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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   戍时,仙客来伙计收拾桌椅,准备打烊。等店内门窗关妥帖,店外落锁后,江君拎着后厨塞的食盒,打着把油纸伞走到戚承影身旁。

      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仙客来的街巷道上铺了青石板,雨滴在石板上噼啪作响。

      二人走了多久,雨便下了多久,直到他们回到家才停下来。

      再晚些时候,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戚承影那三四枚铜板根本买不起蜡烛灯油,只能敞开门窗,借月光照明,顺便吃完晚饭。

      江君把戚承影从洗碗槽旁赶走,让他把今天跑堂时候的所见所闻给写下来。等他出来后,便看见院子地上写了密密麻麻的甲骨文。

      江君:……

      忘了戚承影是洪荒时候的老家伙,根本不会写楷书。

      他走到戚承影身旁,接过对方用来写字的树枝道:“如今已不是甲骨文了,”说着便在一旁画了个框,用楷书在框内写了戚承影三个字,“这是楷书,里面这个,是你的名字。”

      戚承影道:“方才的要擦了重写?”

      “不必,你说,我听着。第一行是什么?”

      戚承影念出来。

      接下来,江君每指一行,戚承影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他那桌人穿什么样,吃了什么,说了什么,等全部都讲完,戚承影有些口干舌燥,面前正好给他递过来一杯水。

      江君等他喝完水,问他:“你想要查我,这里可有我的信息?”

      戚承影思考片刻,道:“有。今日上午第三桌穿深绿衣裙的女人,说你写得字很好看。”

      “这条信息你能看出什么吗?”

      戚承影老实道:“会写字。”

      江君顿了顿,而后笑出声:“话语是传递信息。信息分成两种,一种表层信息,一种内在信息。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会写字?寻常百姓是不会习字,会写字的人,上得起私塾,请得起先生,说明什么?

      “去私塾读书,要交十条束脩。请先生,每月例银便要三四十两不等。这些都不是等闲人家能够付起。只有手头尚有宽裕的能送孩子去读书。现在你知道这句话有什么信息了?”

      “说明你家底丰厚,能够给你请得起先生,受良好的教育。”

      江君纠正:“是曾经。”

      戚承影又沉默思考片刻,问道:“倘若我不只是想知道你的,还想知道其他的消息,要如何辨别?”

      “那你便要看看这些话与话之间有什么联系了,”说着,他给几个人名画了个圈——没想到短短的几盏茶功夫,他竟然记住了这些甲骨文含义。

      “这几个人是在谈茶叶的事。他们穿的是尚锦堂绸缎,又在谈雅洲的蒙顶山茶叶之事。尚锦堂是专供富贵人家的布堂,蒙顶山茶是皇家贡茶。今年茶叶收成普遍都差,如果凑不齐上贡的好茶,你猜下面的人会怎么做?”

      戚承影摇了摇头。

      “以次充好。把次等的和上等的混在一起,凑足贡数。京城设有贡茶院专门用来查看有没有以次充好的茶叶,如果被查到就是欺君。欺君罔上是大罪,轻则抄家流放,重则秋后问斩,如今连洛邑的富商都知道茶叶收成不好,雅洲还能凑出贡茶的量,而没有其他风声,说明什么?

      “要么是贡茶院的奏折被压了下来,要么是贡茶院的管事把此事压了下来。贡茶院无权无势,本就是一个监管茶的机构,不可能擅作主张去做丢命的勾当,只能是贡茶院之上的人把他们的折子给中途截了。

      “能截住奏折只有皇帝身边的人。做皇帝做到这份上,还被中途截走折子说明他的权势已经被人暗中架空。”

      戚承影若有所思。

      他道:“夕水巷是富裕人家的区域,那人应该是个有钱人家的女儿。城中设有数十座望火楼。倘若着火之际有人救火,便可以知道她是谁了。那我要去哪里查这些东西?”
      江君面露赞许。

      “望火楼每次出动便要记录一次,他们楼中设有一个专门的记录本,你可以去那里查。但是我们普通人接触不到这些。要迂回一下。”

      “如何迂回?”

      “这世上掌握消息最多的一共有三个地方,地头蛇、乞丐、酒楼小二。他们要么天天走南闯北,要么接触的都是南来北往的人。只要有钱,几乎能买到任何消息。所以,上神好好赚钱吧。”

      说完,江君把竹枝往地上一扔,伸了个懒腰:“我去烧水洗澡了。”

      夜更深时,又下起小雨。

      左堂主把屋内的油灯调亮几分,江君掀开门帘,带着屋外的湿气走了起来。

      他坐在油灯旁,接过左堂主递来的几张画着符的纸。

      “听王琪说,您今天放着戚承影的面叫他的名字,不会引他怀疑?”

      “他本就怀疑我。”

      “那您此举——”

      江君放下手中的符纸:“知道为什么风雪楼明明机关并无寻常,却使得大部分江湖人铩羽而归吗?”

      “因为它是天下第一的机关楼?”

      “是风雪楼给出的信息太多。”

      “属下——属下不明白。”

      “一个想要你命的地方,给了许多求生的提示。你会怎么做?”

      左堂主眨了眨眼:“不放过任何一条信息。”

      “那你怎么确定,那些信息哪些真那些假?免费得来的信息,总是最要命的。”

      左堂主一时间不知道该同情戚承影倒霉遇见他们尊上,还是该敬佩他们尊上心思歹毒。

      江君说完又从另一旁拿过右堂主寄来的信,细细看完后把信放入烛火中,看着它被烧去。

      “只有这三张符?”

      “是,这三张符都是在酒楼的西南角,东南角和东边感应到浓郁灵气。他们只派了三个人,便如此的放心尊上?”

      “在天上待久了,自然会忘了做人的谦逊,傲慢些也是正常事。先盯着吧,免得打草惊蛇。”

      “是。”

      江君交代完,起身正打算打道回府。

      左堂主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你我相识百年,何时见你如此吞吐。”

      “属下,属下确有一言,只是说出来有些冒犯。”

      江君嗤笑。

      左堂主头皮一紧,立刻道:“属下想知道,当年您在风雪楼除了看见我戚家百甲衣,可否还看见其他的——”

      他想问的是,可否还看见戚家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数百年风雨缥缈。

      当年,名誉天下的铸剑一族的戚室如今仅剩他一人,在这红尘之中飘摇。

      “有时候我从梦中醒来,总会觉得,这近五百年的光阴是一场梦。名震天下的铸剑大家戚室不过是我这个打铁粗人做的美梦而已。”

      江君看着窗外的雨,不答。

      屋内烛火摇曳。

      屋外细雨连绵。

      “除了百甲衣,其他便再也没有了,”终于,江君开口,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是沉浸在回忆里,“但是,我看到了另一些东西。”

      “什么?”

      “一些旧事。”

      说完他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抖了一下,一把掀开门帘跨了出去。

      左堂主:……

      他真的很讨厌他们尊主不把话说完的性格!

      雨还在下。

      江君是淋着雨回去的,等到他回到时,天上的雨更大了,“哗啦”一声,天幕中的水倾盆而下,遮住天上的月,周边的树和他脚边的影。

      江君浑身湿透,却没有进屋。

      夜里的雨和风混在一起,冷得人打颤。

      江君却没有任何的动静,他看着屋檐下滴落的雨珠,手不由自主伸出去接,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他的手掌上。

      欲知生,先知死。

      已知生,勘破死。

      既知死,何惧生。

      已然死,必然生。

      短短数句的生死诗在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似乎永远都不会疲惫。

      “吱呀”的开门声,把江君惊得一激灵,这个激灵把他脑子里的生死诗给吓回了记忆深处,风雪楼的七楼。

      他转头,看见戚承影。

      戚承影手中拿着一件厚实的外衣,看见江君回头,走上前,把衣服裹他身上。

      “外面冷,”戚承影说,说完二话不说把人拽进屋里,关上了门。

      屋内黑漆一片,江君和戚承影二人却能准确地感受到对方。

      江君后知后觉的冷在披上外衣时被严丝合缝地按了回去。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戚承影本就话少,平常都是江君在找话题,现在对方沉默下来,戚承影就更显得是锯嘴葫芦了。

      “听说过,风雪楼吗?”

      江君看向窗外,窗外没有月色,他只看见朦胧的黑影和连绵不绝的雨。

      “天下第一的机关楼,一共七层。据说,只要闯过七层机关,到达最顶层就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不论是滔天权势,还是泼天富贵在那里应有尽有。我以为我——”江君拢了拢衣服,“没想到,我看到了一首诗,你知道那首诗是什么吗?”

      他转头,看向戚承影。

      明明屋内一片黑暗,他却知道对方在听,很认真地在听。

      戚承影道:“不知道。”

      江君笑了笑:“这大衣谁给的。”

      “林舒。前天他同我说他媳妇要酿酒,问我要不要。我便想去看看,正好他媳妇纳衣服纳多了便赠予了我。”

      江君起身,把衣服扔还给戚承影:“天色不早了,休息吧。”说完把戚承影晾在原地,兀自去换湿衣服去了。

      戚承影:……

      他以后一定要想办法改变对方说一半藏一半的习惯。

      又过了数日,戚承影早出晚归去酒楼当跑堂,现在已经得心应手,甚至于抽空把碗洗了,洗得干干净净,让王琪赞不绝口。

      发工钱那一天,他难得违背了一次尊上命令,给戚承影发了二两银子,并且千叮咛万嘱咐不要给江君发现了。

      戚承影不解。

      王琪同他推心置腹:“男人一定有自己的私房钱,不然,迟早被人拿捏了。你看看我们小二,每次工钱都上交给他媳妇,啧啧啧,过得多惨,想喝点酒都要低三下四。他老婆也是个彪悍的女人,不过我们尊——咳咳!江公子,看起来慈眉善目,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江君不是我媳妇。”

      戚承影想说,小二的是媳妇但是江君不是他媳妇,所以为何还要留私房钱。

      王琪继续推心置腹:“亲兄弟,明算账。这是王哥为你好,你呢就把这一两——”他把一两从戚承影手中拿了,塞进对方衣襟,“收一收,然后把剩下这一两留着过日子。这样以后要是真遇见什么困难事,还能拿出来应急。”

      戚承影依言收起。

      江君正好处理完手边的事,走过来:“聊什么?”

      “咳,发个工钱。一两银子,让戚兄弟请您吃点好的,庆祝庆祝。时候不早了,我家里的锅还要起火,告辞,告辞。”

      江君眉头微挑。

      他先前已经注意到这边,也知道王琪给了戚承影二两银子,毕竟昨晚左堂主旁敲侧击询问此事,他没点头,但也含蓄地表达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意思,毕竟他们目前还有更要紧的事。

      查夕水巷的事情陷入瓶颈。

      左堂主派出去的手下收集了近四十年的救火登记簿和人口登记本,结果都一无所获。

      不,不算是一无所获,而是这个项目被人做平了。夕水巷着火的人家,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在所有的记录里。

      账目本上记载夕水巷着火原因是厨房走水,而具体死了人没有?财产损失一概被只言片语一笔带过,只剩下人口调查统计里面写着迁出二字。

      当晚,汇报完调查情况后的左堂主心情沉重,连带着整个房间气氛都沉郁下来。

      江君闭目养神,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过了会他才道:“人还没走到绝处,伤心什么?”

      左堂主低头:“属下无能。”

      “人总是有局限。堪不破天道无常,身有七情六欲,被生老病死所困,正常。”

      “尊主,接下来要怎么办?”

      江君慢慢喝了口茶。

      “好茶,”他放下茶杯,“能改望火楼灭火记录的,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您是说——朝廷?”

      “或者——”江君抬眸,看向左堂主的目光有些奇怪,“怪力乱神。”

      左堂主盯着地板不敢接话。

      “戚承影也要查这件事,”江君指尖扣了扣陶瓷茶杯,茶杯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你们继续盯着那三个地方。分而化之,逮到一个就行了,剩下的都处理干净。至于夕水巷——”江君一手托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找个机会透点消息,我倒想看看,他学得怎么样。”

      左堂主低头应允,接了命令,又目送江君掀帘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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