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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言霁眉间紧 ...

  •   却说言昭本已快到景熙堂,行至半路被一人拦了下来,不免唬了一跳,他定睛看时方知是他五哥言晧。

      “你在这里做什么?”被吓到的人尚且没质问,言晧倒是恶人先告状,一面说一面拿眼不住地瞟言昭身后:“是二姐叫你来的?”

      言国公膝下总共三子,另有两个女儿,到了孙辈也算人丁兴旺,府上林林总总的公子小姐不在少数,除却早夭的两位,以他二人年岁最为相近,幼时总黏在一处,及至后来脾气性情顿渐分教,也就不大混迹在一起了。

      不比言昭中规中矩,言晧素来是个鬼点子颇多的主儿,有些小聪明,大多爱用在些旁门左道上,娄子不少捅,惹出祸事来也没少让言霁善后。

      见他这幅样子,言昭心中了然:“我还没问你,你先问起我来了,五哥在这儿如避猫的老鼠一般,又是什么缘故?”

      言晧狠狠将人一瞪。

      方才李嬷嬷遣人到他院里,说杨慎思找上门了,若是平常,他只当是言霁的同僚来拜访,可这个节骨眼儿上,来的不是别人,偏偏是监察御史,倒叫他放心不下,非得来亲自瞧瞧。

      言昭知他什么形容,没多做纠缠,插科打诨说了会儿不相干的话,甩开言晧往景熙堂来,谁知刚进门,就赶上客人起身告辞。

      他见正中立着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方脸宽额,颔下微须,正对倚歌说着什么,心道这八成便是那杨慎思,言昭与他见过礼,寒暄了几句,称言霁如今尚在病中,实在不方便见客。

      不待他说完,杨慎思叹了口气,示意自己已然晓得,不必再说。

      倚歌站在一旁,看言昭偷偷给她递眼神儿,蹙眉摇了摇头。按她原先的想法,杨慎思若是来议事,言霁无法到场,那照理该有府上其他主子接待,可这大年下的,外人递来的拜年贴收都收不过来,言骏又外出赴宴,总不能叫老国公来见杨慎思,这才唤了言昭来,假使是寻常拜会,总归不会失了礼数。

      谁知来人压根儿没管这些旁的,见了倚歌便三言两语直切要害,一番话说得她脸色变了几变,李嬷嬷在一边儿更是听得不敢吭声。

      他是来通风报信的,说的又是公事,言昭来不来的意义着实不大,说话间,杨慎思已走至门前,出门时重又嘱咐倚歌:“姑娘务必尽快将事情告知大人,京兆府那边已拟了诉状,此事说不上万般棘手,可往大了论,人命关天,更何况那姓陆的生员如今已是半个官身,若是闹到三司一同会审,只怕于大人自己也有诸多不利。”

      倚歌点头称是。一旁的言昭暗暗咂舌:这新岁才过几天,什么事情能闹到三司会审?

      送走杨慎思,倚歌又费了些口舌转述,言昭听完又气又惊:“真是下作的东西,平白惹了场祸事。”

      倚歌回过身来,满口银牙险些咬碎,看着李嬷嬷道:“您老呀,最好求神拜佛,让您那不争气的孽障连滚带爬地回来领罪,这事若是当成公差来办……”

      纵是日后披香阁丢得起这个人,国公府也丢不起。这话倚歌只想了想,却没说出口,李嬷嬷是周氏身边的老人了,管教的话到底轮不到她来说。

      想了想仍是闷气,她一甩帕子出得门去,后面言昭追了出来:“现在就去找阿姐么?”

      他姐这几天整夜整夜睡不好,白天昏一阵醒一阵,偏偏糟心事儿还排着队来。

      知他想说什么,倚歌也叹道:“先去瞧瞧小姐如今什么情形,杨大人说的在理,这事纸包不住火,早一刻知晓,便早一刻做打算。”

      想着自己那冤大头似的阿姐,言昭走得一步垂头一步丧气。

      与他们这边气氛截然相反,枕溪轩卧房里此刻一片岁月静好,回回都是被疼昏过去的言霁,这么多天第一次自己合眼睡着,一旁的萧姮悄悄起身斟了杯茶润口。

      刚才她给言霁讲自己幼时的年节如何过法,一开始对方还听得认真,时不时打断她问两句,后面眼看着困意上涌,问话就变成了一两个字的回应,再到后来只剩清浅的呼吸声。

      萧姮弯了弯嘴角,心道能睡一会儿也好。

      左右房中无人,她活动了活动筋骨,索性坐在床边打量起言霁来,见有些散落的发遮在她脸上,便伸过手去小心给她绕到鬓边,一来二去,这手像是不听使唤一般,从落在言霁发梢不知不觉变成落在她眉梢。

      那人对此一无所觉,鼻息匀长,紧闭的眸子掩去了平日里的冷意,因在病中,看起来有些少见的纤弱。

      萧姮定定看着睡梦中的言霁,长眉连娟,绿鬓红颜,这是她念了许多年的一张脸,是她的心上人。

      瞧着瞧着,眼前这张脸逐渐与记忆中的叠在一起,随之而来的是前尘,是往事。其实一朝梦醒发现仍在旧地的感受并不是那么的好,尤其是萧姮看向每一处景物,看向每一个人时,她时常难以自抑地生出一种虚妄之感。

      就像是站在河流中游的一条夜行船上,她知道这船会在下游倾覆,只能一遍遍检查船只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可她连究竟是不是船只出了问题都不确定,更别提水流中是否还有什么暗沟礁石。于是,就连改变划行的方向与速度,都觉得能听到冥冥中传来的嘲讽,嘲讽她的徒劳。

      好几次萧姮自黑暗中汗涔涔地惊醒,分不清床帏外是梁宫的寝殿,还是萧府的闺阁,恍惚之中她甚至不敢转身,怕自己的身侧会出现另一个人,而这无疑是一种折磨,有时会让她觉得,如果注定要经历相同的痛苦,不如提早结束一切。

      然而此刻,看着言霁沉静的睡颜,萧姮突然意识到,再次开始不确定的一生固然是困难重重,可命运并非毫无回赠。这艘夜行船上,举目四望均是迷雾,但唯有言霁像是挂在天边的一弯孤月,无论自己的人生是露重还是霜浓,只要抬头,便总能看到她。

      怕吵醒好容易睡着的人,萧姮只虚虚抚了抚她的脸颊,任由心底泛起的情愫,在眼中肆意流淌。

      如果这是能够见到言霁的代价,那么她愿意重新接受命运的考验。

      “阿姮……”

      正自胡思乱想间,原本睡得好好的人突然出声,萧姮指尖一颤,心道难不成把人弄醒了,忙应了一声收回手。

      却见言霁并未睁眼,脸上不知何时染了潮红,皱着眉头一副并不安稳的样子,嘴唇无意识开合,出口的都是些听不分明的低语。

      萧姮心中一凛,近前在她额上一拭,很烫,方才明明还好好的,这热意像是一瞬间窜上来的,快得着实有些没道理。

      她忙扬声唤人,又轻轻拍了言霁两下,看人不醒,嘴里还是兀自喋喋不休,凑近去听时,依稀辨得出她在喊自己的名字,旁的仍是含混不清,见她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不知想抓些什么,萧姮本能地握过去,不料被言霁一把攥在手里,力道却是不小。

      这是……做噩梦了?听着竟还与她有关,萧姮觉出一丝异样,然而眼下也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我在。”她伏低身子在言霁耳畔道,恐声音大了惊到她,又怕人陷在梦里魇着,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言霁眉间紧蹙,梦中也似在挣扎,她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瓷白的脖颈处,像是在忍受什么难耐的苦痛一般。

      萧姮看在眼里又是怜惜又是心焦,回头急道:“之前几天都这样么?”

      “只初一那晚有些发热,后来再没,”晴云端来一个铜盆,换上了干净的水,边拧帕子边道:“连着几日小心着,就怕小姐受凉……”

      “哎呦,我的祖宗,这又是怎么了?”

      晴云话还没说完,倚歌自门外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这边走。她刚一进院子就见绿衣往门外欲寻她,说言霁梦中好端端地突发高热,这会儿人还没醒。

      听罢倚歌顿时一个头变两个大,好嘛,这当真是船迟偏遇打头风,言霁没病倒之前就是顾得上烧火顾不上翻锅的,谁知如今比原来更甚,她与言昭面面相觑,二人憋了一路的话,此刻见这情形也只得先咽回去。

      倚歌走至床前,拿出一个小瓷瓶,沾了些药膏给言霁涂到太阳穴两侧,边涂边宽慰萧姮:“这是孙太医今天送来的,说给陛下治陈年的头疾用的就是它,确有奇效 。”

      乍听人提起宫里那位,萧姮神色一冷,内心添了几分讥诮,皇帝一年到头召见医官的次数寥寥无几,吃下去的丹丸比饭都多,这孙太医口中的奇效,难说不是杜撰的。

      没人接话,房中一时安静下来,就显得言霁有几分聒噪,倚歌先前心急火燎的,如今方听得她家小姐口中念念有词,没等反应,又听萧姮伏近了哄道:“莫动,我没走,疼了是不是,忍着些,很快就好了。”

      没由来的屏了屏呼吸,倚歌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最后停在萧姮手上,原本玉白的指尖被言霁攥得发红,却仍是搁在她掌心。

      倚歌抿了抿嘴,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地加快动作,与此同时,晴云等人也没闲着,拿手帕冷敷的冷敷,加被子的加被子,四周人来人往,俱是压低了声音忙碌着。

      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屏风上映出言昭的身影。

      “倚歌姐姐,徐大人递了张帖子来拜会,现下人就在门外轿子里,可我姐……”

      听了前半句,倚歌已经开始头疼,恨不得跟她家小姐一样现在就昏死过去,也好过被这么一桩桩一件件地砸:“……几个人来的?坐的是官轿还是私轿?”

      言昭皱眉想了想:“一行三人,言伯没特地说,想来不是官轿,可他嘱咐了,说是徐大人身边跟着的那两个,虽是穿着常服,可脚下的鞋履,绣着定安司的徽样。”

      定安司是南衙十六司之一,负责皇城与京都的安全,常常协同京兆府办差。

      “主君可回来了?”

      “父亲出门时候说去平阳侯府上了,晚些才回来。”

      倚歌深吸口气,她平时素来伶俐,可这会儿也不由得脑袋一阵发木。

      萧姮将言霁鬓边的冷汗拭了拭,瞥了他二人一眼,见这一个两个愁云惨淡的,如同天塌了一般,道:“你们两个进进出出,像是脚上扎了钉子似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冷不防地出声,倚歌回过神来,见萧姮看她,犹豫了一瞬,而后附耳过去将杨慎思所述大致说了一遍。

      “照你这么说,杨大人走了还没一个时辰,人就找上门来了。”萧姮低头忖了忖:“京兆府的徐大人,是徐珧么?”

      “正是。”

      原来是她。萧姮指着父亲鼻子骂的那一日,倒是没想过与这位徐大人还有机会再见。

      “莫慌。她未坐官轿,又递了名帖,还递到枕溪轩来,我们便当寻常拜会就是。”

      萧姮小心将手从言霁掌心抽出来,给她放妥帖后站起身来。

      “四姑娘这是?”

      “徐大人曾是祖父门客,与家父算是旧相识,遇上了合该见礼,且我尚有一事未曾当面酬谢她。”萧姮嘴角一弯:“不见一面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说着朝倚歌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倚歌早已放弃了挣扎,见萧姮如此,把心一横:“四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随后叫人将徐珧请进来。

      两人出得门去时,萧姮想起一事,回头冲言昭道:“烦请表哥遣人去平阳侯府上给姨丈递个话,若那边无事牵绊,便请他速归。”

      言昭本能地应了声,待得回过神来,眼前已是无人。

      ?

      “哎你们等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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