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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襄王有梦神 ...

  •   请柬上的日子是腊月二十五,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大梁的朝臣们迎来了十日一盼的休沐。

      靖国公府的下人们从一大早就开始忙碌,确切来说,为了卢陵之这场宴会,他们已经兢兢业业操持了好几天。

      从前厅到后山的园子,要走不少路,两个小厮打扮的男人抬着一个木箱,正晃晃荡荡走在夹道上。

      “往日也不是没准备过宴席,莫说请几个世家子,从前先皇后在时,再大的场面对咱们也是寻常,郎君这么大费周章的又是何苦……”

      胡子拉碴的陈六打着哈欠,脸上是赌鬼常有的倦容,他后半夜才睡,天一亮又被叫了起来。

      “不想找死就别发牢骚,”他对面的年轻小厮忙冲着他“嘘”了几声,看了看四周,眼珠一转,笑了:“郎君这么大阵仗,自然有他的道理。”

      说罢他压低声音:“你可知今儿来的宾客里,有萧家的那位四小姐。”

      陈六一听来了兴致:“呦,就是那位前些天儿魔怔了的萧家小姐?”

      他咧嘴笑了起来:“我说呢,郎君这着急上火的,原来是给未来娘子献殷勤。“

      “就是她,”对面人连连点头,踢开脚下的一个石子儿:“不过这人疯没疯,谁也不好说,毕竟都是传闻,这侯门大院儿的,闹出什么动静都不稀奇。”

      “嘶……不对呀,”陈六呸了一口唾沫,来了劲:“甭管真假,这名声都这样了,郎君竟还当个宝贝似的。”

      那小厮一脸“你这就不懂了”的表情,白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若你是郎君,这会儿怕是忙着讨好还来不及呢。”

      见陈六瞪着俩眼珠子不开窍,他伸直脖子凑过去道:“咱们府上给郎君纳吉那次,我跟着王二去萧太傅家行奠雁礼,见过这位小姐一面。”

      说完眼睛鼻子挤在一起,“啧”了一声:“哎呦模样好看的紧,就是那戏文里的……那谁……谁来着……”

      “七仙女?”陈六张着嘴,想了好半天,找出一个他能说得出的最漂亮的女人。

      “啊对,就是七仙女!也就不过如此了!”

      “要我说,在满京都的世家小娘子里头,那也是这个。”他咧着嘴腾出一只手,冲陈六竖了个大拇哥。

      陈六听得眼都直了:“你小子说这么邪乎儿,老子今天高低要去瞧一眼。”

      两人自顾自往后山走去,被他们碎嘴了一路的萧姮,此刻却刚刚醒转,紫岚将人带到镜前净脸描妆,绿衣一趟一趟地取了衣服,看看手里,再看看坐着的人,不厌其烦。

      “绿衣,左不过是个衣裳罢了,你直晃得我眼晕。”萧姮索性闭了眼。

      紫岚闻言笑出声来,她蘸了少许清水,将指上的胭脂向萧姮两颊细细晕开:“这小妮子太久没有出门赴宴了,昨儿个怕是激动得一夜没睡。”

      绿衣捧着条裙子,经过紫岚时噘嘴“哼”了一声:“就你会埋汰人,我几时羡艳过这些个酒会宴席了?”

      末了朝着萧姮道:“只不过咱们今儿个去的是靖国公府,姑娘与他们家什么干系这谁都知道,八成这会儿阖府上下都传遍了,那些个小厮婢子什么脾性我还不知道,保管有人巴巴等着瞧咱们呢,倒像是给主子把关似的,我绿衣能让他们得逞?”

      说着抖抖手中的衣裳。

      萧姮懒懒睁眼与紫岚对视了一瞬,同时笑着摇了摇头。

      紫岚将花钿小心贴到萧姮额上,略离远了细细瞧她:“随他们张三李四去凑热闹,咱们既阻不了,倒也不需怕。再者说,姑娘人品相貌哪里挑的出错?单看这长相,就是诗里说的‘花分浅浅胭脂脸,叶堕殷殷腻粉腮’,他们能瞧上一眼就偷着乐去吧。”

      “差不多行了,”萧姮只听不过,曼声开口:“读两首酸诗便开始打趣儿我。”

      主仆几人说笑一阵,手上事务倒是没耽搁。想着今日少不得在园子里行走,最后萧姮自己挑了件妃色广袖大掖,上衣下裙,衣缘本就宽博,腰间丝绦一勒,倒更衬出几分柔桡。

      用过早膳,紫岚服侍她漱口,重又点了唇,看看时辰已是巳时,便吩咐府上备车,往靖国公府去了。

      萧姮此前虽与卢陵之见过,但通常是年节庆典上的匆匆会面,私下仅接触过一两回,对她而言年代久远,这会儿人在车上方想起来,她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忘得差不多了,怕闹笑话,赶紧对紫岚说,让她下车时悄悄指一下哪个是卢陵之。

      紫岚的表情很有几分精彩,但也克制着答应了。

      哪知萧姮的顾虑原是多余,因为她刚一出来,便见眼前立着一个风神轩举的紫袍青年,见她要下车,向前迈了一步,将手虚虚握成拳递过来。

      这时候紫岚在一旁极低地清了下嗓子,萧姮心下了然,原来这就是了,唇角挽了个笑,一边不动声色瞧了一瞬,果然是忘干净了。

      绿衣早早便已在车下候着,因此卢陵之越过她挤上前去时,她还愣了一下,见萧姮眉头微动,只伏着身子没接眼前人的手,绿衣忙迎上去,将人搀了下来。

      卢陵之倒也不觉尴尬,他看萧姮打量周遭站着的家丁侍从,以为她是怕羞,施施然收回手,笑着唤了她一声“阿姮”,接着非常自然地站在萧姮左侧寒暄起来。

      “阿姮的病可大好了?这些日子落了雪,天气寒冷,万不可重又着了凉才是。”卢陵之说得殷切,伸手欲替萧姮拢她的披风。

      “近些天好得差不多了,”对方的热情让她略感头疼,萧姮在他抬手时便自觉将肩上紧了紧,不着痕迹往斜前方错了一步:“多谢小公爷惦念。”

      周遭除了家丁外,原还站着三两宾客,想来卢陵之已与他们打过招呼,这时见萧姮下车,俱都都围了过来。

      卢陵之指着一个绿衣青年向萧姮道:“这是吴晗吴大人,如今在东宫那里做太子左卫率,今儿休沐,被我好容易才逮来的。”

      听到与太子有关,萧姮仔细瞧了他两眼。

      紧接着卢陵之示意她看吴晗后面站着的小郎君:“这是太常令王大人家的公子王缜。”

      说罢想起来什么似的,笑了笑:“阿姮该是见过这位公子。”

      这边萧姮刚与两人见了礼,就听卢陵之跟了这么一句,抬眼便见王缜面上有些讪讪,她恍若不觉,只提了提唇角:“每年的兰墅夜宴都有不少国朝俊杰,王公子才学出众,有过几面之缘也是情理之中。”

      兰墅夜宴是世家之间筹办的晚宴,定在每年秋末,算是高门大户之间定期联络的形式。

      听她这么说,王缜红涨着脸,嗫嚅了几番,冲她又行了一礼。

      萧姮略一低头算是还礼,再看卢陵之时,虽面上不显,但已微觉不快。她如何不知,王缜其实只与自己见过一次,回去就写了一篇赋文,他为人有些呆气,这事传扬出去,尤其是在卢陵之与她定亲之后,大概没少被拿来取笑,卢陵之此时提起这档子过往,着实算不得磊落。

      吴晗在一旁围观了全程,但笑不语,眼睛在三人之间转了几转,重又看了萧姮一眼,这才对卢陵之道:“早听得萧四小姐静婉柔嘉,兰姿蕙质,今日得见方知所言非虚,你小子果然好福气。”

      卢陵之笑着打哈哈,萧姮未做什么反应,她心下惦记着言霁,刚才扫了周围一眼,没见她人影,记起这人说休沐当天原本有事,心道不会不来了吧,但又觉得她答应过自己的事没有不作数的,可能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也说不定。

      正自胡思乱想间,耳边响起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就听吴晗“哎呀”一声道:“那是言国公府的马车么?”

      她忙转头去瞧,见车前挂着一方黑玉吊牌,不必看清是什么字,萧姮已笑起来。

      驾车的是言经,他一勒手中缰绳将车停稳,下来站到一边,也没看周围,只轻敲了两下车门。稍过了几息,车门打开,众人见一个身穿水绿色裙子的姑娘先行出来,极快地扫了一眼靖国公府门前的状况,踩了马凳下车,冲几人福了福身子算是见礼,回身打着帘子向里面说了几句话。

      言霁从车里出来时,萧姮怔了一瞬,只觉眼前一亮,因着今日是休沐,又是赴宴,她看起来与平时不大一样,挽了个凌虚单髻,叠云耸翠,饰珍笄,珥珠珰,鸦羽似的青丝散了一部分在身后,望之气质高华。

      然而看着这人,萧姮也确实能理解为什么言霁不以姿容为人道,因为见过她的人,下意识会去关注的一定不是言霁的外貌,而是她一贯挺直的腰身,是她向来自若的谈吐。

      言骏给自己这个女儿取字为“舒仪”,“皎皎若云舒霞卷,灼灼似有凤来仪”,萧姮想,这话配的就该是言霁这样的人。

      愣神只是瞬息,言霁下车的功夫,吴晗几人俱朝前走了几步。

      卢陵之想支会一声萧姮,回头却找不到人,再看时发现她早迎了过去,冲着言霁唤了一声“姐姐”,声音里是不加矫饰的欢喜,他讶异了一瞬,但转而便想起,自己这未婚妻与言霁的关系似乎向来不错。

      那边言霁瞧了一眼向她快步走来的萧姮,便皱了眉头:“你慢一些,不急。”

      披风略散开,萧姮前襟衣带被风吹乱,离她两三步时,言霁伸手捞了一把将她径直牵过来,手一相触,眉间蹙得更紧:“怎么这么冷?”

      说着将手上的袖炉塞给萧姮,抬手给她将披风系好。言霁语气有些硬,倒是萧姮被凶了也不急,抿着嘴由对方给自己整理,小声冲她道:“要不是等你,我才不在外面待这么久。”

      言霁手顿了顿,看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说话的功夫,吴晗走了过来:“我原是不知您也会来,今日果是托了卢兄的福,才让我撞了大运幸得一见。”

      说话间陪着些不易察觉的小心。

      言霁看向来人,拎了拎唇角道:“你我都是客,吴晗大人不必太过自谦。”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口去,言霁抬眼便看见卢陵之迎了过来,他看了眼萧姮手中的袖炉,脸上颇有几分急切:“你病体才愈,本不可再受寒,若是觉着冷,你方才该告诉我才是。”

      转而抬眼看向言霁,神色有几分恳切:“阿姮前些天生了场病,正是畏寒的时候,早听说言大人与阿姮亲如姐妹,今日一见果然令在下动容,实在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一席话说得萧姮脸上的笑僵在嘴角,她侧目朝言霁看去,见这人看了卢陵之两瞬,语气没什么波澜:“卢大人客气了。”

      许是意识到几人好半天都站在门前,最先到的王缜神色已有些不耐,卢陵之终于将人迎进府内。一行人走了半晌,被带到跨院的一个花厅,侍从置果奉茶不在话下,卢陵之因还有客人要迎,又进出了几次,方才将今日的客人等齐。

      萧姮本想与言霁一道,奈何卢陵之的客人似乎都知道她也来了,于是言谈间便少不得提了萧姮,一来二去的,索性卢陵之便央着她陪自己与客人寒暄。

      萧姮心中不虞,但碍于在他人府上做客,自己名义上还是对方未婚妻,于礼而言卢陵之所求并不过分,因此也只能应酬一二。

      偏偏那些个客人热情的很,嘴上除了客气,场面话也不少说,左不过是些贺辞,平阳侯的公子还嚷嚷着,称卢陵之大婚那天自己一定送一件稀罕的大礼。

      众人哄笑间,萧姮悄悄动了动站累了的腿脚,她转头在堂上找言霁,见她坐在左侧一排几案的上首,正安安静静地垂了眉目饮茶,倚歌站在一旁随侍,主仆二人像是听不到这边的热闹。

      萧姮看了她好一会儿,也不见言霁抬眼瞧她,又不好撇下这么多人过去,只得转过身来。

      她转过去时,言霁稍稍侧目,瞥了萧姮背影一眼。

      “小姐,”倚歌见状,不由得倾身上前,试探地问道:“您可是有话要带给四姑娘?我去传话就是。”

      “没有。”将茶盏搁在案上,言霁语调冷清地回道。

      过了两息,又听她吩咐:“茶水凉了,帮我换一换吧。”

      倚歌欲言又止,甭管多热的茶水,若是倒出来生生放凉了再喝,那它怎么也不可能是热的吧。

      又过了半刻,午时将至,卢陵之将众人邀请入席,萧姮本要去言霁旁边,但卢陵之说在场的位次都已排好,他的位子在言霁对面,已将她的放到自己身侧,距离不远,几人都能好好叙话。

      萧姮额头青筋跳了几跳,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觉得卢陵之这么烦人过,她转头去瞧言霁,对方一双沉黑的眼睛与她对视了一瞬,嘴角略勾了勾便又移开。

      心跳莫名就缓了两下,萧姮的坏情绪像是突如其来,在看到言霁撇开眼的时候。

      再下一瞬,平阳侯的公子在言霁身旁落座,勾着脑袋与她寒暄,脸上带着钦羡的神色。

      这下不用犹豫了,萧姮只得坐到她斜对面,卢陵之在一旁跟自己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

      不得不说,卢陵之今日着实开心得很,他自与萧姮定下婚约之后,没与她待过这么长的时间,从前只觉美人如花隔云端,如今才有了点儿对方是自己未来娘子的实感,尤其是在她陪着自己待客时,他觉得很是畅怀。

      偏过脸看了萧姮半晌,卢陵之觉得这酒还没饮,自己已然有点儿微醺了,他听对方一声一声地唤自己“小公爷”,语调温不温柔先不提,客气却是实实在在的,卢陵之没忍住,对萧姮道:

      “阿姮往后别再叫我小公爷了,我在家中行二,你便唤我二郎可好?”

      萧姮握杯的手顿了一下,卢陵之声音不算小,旁边已开始有起哄的,她顾不上管说话的人,忙抬眼去看言霁。

      与她想的都不一样,言霁没有跟着起哄,也没有笑着看她,正转头瞧窗外的一树梅花,看得像是出了神。

      “已过午时了,小公爷若是再不传膳,午后可要耽误赏梅了。”

      萧姮凤眼低垂,压低了的声线不见柔和,多了几分疏离。

      卢陵之说完那句话其实也觉得有些唐突,萧姮是世家贵女,怎么可能如此轻浮,到底是他着急了些,恰好对方给了他台阶,虽是有些生硬,但他也只能顺着下。

      安排宾客落座,卢陵之站起来说了些场面话,宴席正式开始。

      没什么多余的插曲,不过是些世家子之间的玩闹,不断有人向言霁敬酒,她回得也落落大方,挑不出什么错处,是一贯的周致。

      但萧姮不知怎么,就是觉得言霁兴致不高,连带着她也有些气闷起来。

      不知不觉午宴过半,花厅里谈笑不断。气氛正好间,却听下人来报,说府上三郎回来了,正往这边走。

      闻言,席间的说话声小了一瞬,有几人互相看来看去,眼色传了几回,终于有人暗暗瞟向上首的言霁。

      萧姮也察觉到了,正自疑惑,就见堂上走来一人,着天青色长袍,眉目朗润,一身风尘仆仆,还带着外面的寒意。

      他走上前来,先是见过了卢陵之,唤了声兄长,两人寒暄几句,卢陵之让他落座。这人本该走到自己座位上便是,但他转身时,独独朝着言霁行了一礼:

      “许久未见,女公子别来无恙。”

      语调突然低了几分,甚至还带了些紧张。

      萧姮心下一沉。

      听他说话,言霁抬起头来,眼风平平向这人扫过去,略一颔首算是回礼:“托都尉的福,一切安好。”

      四平八稳,波澜不兴。她说完便低头给自己布菜,周遭有人偷偷瞧他们,言霁像是感觉不到。

      大概是萧姮的关注太过明显,卢陵之悄悄凑过来,以手掩了嘴冲她道:“隒之是我家三郎。”

      见萧姮转头,他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你年纪尚浅或许不知,三郎倾慕言国公府这位女公子已久,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说起来都是陈年旧事了,还闹出过笑话。”

      他摇了摇头不欲多说,可这话听到萧姮耳中却是晴天扯雷一般。

      抿了抿嘴,她看向对面的言霁,越看越觉得,她今天这妆画得真是碍眼。

      言霁正眼观鼻鼻观心坐得八风不动,面前案上忽然投下一道影子,她抬头见是萧姮,颇有些讶异:“阿姮?”

      怎么了这是,突然一脸不开心的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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