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饲养手册》白日已明

9、第9章

　　约定好去仙客来开工的日子到了。江君带着戚承影去到仙客来。

　　仙客来算是洛邑比较有名的酒楼，据说老板早年是在京城做厨师下手，后来又跟着走南闯北的戏班子南下，进了一家南戏班做厨师，在南方学了一手的粤菜。后来又跟着运货的商人北上，最后停在洛邑安家落户。

　　酒楼三层高，呈回字形，一进门，左侧是柜台，右侧是往楼上去的楼梯，对面搭了个台子，逢一三五唱戏二四六说书。楼顶的天井光将整个酒楼照得亮堂。

　　从楼梯上去，二楼是逐个分割的包厢，再往上的三楼便不得而知了，有说是老板用来藏书的地方，又有的说曾经有仙人来过被老板封了做祭拜用，总之关于三楼到底有什么，众说纷纭。

　　江君到的时候酒楼尚未营业，伙计正在把桌椅摆放妥当，看见两位男人进来带着笑迎上来：“二位便是来此处上工的新伙计吧？这边，老板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过她已经交代好我。这位是——”伙计看向戚承影。

　　江君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兄长。”

　　伙计点头：“这位小兄弟会不会一些粗使活计？昨天店里的干杂活的回老家娶亲，暂时回不来了。”

　　江君哼笑一声。

　　伙计立刻挺了挺脊背，语气硬生生转向冷硬：“先做一段时间，我带你去后院，把碗洗了！”说完便带着对方走近院子里。

　　江君想跟上去，没想到伙计转身，用尚未软下来的冷硬语气对他说：“你去柜台熟悉熟悉。”

　　江君挑眉，依言转身去到柜台。

　　过了会，伙计回来了，带着局促不安的笑容站在江君面前：“尊上，我这演技可还好？”

　　江君点头：“不错，真好。演得我以为他是你再生父母，恨不能倒履相迎。”

　　伙计笑容一僵。

　　“王涵呢？”

　　王涵是仙客来的掌柜，是个有着传奇经历的女人，也是这家店的老板。

　　她的来历和传闻所描述的她的经历一样传奇，有说她早年生得女身男相所以得以成为厨师下手；又说她家里本来就是京城有名的掌厨，后来得罪了权贵只能买女扮男装南下逃难。

　　总之众说纷纭，偶尔茶余饭后的谈起只会给这些传闻添上几点迷雾。

　　伙计道：“出去了。下河道的当家找掌柜的谈京城的事情。他们想在京城开间铺子试试水，便找我们掌柜的讨教点经验。”

　　这句话在江君心里九曲十八弯地转了一圈，回到嘴上变成了另一番话：“怎么，对方是洛邑待的不舒服？”

　　“可能是京城有人许了她好处，”伙计压低声，“尊上，京城应当有人想造反。”

　　江君抬眸看向对方。

　　他似笑非笑，笑得伙计心底发毛。

　　伙计讨饶：“尊上，不是我们不把情报上传，是这件事只是蛛丝马迹的推测，并没有确切的证据。您也知道左堂主有多龟毛，乌龟生蛋的消息他都要亲眼看看生了几枚才确定。确认无误才呈到您面前，更何况这种无凭无据的事情。”

　　江君笑道：“造反这种事，要是有凭有据，不正是上赶着投胎？这件事不要去查了，让京城的钉子最近少点联系。”

　　伙计道：“您真的怀疑——？”

　　他指的是京城造反的事情。

　　江君道：“要是有兴趣可以自己去查。”

　　伙计摩拳擦掌：“属下要是真查到了——”

　　“唔，我便同意让你同戚堂打一架。”

　　伙计有些失望：“只是打一架？”

　　江君不置可否：“左堂主身务繁忙，不知能否兼任情报收集任务。”

　　他意有所指，伙计了然，兴奋道：“尊上放心，属下一定把京城的贵人扒得一干二净。”

　　江君但笑不语。

　　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哐当”的陶瓷碎裂声。

　　是戚承影去的地方。

　　江君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走近院子里。

　　只见院子中堆满了碟碗，戚承影站在那堆东西旁边，脚边有一只摔碎的盘子。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委屈。

　　同初下凡间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委屈。

　　江君：……

　　他轻笑道：“抱歉，我忘了，”说着便走上前把人推开，半蹲下身把碎片捡起扔进一旁的渣斗里，“家里碗筷都是我洗的。”

　　说完，他挽起袖子，坐在戚承影方才做的小凳子上。

　　伙计有些慌：“那个——您不是算账的吗？这些粗活怎么能让您来干？”

　　江君道：“看这些盘子量，怕不是有好几天没有清洗，这仙客来的后厨质量实在令人担忧。”

　　伙计：“啊，这，不是。这是最近采购的一批，尚未开始使用，这不是，最近准备用，所以——”

　　江君：“让他去跑堂吧。”

　　伙计：“啊，这，既然……都这么说了。这位戚兄弟——”

　　戚承影道：“何为跑堂？”

　　江君抬起头，看见对方逆光的身影，似乎从中窥出了对方一丝半点的无措。

　　他做出后知后觉的表情：“噢，抱歉。我忘了我兄长与世隔绝良久，许多事情尚且懵懂，”说着，他便用下巴指了指另一张小凳子，“兄长，想学什么？”

　　戚承影去拿了那张小凳子，坐在江君身旁：“都要。”

　　他道：“洗碗，跑堂，都要。”

　　“听见了吗，伙计，”江君低头替戚承影把他的袖子挽起来，“我先教教我兄长，让他好快点上手，省得负了酒楼老板付的工钱。”

　　伙计：“噢，啊。好好。辰时过半刻就要开店了，到时候我进来叫您——你！别，别给我偷懒啊！”

　　江君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伙计立刻识相地滚了出去。

　　江君开始教对方如何洗碗，如何拿着碗盘才不容易滑脱摔碎。

　　他的手法熟练，挽起的手臂上沾了白色泡沫，太阳光照下呈现出晶莹的珍珠白。而后他又用丝瓜瓢擦了擦，白色泡沫顺着流入水里，露出小臂上几处狰狞刀疤。

　　刀疤互相交错，隐没衣袖中。

　　戚承影微微敛目，若有所思。

　　修道人受九重天雷，脱胎换骨，驱尘间浊气，涤骨炼髓重铸□□，肉体凡胎上曾经受过的伤，生过病的痕迹通通都会在天雷下劈得一干二净。

　　既然如此，身为散仙的手臂原本应该无疤无痕，洁净白皙，为何会有如此多的狰狞疤痕？

　　除非不是散仙。

　　但是，如果不是散仙，他又是怎么到仙界？又怎么受得住仙界浓郁的灵气而不爆体而亡？

　　还有一个问题，江君是个铁嘴王八——戚承影背地里称呼的——从他嘴里撬话难得跟什么似的，就算他肯同你说理由，你也不知道这是现编的鬼话还是半真半假。

　　这样的人，他露出手臂显示出疤痕，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

　　诸多疑问在戚承影心底兜兜转转，面上却丝毫不显，跟着江君的洗碗的手依旧动作飞快。

　　他上手速度很快——江君负责冲，他负责洗——几乎是转瞬间，方才堆积的碗碟就只剩下数十个。

　　但后面快结束的时候，二人的速度明显慢下来。戚承影状似无意道：“伙计似乎对你恭敬有加。”

　　江君不以为意：“有吗？”

　　“船坞的掌事不是这般。”

　　“也许是因为他也同我一样，是个受人雇佣的苦力人。”

　　“船坞掌事也是受人雇佣。”

　　江君道：“你是如何得知？”

　　“倘若我如实告诉你，你也会如我这般如实回复我？”

　　江君呵笑两声。

　　二人间沉默片刻。

　　江君道：“上神如果如实告诉我，我便——依葫芦画瓢。”

　　这算让步吗？

　　戚承影不知道，但是他依旧还是告诉了江君。

　　“同船工聊天时，他们曾经说过寥寥数句——‘掌事就是被雇来的狗，真他奶奶的会仗势欺人。’这种话。”

　　江君轻笑：“想学跑堂吗？”

　　戚承影道：“你未曾告诉我原因。”

　　江君不答，他把手洗干净，站起来，而后一把把戚承影拎起。戚承影身高一米八多，体重不算轻，但是江君却好似轻飘飘地拎起一片树叶一般。

　　江君道：“跟我来。”

　　说完拽着人，跨过后院门槛，回到酒楼一楼。

　　此刻已经开店，仙客来不愧是有名气的店，辰时末的时辰，平素酒楼客栈少有客人，而此处竟然已经开张，店里的伙计脚不沾地端着一屉又一屉的蒸笼在桌与桌之间穿梭。

　　江君道：“你想查什么？”

　　他靠近戚承影，二人胸膛仅隔一拳，近得戚承影能看的清楚对方根根分明的眼睫。

　　“查我是吗？那么，”他指向人声鼎沸的一楼，“去人群里，搜集信息，分析信息，得出结论。我教你，怎么查我。”

　　说完，他把戚承影往前一推：“王琪！”

　　“来了！尊——诶！江兄弟！”早上迎接江君和戚承影的伙计跑出来，“你们两个，洗完盘子了！”

　　“告诉他什么是跑堂，让他去传菜。”

　　“让他去——”王琪面色有些为难，但奈何对方是自己的上司，便招手让戚承影过去，把人带走了。

　　戚承影上手速度非常快，几乎是王琪前脚刚给对方说完，后脚他就能够以一种极其迅速的身法，从人群里桌子间穿过，来到客人桌前，把一盘一盘的菜放下，一边放一边报菜名，他几乎是过耳不忘，后厨交代的菜无一遗漏。

　　台上有人在说书。

　　说书先生道：“上回书说，少年人发现自己如今的师父，竟是害死自己全家老小的凶手！更令人愤恨难当的事，他同时也是一手灭了云山派满门的罪魁祸首！而今，自己竟然称这种人面兽心的畜生师父！想到这里，少年人气得双肩颤抖，恨不能拔剑——斩了那畜生！”

　　江君坐在柜台处，左耳听着台上说书人的故事，右耳抽空听了王琪在那里吹捧戚承影。

　　“尊上，他可真牛逼。这就是古神吗？我真想把他供起来，以后考取功名的时候拜拜，逢年过节也拜拜。你说咱们要不要立个寺把他供起来。”

　　江君喝了一口茶。

　　戚承影已经把菜放下，准备再去后厨拿下一桌菜，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靠着椅背，神态有些恣肆的江君。

　　这个男人也看见了对方，而后，又喝了一口茶。

　　茶香袅袅。

　　戚承影忽然想，这个男人话可能是假的，身份可能是假的，连背景甚至那张脸那些皮相都有可能是假的。

　　唯有一个是真。

　　什么都不在意，随时都有可能离开。

　　说书先生还在说：“少年人趁畜生渡劫，提着剑闯入这滚滚天雷中！要知道，这洗髓伐骨的天雷可不是寻常修道人能够经受的，就连大乘期修士渡劫都需要防护加身，而这少年竟然身不带物便闯了进去！

　　他要趁对方应付天雷之际，杀了这个道貌岸然的狗东西，替这天道除去不公。至于他这般的道行，是否能顶得住大乘期渡劫天雷，少年人从未考虑这些后事，或者说，他已经不再考虑这些后事。

　　他的血亲父母兄长好友，他的至亲师父师兄弟们，这一笔笔的血海深仇，又怎么让他去考虑身后事？

　　“畜生被刺中一剑，怒目圆瞪‘好你个白眼狼，竟然公然弑师！’

　　少年人道：‘我此生有你这般的师父，真是大不幸。今日你身死，便可瞑我九泉之下父母兄长师父师兄弟们的目了！’说着便又刺了对方一剑。

　　‘我当初救你于灭城之难，你如今竟如此报答于我！’

　　‘当初倘若没有你来到，这城怎么灭，这生灵怎会涂炭！’

　　‘这九重天雷你便不怕死吗？！’

　　少年人听罢粲然一笑‘有你这般大乘修者陪我，即便下十八层地狱，足矣！’”

　　“啪！”

　　惊堂木一响，掌声雷动。

　　戚承影心头却莫名跳了一下。

　　他走进厨房，耳朵听着厨子的交代，心里却在想着——

　　散仙会死吗？

　　或者。

　　江君会死吗？

　　大厅里依旧客人不断，筷箸碰撞声响起。说书人下去休歇，王琪给各位客人上了酒后又回来了。

　　王琪邀功：“尊上，这新台本不错吧？右堂主从本部库房中翻出的，不知是谁的作品，他看过觉得颇有意思，便改成了话本。现在大受欢迎，我司靠买话本就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连外邦人都特意来我大魏听这话本。”

　　江君笑吟吟道：“既然如此，不如以后你便去卖话本，可好？”

　　王琪：……

　　他迅速低头：“对不起，尊上。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