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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我还不知, ...

  •   靖国公卢愈如今是一朝太宰,权柄甚重,又沐皇恩,在大梁今日之世族中可谓风光无两,便是从府上一隅亦能窥得些许。

      从花厅里出来,转过回廊抄小路往外走不多时,便能迎面见到几尺屏障遮挡在眼前,原是座人工堆砌而成的假山,怪石嶙峋,纵横交错,几条羊肠小径穿插其中,再向后一望,隐隐是排不加雕饰的清水墙,垂花门上凿着苍松劲枝般的“叠翠”二字。

      本是幽静的所在,然而突兀响起的对话打破了这份安宁。

      “你怎么回来了?” 话里藏着掩不住的惊讶,似乎是怕有人听到,他将声音刻意压低了一些。

      “我为何回来,你倒是问起我来了?”来人语带讥诮,且没有打算给对方留情面:“我若是不回来,还不知道你巴巴地赶了半日路,原是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或许其中几个字过于刺耳,男人有些薄怒:“你不要无理取闹,这不是你的怡兰苑,阿柘呢?他尚在病中,你不陪着他,倒是来这里丢人现眼。”

      见他提起这茬,女人声音蓦然尖利了起来:“你还知道阿柘尚在病中,我以为你卢三郎眼里只剩下言家那个女人了!”

      听到最后一句,萧姮没忍住,小小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唇边一热,有只手自旁边轻轻捂住她的嘴,还将她往身侧带了带。

      萧姮左边是一块凸起的太湖石,她只能矮了身子倚在言霁颈窝处,知道自己差点出声,她颇为乖觉地将这口气缓缓呼出去,略抬头对上身边人清黑沉静的眼睛,奇怪了,明明她才是那个被提到的当事人,但言霁这古井无波的模样,倒像是听到了一堆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废话。

      怪不得这声音初听萧姮便觉得有些熟悉,原来是那个卢隒之。

      真是烦什么来什么,就是不想在宴席上看见他,然而都躲到这儿来还能撞见,天下哪来这么多巧合,且听这意思,这不仅不是巧合,倒还像是卢隒之刻意来寻的。

      这么想着,萧姮心里重重嗤笑了一声,不由得将目光重又放回言霁身上,四目相视,她将心中疑问明明白白以眼神传达出去。

      ——这女人是谁?

      言霁顺利接收她的意思,侧目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人,将遮在萧姮唇边的手放开,转而捞起她的,在她掌心不紧不慢划了起来,萧姮仔细分辨,她写的是“顾莞”两个字。

      “?”这是谁,萧姮不认得。

      言霁目光顿了顿,显出两分无奈来,牵过她的手又加了个字。

      妻?萧姮心中微感讶异,但听这两人的对话,又觉得情理之中。

      原来卢隒之竟是已娶妻了?可比他稍长的卢陵之才定亲不久……虽则娶妻生子一事,没有明文要求一定按照长幼先后,不过大多数人家当然更愿意有序进行。

      愣怔仅一瞬息,萧姮便又回过神,按这顾莞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卢隒之已有妻室,还惦记着别人?

      至于这个别人,今日在靖国公府,如果非要找出一个值得这两人吵到面红耳赤的言姓女子,除了她旁边站着的这个,还有谁呢?

      更何况,这男人方才在花厅的表现已足够明显。

      “卢隒之,你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顾莞指着丈夫鼻子开骂时,不知身旁还有一个人暗暗附和了她这句话。

      “三年前丢人没丢够,还想再来一遍?你惦记了这么多年,她可有多看你一眼?你如今在朝中与你兄长同享六品俸禄,你以为这轻车都尉是谁给你的,是言家?还是她言……”

      “住口!” 眼见顾莞要把名字嚷出来,卢隒之顾不得声音大小,喝止了她:“说够了没有!”

      “你敢说不是?卢隒之,当年是我一门心思想要嫁给你没错,可你也莫要把我当做那没心没肺的傻子。”看他动怒,顾莞反倒笑了:“你这些年费尽心思往上爬,拼了命的要在你爹爹面前逞能,就为了他能多看你一眼,别人道你精进不休勤于奋进,可你想做什么,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顾莞,这里不是你满口胡言的地方,你是疯了么?”

      “我疯没疯,你娶我的那年就该知道了。如今看来,我不是疯,倒是傻,明知你是看中了我顾家与东宫的关系才甘愿妥协,竟然还存了一线希望……”

      顾莞的声音终究还是低了下去,后面的话有些温吞,萧姮听不大清,也无意继续去听,她心中不无感慨地想,怪不得这偌大的靖国公府仅因废太子一案便株连了个干净,搞了半天阖府上下都跟太子瓜葛颇深。

      可细想又觉难免如此,卢家本就是太子的母族,单这一点足够让全家与东宫牢牢绑在一起,更遑论这进进出出的宾客,府上公子与朝中的牵连,盘根错节又丝丝缠绕,俱都能算到东宫这棵大树下。

      卢愈是当朝太宰,卢陵之刚刚擢拔著作郎,卢隒之如今又任轻车都尉,文官武将他们家是应有尽有,烈火烹油之势,鲜花着锦之姿,谁要说范阳卢氏马上就要高楼倾倒,怕是路边的乞丐都不会信。

      可思及顾莞话中之意,萧姮只觉她话锋虽深,但细想却理不出个头绪,除了能说明卢隒之并非得过且过之徒,其实并不能说明什么。

      不,萧姮眼眸一转,继而气上心头,至少还能说明,卢隒之若是癞蛤蟆,那他的的确确惦记着一块天鹅肉,还不是一天两天。

      她向言霁看过去,眼中揶揄之意很是明显,对方眉尖一动,却是撇开了眼睛,她虽是没什么表示,但萧姮却明明白白看出了“嫌恶”两个字。

      本是觉得有些不快,但言霁的反应意外取悦了萧姮,她突然觉得有几分好笑,再想想顾莞口口声声的“丢人”,还多了一丝好奇——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值得卢陵之讳莫如深,甚至卢隒之的妻子都心心念念。

      怪石掩映之下,二人生生躲了小半个时辰,因着萧姮要顾及左边的石块,到后来她已是将身体大半的重量都交给了言霁,在两个人快因力竭而齐齐摔出掩体之前,卢隒之夫妇终于是大发善心地结束了争吵。

      两人走出老远之后,言霁四下探看了几瞬,这才用发麻的手将萧姮小心推出去扶正。

      “难怪卢陵之素喜宴请,靖国公府有这偌大的景致和这许多亭榭,自是不必再向外寻什么去处,更何况,有这么个好去处,戏台都省的搭了。”萧姮望着假山上深浅不一的翠色松柏有感而发。

      “所以,这就是阿姮把我从席间诓出来的理由么?”言霁不动声色地活动着肩膀,冷不丁开口:“众人道你是踏雪寻梅,哪知我二人在此做贼。”

      “……净胡说八道,什么贼不贼的,我们分明是客。”听到“诓”字,萧姮有一瞬像被踩了尾巴,说出来的解释不像解释,倒像是狡辩。

      急了吧这是,连称呼都没有一个,言霁瞥了她一眼:“如此,自然是客。”

      她环视四周,确认这条路的确不是侍从所指的梅园方向,不由得再次点点头——还是那种不问自取,不请自来的客。

      萧姮自认理亏,干脆当做没听到。

      只是不免又想起在花厅的一幕,当时她见卢隒之回到座上,还三五不时地扭头向上首瞟,说不清是觉得好气还是好笑,萧姮一时没忍住,径直站到了言霁案头。

      两人一坐一立,一高一低,她自上而下俯视着言霁。

      尴尬的并不是四目相视才发现没想好借口,而是感觉周围本已恢复热闹的气氛重新有冷场的趋势,最后还是萧姮在二人成为宴会焦点之前,找了个赏梅的由头带言霁提前离席,末了还问卢陵之这算不算得上失礼。

      当然算,但这话卢陵之没法儿接,忙喊了侍从陪她们出来,吩咐一定要将两人看顾周全。

      于是言霁就一路看着萧姮笑吟吟问了侍从去梅园的方向,又笑吟吟将人遣走,接着泰然自若地在一个路口往相反的方向转去。

      这就是两人此时站到一个陌生所在的原由。

      听到脚步声时,言霁倒不怕被别人发现,可一旁的萧姮却眼疾手快将她推到了道旁的假山石缝里,这才有了今日听到的一番闲话。

      想到这里,言霁将目光转到萧姮面上。

      “做什么?”萧姮不解。

      “该是我问你做什么才对。”

      明明说了去赏梅,却又撇下了带路的侍从,还在别人府上四处闲逛,这都不像是萧姮以往的行径,言霁觉得她今日着实有些奇怪。

      其实按萧姮所想,她对今日赴宴本没报什么太大的希望,一来这只是以卢陵之名义摆的筵席,过府的宾客本就不会与卢愈有太大的干系,二来贸然问及朝中事务总是不妥,即便有吴晗这种在太子府做事的人在,萧姮也没办法径直打听。

      往日靖国公府对萧姮而言,就像是一阵过耳的寒风,的确存在,但看不见摸不着,以为无关紧要,可最终有个头疼脑热也是因它而起。

      直到站在这府里,见到一些人,那遮在回忆中的迷雾才算是被吹开些许。人既已身在局中,萧姮反而不急了,冥冥中有个念头,她觉得即便自己不去找寻,有些事也终归会落到她身上。

      这不,卢隒之就是个例子。

      他想做什么,与卢愈的父子关系如何,为什么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换得一句认可?

      除了卢隒之外,顾莞也奇怪得紧,他们夫妻二人看上去貌合神离的模样,可顾莞明显很是紧张卢隒之,她口中卢隒之的所图又是什么呢?

      萧姮只觉得接收了一大堆边角毛糙的石料,怎么搭也搭不出个雏形,但卢家的冰山一角却实实在在显露在她的眼前。

      回过神,萧姮忽略了言霁稍显探究的目光,却是径直道:“我做什么你先莫问,只是没有今日这一遭,我还不知,有人巴巴地惦记了姐姐这么多年。”

      言霁闻言一怔:“那与我有什么相干?”

      大概是她疑惑得过于理所当然,萧姮噎了一瞬,但随即又被小小地取悦了一次,她眸子一转,将方才的好奇问了出来:“如果当真不相干,那卢隒之的夫人为何口口声声以‘丢人’揶揄他,倒像是三年前他丢了一次天大的人似的?”

      这回轮到言霁噎了一瞬,她抿了抿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见萧姮睁着一双滟滟的凤目,颇为期待地瞧着她,只好满足她的好奇:

      “三年前我生辰宴时,卢隒之曾在席间舞剑助兴。”

      果然如此,她就知道,既是倾慕言霁,又怎么会毫无作为,萧姮暗想,三年前,好像她跟言霁还不是很相熟,那时候言霁还整年整年的不在京都,甚至有好几年她们二人都没见过面。

      “然后呢?”

      她倒要听听这个卢隒之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我自是知道他的用意,但却难以回报同样的东西,于是只得略送薄礼,”言霁边回忆边道,话语却是逐渐有些踌躇:“……虽是有些失礼,但我当时认为他的确用得到。”

      “你送了他什么?”萧姮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言霁为人向来周全,还真是少见她有失礼的时候。

      “……我那时年少,又兼在宴会上饮了不少酒,想来是思虑不周,”言霁说着,眼中也带了几分无可奈何,索性一口气说完:“卢隒之大概是刚刚用过饭不久,舞剑的那一会儿功夫,我总能瞧见他牙间似是卡了菜叶,星子似的在我眼前乱晃。”

      “于是,我便在他结束之后,吩咐倚歌送了他一副牙剔。”

      萧姮好像是没听懂,又好像是听愣了:“什么?”

      “我送了他一副牙剔,金牙剔。”

      “……”

      四下里安静了一瞬,便是萧姮,也一时间接不上言霁的话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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