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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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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疏朗。
江君带着戚承影从南街矮墙翻出城外。江君先下去,而后转身去接戚承影。
等对方下来以后,江君调笑:“上神,倘若你碎片收回,却舍不得这人间怎么办?”
戚承影道:“不能。”
“是不能舍不得,还是不能收回碎片?”
“舍不得。”
幸好江君同他连日相处,已经能够听懂对方偶尔的省字话语:“不能舍不得?”
他笑道,“我听闻上神自请封入神界,怕不是天道要上神这般做?要真是如此,天道要上神为天下苍生贡献自己,上神也会无怨无悔的去做?”
戚承影沉默。
但是,江君却从这沉默里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不会——天道真的——”
“我本是受天而生。”
话到如此,江君何等聪明人物,立刻领悟到对方未尽之语。
他本是受天而生。
他本应为天下而死。
江君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了下。
过了会,江君开口,这次的声音里已经没有平素的调笑味道:“说书里面说,天道有常,恶有恶报。恶人做了坏事,这老天爷真的会帮可怜的好人,去惩戒坏人吗?”
戚承影道:“我不知。”
“也是,上神也是这天道下的众生,怎么会知道它到底想怎么样。不过要我说,不应该是天道有常恶有恶报,而应该改成天道无常,苍天无眼才是,”江君说着,又倏然转移话题,“既然如此,上神要好好工作了。毕竟帮那姑娘找回记忆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既然不是好差事,你为何明里暗里让我接?”
江君被对方噎了一下,短暂地哑了片刻。
他脑子缓缓运转,先是把刚才的天道论挤到别的地方,然后才是处理刚才戚承影对噎他的话。
“我可没有,上神莫要冤枉好人!明明给出了两种方法,上神偏偏要选择最难的。”
“还有一个方法。”
江君直觉对方似乎在给自己挖坑,他心里冷笑,可以,戚承影在人间数日,已经学会了从他嘴里套话和现在的在话里给自己挖坑。
江君装傻:“竟然还有一种方法!不愧是上神,轻易想到了在下想不到的东西!刚才上神为何不提出来,现在才想起来,未免——有些迟了吧?”
戚承影:……
对方倒打一耙的速度真是令他大开眼界。
戚承影道:“现在也不迟。”
江君直觉对方下一句不是什么好话。
“你是散仙。散仙一步数千里不在话下,现下回去也来得及。”
江君眉头微挑。
初下凡间是自己噎得对方说不出话,而这几次都是戚承影用话噎得自己说不出所以然。
真是风水轮流转。
他舔了舔自己的后牙槽,难得生了兴奋,血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叫嚣,在沸腾,在让他沉寂已死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江君突然拽住对方落在胸前的长发,轻轻扯了扯。
“夜深了,”他说,“早点休息吧,兄长。”
说完,他放下对方的头发,转身走进深沉的夜色中。
戚承影若有所思。
对方这是在——
示弱?
戚承影亦步亦趋跟上对方。他不敢再打蛇上杆,毕竟有之前夕水街的前车之鉴,但是今晚却让他摸清了对方一丝半缕的脾气。
江君这个人,他好似把什么都坦诚地展示给你,问什么答什么,但是他那些文绉绉的话语里面真假对掺,谁也不知道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戚承影甚至怀疑,这个满嘴之乎者也仁义道德的人,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猜透哪个真哪个假才这般说话。
不过还好——
他时日尚多,可以慢慢摸清对方的脾气。
次日,戚承影进城继续搬砖,江君暗中跟着对方,确定对方已经进城转身回到了铁匠铺,一把掀开铁匠铺的门帘,钻了进去。
左堂主刚起身吃早餐,馒头未曾落肚就看见他们尊主穿了一身朴素衣服,带着亲切笑容坐在他面前。
左堂主面无表情地喝了一杯豆浆压惊。
“现在什么时辰?”他的尊主微笑着问他。
左堂主立刻低头认错:“尊主饶命,属下知错。”
“好说。”
“尊主有什么吩咐?”
“上道。”江君继续微笑。
“跟戚承影有关的?”
江君不置可否。
左堂主手上捏着馒头,心里第一百零三次想着致仕离休,嘴上却说:“属下愚钝,望尊主明示。”
江君敲了敲桌子:“夕水巷。”
左堂主立刻明了:“夕水巷最出名的便是数十年前被烧毁的废墟。戚承影的武器碎片在此处,是出了什么变故吗?属下立刻差人去查夕水巷的事,尊主还有什么吩咐?”
江君一手托腮:“是出了一点变故,但是我希望这个一点再大一点。”
左堂主道:“请尊主明示。”
江君叹了口气:“我以为左堂主你心似明月,能够照透我的内心。夕水巷被烧毁是数十年前,这个数十年是多久了?”
左堂主一时说不出话。
“数十年数十年,”江君另一只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哒哒哒的声音像是小棒子,敲得左堂主心脏跟着不安起来。
“每个人提起夕水巷只说它烧毁,也只说数十年。这个数十年是多久了?二十年也是数十年,三十年也是数十年,堂主,寻常打探消息会精确到年月日,怎么到了这个夕水巷却模糊起来了?”
左堂主一时愣住,而后他醍醐灌顶般猛然站起,面色难看。
“确实!当初我差下面的人去探听消息,只有这个夕水巷探听信息永远都是晦暗不明。何时烧毁只说数十年前,街道修缮只说有数任知府想着手修缮,但是具体是谁便再也问不出所以然!”
左堂主越想脸色越加凝重:“属下与其余兄弟皆非寻常人,能瞒得过我们——有可能,当年夕水巷烧毁一事,并非寻常的走水!多谢尊上提点!”
江君起身:“我怎么知道寻不寻常。城里的仙客来是你手下产业?”
“额,是的。”
“很好,过几天我带戚承影去那里干活,记得让掌柜给我们发工钱。”
左堂主:……
您这是玩上瘾了吗?!
谁敢让您这祖宗干活啊?
他试探道:“尊上想做什么?工钱要怎么定?二两银子一周是否合适?”
“我想做什么并不要紧,主要是戚承影很穷啊。但是二两银子,太多了,看着给吧。”
说完他掀开帘子出去了,留下闹心纠结的左堂主。
且不说左堂主后面怎么安排,总之江君下午便接到回话,已经安排好了就等着他带人上门压榨,不是,劳动了。
江君很满意这个结果,连带着看戚承影也顺眼不少。这时,他刚接过对方递来的腊肉。
“腊肉?哪来的?你哪有钱买腊肉?”
戚承影道:“林舒。”
“他?”江君扬眉,“给钱了吗?昨天请你吃饭今天给你送东西,林兄着实是有些大方过头。”
“他说和我一见如故。”
“什么时候他与你一见如血亲再说此事。我下午又找了一份差事。城里仙客来,不知上神有没有印象。”
戚承影:“没有。”
江君:……
“夕水巷的街区巷道上神倒是记得清楚。怎么鼎鼎有名的仙客来便不记得了?”
戚承影不知道作何回答,于是他转移话题:“什么差事。”
“仙客来,是酒楼。应当是做什么跑堂后厨什么的?具体我也不甚清楚,你明日还需要去船坞上工?”
“明日结束。”
“那么后天吧,我带你过去。”
戚承影有些诧异,毕竟自他下凡开始,面对寻工做事,江君可没少明里暗里调侃过。
“为何突然这么积极?”——帮他找差事。
“上神不是要帮那姑娘找回记忆?既然如此,”江君一手取过砧板,另一手握着菜刀准备切腊肠。
“吃饭要钱,打听消息要钱,过不了多久,村中里长要挨家挨户人口调查。你我二人要补户籍,补了户籍便要缴赋,人头赋一百二十文,两人便要二百四十;户赋两百文,更赋更是不定数,这桩桩件件都要钱,上神一天两枚铜板,顶得住?”
戚承影听得直蹙眉:“普通人家拿不出这笔钱——”
“那便等死。”
江君语调轻快,等死二字轻得宛如薄纸,人命不是人命,而是某个无关紧要的落叶。
戚承影:?
“普通人家都会藏人,孩子成年不上报,家中有兄长子弟瞒报,这不就可以少缴赋了,”江君把腊肉切好,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柴,“去,把火生了。你我二人这么丁点大的地方,请问我要把上神藏哪?”
戚承影不会生火,但他依言拿了堆劈好的木柴塞进炉中。
“倘若缴纳不出户赋便要用物去抵,桌子,椅子,女儿,粮食只要能够抵够两百文。”
江君看了眼不会生火还占着位的戚承影,忍不住叹口气,半蹲在他旁边,拿起干草和打火石对着木头擦了数下,把柴火点着。
“上神,”他侧头跟对方说话,目光正好落在对方的耳垂上,“你看我们这里家徒四壁,拿什么抵呢?送您去做别人的小厮吗?”
“更赋呢?”
“缴不出更赋,便要服役,一个月更卒,一年的正卒,还有三天戍卒。”
戚承影垂眸:“一个月,一年,三天。时间尚短,为何要缴更赋。”
“你想把役服完便可以不必缴赋款了?”
生起的暖黄色火焰映照得戚承影眸目清明,他黑色瞳孔中反射着橘色的火焰,给这双原本清冷的双眸平添几分人间的暖意。
江君忽然觉得,这般认真的戚承影有几分天真和可爱。而这短短数秒出现的荒谬念头让他笑了起来。
“服不完的,上神。没钱没势的人去不了京城当不了差,只能去更穷苦的地方做卒役。而且——”江君顿了顿,似乎在给对方消化的时间。
“上神以为一年就够了吗?他们只会挑你的刺让你再服多一年,一年又一年你的前半生便如此过去了。去边戍,三天,距离边关近还好,倘若远的,山长水远,少则数周,多则数月,你的年岁便又在此间蹉跎过去。
“而且服役可比不上你如今的营生,没有钱,吃不饱也穿不暖,生了病得挨着。有些人呢挨着挨着便就此死去,再也回不来了。”
戚承影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他道:“做人便如此苦吗?”
江君笑了:“如今这世道,做穷人才是苦。上神,你是要回去的人,还是莫要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毁了心情。”
“这是乱七八糟的事,那什么才是正事?”
“修好你的武器,回去你的神界。”
江君起身,舀了一勺水把锅给洗了,开始做晚餐。
戚承影道:“这是正事。”
江君:?
戚承影抬头,认真道:“当初你想让我看看这人间,既然如此与人间相关的事,都是正事。”
江君想,那本来就是糊弄你的,我都没怎么惦记,你怎么就惦记上了?
然而,这句话无论怎么都只在他心里几经周转最终化成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从江君嘴里叹出来。
“那么,上神便要好好努力赚钱,免得出师未捷身先死。让让,去把桌子擦了。”
晚餐江君用山上挖来的野菜和林平送的腊肠做了一菜一汤。戚承影把菜端上桌,问道:“何时多了这么多木柴?”
昨天厨房门口还是空空荡荡,今天便堆满了木柴和放着装满水的一口大缸。
“今天下午,”江君咽下一口菜,“进山砍的,水也是下午挑的。不然我们哪来的火做饭?”
“你做的?”
“当然,”不是,是他属下劈的柴和挑的水,“不然上神想指望谁?不如今晚上神把衣服连带洗了吧?”
“昨晚的衣服,也是你洗的?”
“当然,”不是,也是他属下洗的衣服,“倘若我不做,难不成这些衣服还能自己洗了自己不成。”
“你是散仙,为何不用法术?”
江君:……
他忘了。
江君微笑着坐在戚承影面前,给对方夹了一筷子菜:“食不言寝不语。”
戚承影看着面前夹来的翠绿番薯叶,语带疑惑:“我以为人人都想成仙。”
“那是自然,仙人可以脱离五谷轮回,不受病痛折磨,无生老病死之忧,谁不想呢?”
“你。你总不记得自己是散仙。”
江君道:“或许是我记性不好,所以总忘记。不是说食不言寝不语,上神怎么破自己的戒。”
“我尚未吃食。”
江君挑眉,目光似笑非笑:“在人间数日,上神倒是越发伶牙俐齿起来,过不了多久是不是就可以去做茶馆酒楼的说书先生了。”
戚承影疑惑:“说书先生?”
“后天,上神便知道了。”
次日,戚承影上工后,左堂主就夕水巷一事给江君送来了消息。
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请鬼符。
江君把纸条扔进火烛里,而后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似乎在思考又或者只是在发呆。
左堂主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等着对方发话。
过了许久,这个如雕塑一般的男人终于动了。
他语调有些漫不经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尊上的意思是?”
“一个死人而已,我身为活人和他计较什么,其他消息呢。”
“暂时还没查到,都被掩盖的很好。需要费些时日。”
江君似笑非笑地重复道:“暂时还没有查到?我以为,请鬼符同我们,算是故交。至于夕水巷——”他食指敲着桌面。
“你说那女鬼,是杀还是留呢?”
烛影摇曳,连带着他的影子也跟着扭曲起来。
“我想我也许是仁慈了不少,”江君终于收回手,面带微笑,“留着吧。”
说罢,他拂袖而去。
屋内的的蜡烛还在烧,纸条已经化成了灰烬,融进了蜡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