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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我想问, ...

  •   一声微不可闻的鼻息轻响,让人疑心是个错觉。

      言霁转头去看时,见萧姮容色寻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一双凤目眼波流转,晃着些没来得及收的笑意,被抓了个正着。

      “想笑就笑吧,忍着也怪辛苦的。”她道。

      说是这么说,但萧姮却是不好意思继续,只岔开话题称耽搁的时间太久,两人便按原路返回,顺着侍从先前所指的方向往玉霄园去了。

      刚刚走到半路,便见前面跑来三五个小厮,神情很是激动,看这架势,萧姮便知卢陵之那边保不齐快把园子翻过了一遍来找她们,心下便存了几分了然。

      于是言霁就看着她满嘴胡话地对着卢陵之致歉,半刻之前还盛着笑意的眼睛如今猝然蓄了一汪水,那个蹩脚的借口对方听进去没有,谁也不知道,但萧姮眼下泫然欲泣的模样对方倒是不错眼珠地盯了半晌,怕是早将前情丢到了脑后。

      此事遮掩了个七七八八,卢陵之也未计较那些细枝末节,在前方带路,将两人往梅园正中的观景楼引。

      “天冷,快莫哭了。”听言霁在自己耳边低声道,萧姮余光一瞥,见她递了方丝帕过来,原本抬起欲拭泪的手犹豫一瞬,接了过来。

      准备道谢时,猝不及防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言霁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她莫名局促了几分,回想起刚才扯谎的模样,还有些后知后觉的耳热。

      卢陵之没留意两人的小动作,他指着小径两旁大片的梅树正滔滔不绝,将去岁如何动工,梅树又是从何处移来,都有些什么树种一一讲了一遍。

      听他话里意思,靖国公府的这片梅林是照着太子府上那座建的,其中林林总总收罗了不下数百种梅树苗,以金钱绿萼梅,宫粉梅,美人梅与玉蝶梅最为珍奇,由东宫的花匠悉心照料了一年。

      萧姮环视整座园子,虽不格外宏大,却称得上应有尽有,且还精致得紧,园中亭台水阁高低错落,雅致清幽,点缀在花海里,蔚然成列。

      赏玩时偶一抬头,无论在什么位置,都能看到一处飞檐耸起,庄重又不失富丽,与花木相映成趣,那是一处临水的建筑,唤作香洲。四周池广树茂,景色自然,站在小楼上能将园中各处收入眼底,见水边红梅映雪,看岸头白梅争艳,使人大感“绝怜人境无车马,信有山林在市城”。

      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暗暗讶异,这小小一个玉霄园,论造景,论珍奇,哪一个都堪称极致,大梁世家豪绅不少,可能将府上花园建成如此模样的却真是不多,萧姮在内宫数年,禁中拓园开山是什么光景她也见过,眼前这园子所耗费的人力与财力怕是不比宫中的兰雪堂少到哪里去。

      都说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如此煊赫显贵,原该着意避风减势,可这家人倒好,从府上公子开始就已高自标树,恨不得把门口的石狮子都盖上东宫的印。

      靖国公府与太子之间,究竟是谁连累了谁,如今萧姮倒是觉得尚待分辨。

      去往观景楼的路上,拉拉杂杂可见三五宾客,围成几簇或吟或赏,一些畏寒怕冷的,便待在三楼的露台上俯瞰花海,也别有趣味。

      卢陵之兴致不减,还准备引着萧姮四处看看,被她婉言谢绝,又见言霁在一旁,也不好过分唐突,只好借口应酬宾客离去。

      这一路上,他在萧姮左边絮絮不停,言霁在另一边安静得像是入了定,夹在这两人中间,萧姮脸上的笑都有些僵,卢陵之一走,就连空气也畅通了不少。

      “姐姐若是觉得冷,我们便到里间去,”边征询言霁的意见,萧姮边看着不远处楼阁上晃动的人影,随即又笑了起来:“只是你若到场,少不得又有人来讨赏赐。”

      言霁听罢瞟了一眼露台,倚在栏杆处的不是卢隒之是谁,便知自己遭了调侃。

      “阿姮,不好笑。”

      见这人少见地敛了神情,萧姮有些小小的讶异,不免自觉口不择言,当下只得捏了她袖口轻轻晃:“生气啦?”

      “姐姐不高兴听,那我不说就是了。”

      言霁在席间被许多人敬了酒,饶是她忖着酒量,但卢陵之今日备下的是蓬莱春,后劲不小,回来路上又兼风吹了一阵,便带了两分醉意,听他在旁边碎碎叨叨的言霁本就觉得烦,此时见萧姮又提起卢隒之,语调轻快俱是调侃,于是添了气闷,这话到嘴边就没收住。

      几乎是说完就开始后悔了,偏偏萧姮还拽着她一叠声地道歉,言霁更觉脸热,蜷了蜷手指道:“你才痊愈没多久,要在外面待着,得叫她们送个捧炉来。”

      萧姮摇摇头表示无碍,紧跟着道:“那你不生气了?”

      言霁语塞,还是没绕过去。

      “我本就没有生气。”她认真看了萧姮一眼:“只是这几年每每赴宴遇到他,都少不得旧事重提,实在无趣。”

      那倒是,旧事重提的不止有多嘴多舌的人,还有卢隒之如今的妻子,次次跟有家有室的人绑在闲言碎语里,搁谁也开心不起来。

      两人并肩转进小径分叉处,顺着一株株梅树走过,见左右无人,萧姮索性把心中疑问抛了出去:“姐姐可曾觉得可惜?”

      “?”言霁将眼光从远处缓缓收回来:“可惜?”

      萧姮摩挲着自己的指甲:“照你所说,当年你其实无意取笑这位三公子,只是醉酒送错了赏赐,这才弄得大家都尴尬了很多年,如果重来一次处事得当,也许果能成就一段鸳盟也说不定。”

      以言霁在朝中与言氏的特殊位置,她若要择婿,定然是招赘,种种权衡之下,做她的夫君相当于主动放弃了不少前程,即便仍在仕途也不过是些闲散官职,因此心怀名利抱负的纵有些小心思,也鲜少会来招惹她。

      而卢隒之既出身大家,才学德行又都瞧得过去,肩上还不必扛一族重担,从这一点看,的确不失为良配。

      言霁听罢轻笑出声:“我是有些后悔当年之举,但也不过是觉得于礼有亏,至于旁的,我倒是无暇多顾。”

      萧姮看着她侧脸若有所思,她自是不怀疑言霁的话,可今日卢陵之的一番碎嘴倒是提醒了她,言霁今年二十有二,许多小娘子到她这个年纪已为人母,远的不提,就说言霁的长姐言琼华,比她只大了两三岁,年初已抱了第二个孩子,便是她的幼弟,转过年也要成亲了,可言霁自己倒像是完全忘记了这档子事。

      如今言骏或许尚以为她公事繁忙,忙到顾不得自己的终身大事,但萧姮追忆得更久一些便知,至少前世直到她自己身死,言霁仍是尚未婚配。

      为什么呢?

      虽然她平素一副冷情冷性六根清净的样子,但萧姮倒不至于真的这么想,只是从来没问过她这些,在宫里时自己是既问不到也没敢问,再后来就是没机会问了。

      今天看卢隒之那一脸依依不舍的模样,萧姮差点以为这就是言霁多年独身的原因,现在她亲口否认了这个可能,然而却让萧姮的疑问更甚。

      “倒也不用觉得于礼有亏,”她清了清嗓子,思索着开口:“君子本应站立有德,举止怀敬,当年是他仪容未整,这才给你带来了困扰。况且,既知你无心与他牵扯,此后原该避嫌才是,哪有无端献殷勤还要让你念他不易的道理。”

      “这么看来,这个卢隒之也不过如此。”萧姮莞尔道。

      话里无端就透出几分轻快来,言霁饶有兴致地端详她:“他不过如此,你倒是很开心。”

      萧姮一怔,嘴边的笑险些挂不住:“我的意思是,以你的品貌自然该配比他更好的人才对,若我当天在场,也一定会劝你好好考虑的。”

      “只是可惜,言二小姐十九岁的生辰宴,我未幸得到场一见。”

      本是打趣她,萧姮目光带了一抹狡黠,原想看言霁如何分辨,却不想对方挑了眉梢深深觑她一眼,一副有话又不便直说的表情。

      萧姮自是好奇:“怎么了?”

      回想了一下方才自己的话,没错啊,她们当时确实不太相熟,言霁那年的生辰礼,她并不在受邀宾客之列。

      “没什么,只是……”言霁嘴角噙了一抹笑,不置可否地绕过那个话题道:“觉得阿姮言语中对我多有偏袒,一时受宠若惊罢了。”

      “你以为我说瞎话?”萧姮表情一顿,继而笑道:“原来言大人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严苛。”

      “言国公府的女公子生得琪花貌,身负咏絮才,全大梁的才俊就是排成一排给她挑,那也没什么不可以。”

      萧姮挽了唇角,伸指点了点枝头开得正艳的红梅。

      她说得理所当然,倒把言霁噎了一瞬,硬是半晌没接话,四下里环视了一周只觉幸好无人。

      萧姮见她这样颇觉新鲜,原先怎么没发现言霁是个听两句夸赞就不自在的性子?

      又走得一段路,蓦地心念一闪,她抿了抿嘴问道:“国朝出类拔萃的郎君如过江之鲫,这么许多年,难道就无一人入得了姐姐的眼?”

      她说话时语速不自觉放慢,声线拎得有两分难以察觉的紧,可问完已有悔意,言霁若是真给她回了哪家的公子,岂不是自找不痛快,萧姮能说什么——“那我就等姐姐的好消息”?

      这么想想更后悔了,甚至没忍住闭了闭眼。

      正自尴尬得手脚没处放,萧姮余光瞥了一眼言霁,见她没看自己,也不知听没听到方才的问话,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当然是没听到最好,萧姮稍稍安心一点,正想找个什么由头把这话遮过去,见前面一树单瓣玉蝶梅开得异态纷呈,满眼临霜斗雪之色,情不自禁走上前去抚了一朵,欲开口时,却听身后人冷不丁悠悠出声:

      “阿姮是想问我什么?”

      听到这话,萧姮手下一顿,言霁没正面回答,甚至没说自己听没听清上一句问话,只是重又把话头丢了回来。

      一般人碰到不想理会的问题,会当做没有听到,亦或者转而提及其他,所以言霁的回应就奇异地多了一层意思,仿佛是再次给了对方一个提问的机会,像是只要萧姮问,她就愿意顺着这个问题答。

      于是萧姮的手心便出了薄薄一层汗,她探出食指拨弄着一朵六萼玉蝶。

      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时,手指蜷了回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冬日午后寒冷清澈的空气里:

      “我想问,这些年,你可有喜欢的人?”

      转过身,萧姮看进言霁的眼里:“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尾音不稳,被她咽进喉头,与心跳一并,在嗓子眼儿跃了几跃。

      言霁没注意这些,她像是有些惊讶,又像是意料之中地听萧姮问完,一双清黑的眼轻轻锁了面前的人,眸光影湛波平,依稀映着个立在花树下的姑娘。

      她不说话,四周又安静,气氛陡然有些僵持,萧姮的指甲掐在拇指上都觉出几分生疼,忙悄悄抬了一瞬。

      蓦然一声扑簌轻响,原本栖在树冠里的几只雀儿振翅跃到另一条枝桠上,疏条交映,摩挲下抖落浅浅一阵雪色的花雨。

      萧姮微眯了眼,躲着四五片飞舞的花瓣,她对面的人闪了闪眼波,梦醒似的开口:“我喜欢……”

      “……美人。”

      抬手替她接了两片将飘到面颊上的落英,言霁补全了这句听来像是呓语的话。

      几个字冷冷淡淡,她说得又轻,可听在萧姮耳中,却让她面露几分恍惚,言霁一共说了五个字,算得上回答的只有两个,然而这两个字让萧姮处理得极是艰难,她张了张嘴没找到能接的话,翦水似的凤目似是晃了一池春波,令她看起来很有些无措。

      “充实善信,使之不虚,是为美人。”

      没等她开口,萧姮便听言霁叹了口气,又如此接道。她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孟子》中的一句话,讲充实之谓美,喻贤才。

      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会错了意,两颊几乎是立时感到些热意,忙撇开脸,话都有些打磕巴:“那个……美,美人。”

      大概是觉得话一出口更显得蠢,她赶紧接了一句:“《诗经》中说,云谁之思,西方美人,也是指周王室之贤者。”

      “呃,前朝大儒也有云,颜子具圣人之体而微,所谓美人也。”萧姮说得有些快:“这美人自是德行昭昭之人,姐姐喜欢这样的人,甚好,甚好。”

      她边理着身上零星的花瓣,边附和言霁方才的回答。

      看她略显忙乱的模样,言霁拎了拎唇角,鼻息逸出似笑似叹的一声。

      总归是没再绕回这个话题了,萧姮悄悄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廓,松了一口气——言霁若是晚开口一瞬,搞不好自己就闹了大笑话,届时圆都不知道怎么圆才好。

      她这么想着,就生出些庆幸来,如果再努力忽略掉一点点失落的话,那就是十分的庆幸。

      经过这么一打岔,萧姮也没了赏花的心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许是看出她兴致不高,言霁便带人往回走去,隐隐看到观景台的飞檐翘角时,自岔路正中突然横了一人,碧色的长衫,气宇轩昂。

      “女公子,让下官好找。”他笑吟吟行了礼,又冲面露讶异的萧姮作了个揖:“萧四姑娘。”

      太子左卫率,吴晗吴大人。

      萧姮打量了他一瞬,心下默念出此人的名字。

      真是巧了,靖国公府,果然是遍地东宫门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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