笑道:“你这话说对一半,确有人对青瓷如此形容,可最先说的并不是耀州窑的青瓷,而是建窑,兴盛于前朝,百余年前已销声匿迹。你可知为何?”

      萧姮放下手中茶匙,坐正了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建窑的瓷器薄如纸而声如磬,在烧制出青瓷之前便已闻名于外,而这青瓷晶莹纯净,类冰似玉,更是美名远扬。那时的建窑主人仅是开班收徒便赚得盆满钵满。”

      徐珧啜一口茶水,话锋一转:“然而时日一过,再高的名望也需技艺精进方得长久,那窑主不知是不懂这个道理,还是放任恣肆,总之,他那班徒弟广开窑厂,光是窑炉一年便要重造十余孔。”

      “依你来猜,这窑主的下场如何?”徐珧目光与萧姮一碰,问罢又笑称:“只论建窑青瓷,不必过虑。”

      萧姮眨了眨眼,略一思索道:“依大人所言,既是销声匿迹的结果,那这些窑厂所出瓷器必然泥沙俱下,良莠不齐,许是一开始还被抬至高价,待得被人买回去的坏瓷愈多,建窑的名声便愈差。”

      徐珧点点头:“窑主这时才后悔当初对徒弟百般回护,可为时已晚,不消十年这声名已是老黄历,如今世上哪还听闻建窑青瓷?”

      话音既落,小小茶舍一派寂然,唯听得火苗细细舔舐风炉,渐闻水声咕噜。

      似乎对此并不讶异,徐珧将盏中茶水慢慢饮尽,方才看向对面,然而这一抬眼却见萧姮一手支颐,正展颜望着她。

      徐珧手下一顿,不仅显出两分莫名来,自己说了半天,这姑娘到底听了些什么。

      正自忖度间,那边萧姮盈盈一笑:“早听得大人不仅博闻强识,还擅以古鉴今,想来建窑之衰颓曾让大人扼腕已久,但这与我们今日之茶事有何相关?”

      “……”

      一时拿不准她的意思,徐珧微睁大了眼睛,带出些疑惑。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萧姮沉了沉目光,对上徐珧的不解,挽唇道:“大人惋惜建窑衰颓,其心固然诚挚,可侄女斗胆,私以为时移世易,陵谷变迁,青瓷之美并不限于一时一姓,其起落自也不同。不信大人瞧瞧这满桌杯盏,如今握于您手上的,并非建瓷,而是耀州窑。”

      “说得好!”

      徐珧怔忪之际,只听外间有人朗声开口,这声音她自然晓得,当下忙理了理外裳,站起时那人已踏了进来,身形遮了门外投来的大半日光,萧姮只觉眼前一暗,抬眼便看到个着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朗阔,一双锐目不怒自威,眉稠须密,神采殊胜,望之如岳峙渊渟。

      “下官徐珧,见过府君。”

      见言骏进门,萧姮暗自轻喟,神色稍稍一松,跟着起身屈膝一拜。

      那边言骏与徐珧寒暄几句,转头看向萧姮时,拧着眉上下扫了她两眼,肃然道:“你爹爹是扣下你多少饭食,有日子没见,倒像是瘦了不少。”

      他身后的言昭听罢没忍住笑出声来,萧姮嘴角一抽,嗔道:“姨丈,又是这句。”

      言骏眼中这才染上笑意:“罢了罢了,天下小娘子长大了都一样,嫌弃长辈的话老掉牙。”

      说着摆摆手,示意萧姮和言昭退下,转头向外吩咐,在正堂设茶点,将徐珧往身侧一让。

      “府君待萧家这位小姐似也不薄。”

      “若是能换,我倒是愿意把他们姐弟三个加起来送给萧承和。”

      萧姮二人行礼告辞后,徐珧看着门外远去的身影,向一旁道,听得言骏这话,虽知是玩笑,却也不免讶异,只跟着笑过一遍。

      另一边离开茶舍的两人对此全然不知,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经过,走至卧房门前,两人低了音量,却陡然听得里间有人说话。

      “不见了就去找,上京城找不到,就去京郊找……”

      声音冷冽,言昭一听头皮就开始发麻,扭头冲萧姮无声道:“醒了!”

      萧姮比他更快反应过来,她目光与言昭一撞,俱是了悟,言霁这语调一听就是发了脾气。

      二人不由得放轻了脚步,贴在窗棂上细听屋里动静,只听言霁似是喘了口气,接着说:“李嬷嬷那边,你告诉她,三日之内,王保若是不出现在我面前,莫说是婶娘,祖父面前我也绝不饶她。”

      “那……五公子那边……”

      是倚歌的声音。

      “晾着,不管他。”

      哎呦……

      挑了挑眉,言昭暗中给言晧洒了两把香灰。

      “言昭,若是觉得趴着好玩儿,今晚也一直站在廊下吧。”

      听得言霁提高了声量,说的还是自己,言昭后脊一瞬挺直,往屋内走时,心中还颇不服气。

      ——又不是只有他在那里,阿姐就只会挑软柿子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