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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   夕水巷的位置很好找。

      他们刚从西街口进入便看见烧焦的断壁,再往里走,被烧毁的房屋全貌出现在他们面前。

      整座宅子现在烧得只剩下外面一层木架结构,经过数十年雨水冲刷,四季轮转,当初尚未烧塌的结构也已经倒塌近半。

      江君跨过倒塌的木梁,踩在里面的一块砖上,碾了碾,还很结实。他便借着这块石砖的力,往里又走了几步,接着便无法再前进了——里面烧毁倒塌的实在严重,根本没有落脚点。

      “不是说有哭声吗,”江君只好原路返回,“怎么你我二人都没听到,莫不是这女鬼欺软怕硬,被上神的威压震慑所以不敢造次?”

      戚承影沿着烧毁的房屋边缘转了一圈,而后又回到正门,合眼调息,开始感受是否有他碎裂的武器碎片。

      周遭分外寂静。

      连风声也停了声息。

      江君隐隐听见隔着数条街上打更人的声音。

      “关好门窗——小心盗贼——”

      当——当。

      敲梆子声和打更人的提醒声混杂在一起,若隐若现。

      二更天。

      亥时宵禁时刻。

      这个时候便有巡街的军官开始上街巡逻,他们要找个地方先藏一藏。但是,戚承影还闭着眼,不知道有没有感受到他的武器碎片。

      打更人声音越来越远,逐渐消失,戚承影也睁开了眼睛。

      “找到了。”

      他说完迈步穿过被烧焦的大门,脚踩上烧焦的木头石块,它们发出被踩中后裂开粉碎的噼啪声。

      戚承影步伐不停,也不管有没有落脚地,也不顾脏不脏,踩着横七竖八的焦木就往里面去。

      焦木发出不堪负重的呻/吟。

      戚承影越往里走,噼啪声便不断。

         江君去抓他,没抓到。

         “上神,有人来了!”

      戚承影似乎没听见,越来越往废墟里面去。

         隔壁街上若有似无的甲盔碰撞声传进江君耳朵里,他微微蹙眉,而后沿着戚承影行进的路线,跟着进去了。

      原本脆弱的焦木和石块承受了两个成年男性的体重以后,更加脆弱不堪,整个废墟不时响起木材断裂石块倒塌的坍塌声。

      耳边听见的甲盔声似乎已经绕过街角巡到了夕水巷。

         “上神,戚承影!”

      江君一把拽住戚承影。

      戚承影回头:?

      “有夜巡的官兵——”他还没说完。

      戚承影便接过话头:“快到了。”

      江君立刻回头,先看见跃动的烛火,紧接着他目光扫见黑色的甲盔,紧随而后的便是传入耳朵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找个地方藏起来。”

         “藏?”

      江君道:“上神,您觉得凭您今日辛苦卖身的两文钱受得了今晚的罚吗?”

      说完,他扫了一眼周遭,四周空荡,没有遮掩,此刻的天公似乎也跟着公道起来——银月澄亮,万里无云。他们两就好似翁中的鳖,只待巡逻队把手伸进来,就能拿上数两白银的罚钱。

      更何况,一两白银一千文,收多收少全看巡逻队队长心情。要是漫天要价,要个数十两——

         把戚承影杀了都拿不出这么多钱。

        江君看向脚下周围。

        倒塌的房屋和坍塌墙壁交杂,形成高低不平的塌陷区。

         步伐声越来越近。

         江君指着他们不远处的一块坍塌地道:“跳那里,”说完也不等戚承影反应过来,一把把对方推了下去。

        戚承影猛得遭人推搡,身体下意识扣住对方手腕,结果二人送力过猛,双双倒进馅坑。

        二人倒进去以后,周遭发出一连串的噼啪声,原本脆弱的焦石焦木骤然承重两个成年男人的体重,霎时不堪负重,“哐当”一声再次塌了一片。

        戚江二人起身不及跟着这些东西一块倒了进去。

        天旋地转间,戚承影只感觉自己压在一块软垫上,接着他听见软垫发出一声闷哼,再然后他便听见一连串训练有素的脚步声跑到这片废墟,而后是铿锵的拔刀声。

        “什么人?!”

        戚承影低头,正好和方才的“软垫”四目相对。

        戚承影:……

        被对方充当软垫的江君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对方的唇上,用带着笑意的气音道:“上神,这次可是你亏欠我良多。”

         “那你当如何。”

      戚承影同样用气音回复。

      江君道:“我?那自然——”他刻意拖长音,嘴里吐出的气喷在戚承影脸颊上,像是猫的尾巴轻轻扫过。

      月光从戚承影头顶照下,照亮了他底下的江君。这个男人脸上带着笑意,明明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却总让他感觉,透着玩世不恭的意味。

      好似这世间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或者,这世间他什么也不在意。

         “上神,我想——”他说话时胸膛共鸣,微微震动,“想你给我端茶倒水捶腿捏肩——自然是不可能的。”

      说着他又笑起来,戚承影一时有些莫名,不知道对方在笑什么。

      周围断断续续响起那些巡逻兵的脚步声。

      鸱鸺从枝头扑下。

      夜里响起虫鸣。

      “上神,你不觉得,”江君忽然凑近对方,“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像不像在偷/情?”

      “什么?”

      “没什么,”江君重新躺回去,他看着夜空,夜空里的夜色也落进他的眼睛里,“我忽然想起,上神您似乎是神君,方才应该可以将你我二人变回屋内。”

      “多亏你,将我武器打碎,重创我肺腑,使得我与凡人无异。”

      “上神来人间数日,竟然学会了反讽,真是可喜可贺。而且,碎你武器、伤你肺腑的并非是我,而是那炸天牢的人。在下不过是受到那些巨响的惊吓,手忙脚乱不小心扑到上神身上。毕竟在下贪生怕死得很,又是小地方出来,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天牢为何会炸?”

      “上神不如问问炸天牢的人。”

      “刚见面时你自称自己刚成散仙,后来又说仙界有难,接着便害我下了凡。既然想让我帮仙界,怎么还让我下凡?现下倒是改口成炸天牢。难不成是你炸了天牢而后逃到神界,企图等风波暂定后再下凡?”

      “上神,你不应当去做苦力,应当去做说书先生,定然客满盈堂。又或者去写几本闲书话本供给伶人卖唱,也定然能唱遍大江南北。而且——”江君突然伸手箍住对方的腰,“上神确定要在如此境地下来质问我?”

      说着,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捏住戚承影的耳垂,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下,而后二人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停顿状态。

      戚承影的耳朵从二人相碰处开始发红,红遍整个耳朵。

      江君触电般收回双手。

      过了会,江君干巴巴地道:“我忽然想起,我似乎告诉你我是散仙,”

      说完,他僵硬地抬起一只手,食指点了一下旁边的一段焦木,那木头便化成黑猫从他们身边蹿出,身体轻盈地落在废墟上,借着夜色跑上废墟,再次引起一阵啪啪作响的倒塌声。

      黑猫在巡逻军官附近停留片刻,确保对方看到自己后,又甩了下尾巴,从废墟里跑走,接着又是一阵坍塌声。

      随着坍塌声消失,二人听见其中一个巡逻军官道:“原来是猫,收队!”

      稀稀拉拉的归刀入鞘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声音渐行渐远。

      二人从坑中爬起。

      江君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虽然聊胜于无——经过方才的事——二人躺在脏污的地上好一段时间,身上的衣物早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色调——他只是习惯想拍一拍。

       戚江对视一眼,又快速移开视线,正在这时江君听见了呜咽声。

       他飞快抬头,他们二人站起身的凹陷上方,站着一位姑娘!

       姑娘一袭白衣,冷风吹来,衣摆飘然,加上对方若有似无的呜咽声和此时此刻夜半无人之际,任哪一个人看见这般诡异的场景都会想到闹鬼。

      就算不是闹鬼,又哪会有这样一个姑娘家家半夜独身一人站在废墟里哭泣?

      可惜,戚承影和江君本就非人。

      戚承影三步并两步从凹陷处爬上废墟,快步走到女人身边:“东西拿来。”

      江君亦步亦趋的跟在对方身后。

      姑娘抽噎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秀气的脸。

      “两位公子,”她说话还带着鼻音,即便如此依旧冲他们福了福身,“什么东西?”

      戚承影道:“灵气匮乏,鬼形难成,你死了数十年,短时间内修出鬼形只能借外力。”

      姑娘柔声道歉:“抱歉公子,我并不知自己为何突然修出鬼形。我确实死了数十年,也不知鬼差为何未曾来拘过我,只知道自己在此处浑浑噩噩徘徊,直到数天前突然便能在某一时段显出人形,而且神智也比之前清明。所以,我并不知道公子所说的东西是何物。”

      江君听后,觉得奇怪,便问她:“鬼身修成型,又神智清明,本应是好事。你又在此处哭什么?”

      姑娘听了对方的问话,一下子便止住了哭声。

      过了会,她面带羞涩,语气扭捏:“实在抱歉,两位公子,我也,我也不知为何在此处哭泣。”

      她说这话时,似乎是感到羞愧,贝齿轻咬下唇:“自我清醒之时,便觉得自己心中有事未了,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所为何事,只是心中悲苦难忍,不由落泪。”

      说着她又掉下两滴泪来。

      江君宽慰对方:“兴许是忽然有了形体,脑袋昏沉暂时想不出来,莫要难过,也许过不了数日便突然想起,也说不定。”

      戚承影道:“她若是一日想不起,我的东西便一日拿不回。”

      “姑娘也不是自己乐意惦记上神的东西,要我看不如上神先帮姑娘解决失忆一事?兴许你做完这事突然功德圆满,那碎片便自己回到上神手里。”

      戚承影沉默不语。

      姑娘满是歉意:“耽搁了这个公子,又要他帮我找记忆,奴家实在过意不去。”

      江君道:“也许有另一种办法,不必找回记忆也可以拿回您的东西。”

      戚承影和姑娘同时看向他。

      江君老神在在:“碎片融入姑娘的魂体里,难以取出。反过来想一想,若是姑娘魂飞魄散,那碎片不也回到上神您手里了?”

      姑娘脸色霎时一白:“魂飞魄散,那,那岂非——”

      “对的,姑娘。倘若如此,你便再无投胎的机会,这世间再无你的痕迹。但是如此一来,上神拿回了他的东西,姑娘也不必纠结自己的伤心事,岂不美哉?”

      戚承影终于松解紧皱的眉头:“只要找到她的记忆,便可以拿回我的东西?”

      “诶,上神这话,我可不能保证。万一人家姑娘未了的憾事是想要四世同堂,倘若这样,找回记忆也没法拿回碎片。不如便按我说的做,上神可早日回到神界。”

      戚承影没理他,对姑娘道:“我去帮你找回记忆。”

      姑娘又是羞愧又是局促:“这怎好意思,我拿了公子的东西,又要公子帮忙——”

      话音未落,江君打断对方,开口又是听起来带刺的夸赞:“神君真是心怀天下,慈悲为怀,既然如此,姑娘安心在此处候上几日,有消息我们这位光风霁月的神君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戚承影没搭话,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身,抬腿,一脚把江君从废墟顶踹了下去。

      江君:……

      他先愣了片刻,而后笑起来。笑得时候一开始是双肩抖动,而后捧腹大笑。

      姑娘:“这位公子他——”

      “他有病,”戚承影转身从废墟上下来,“过几日有消息了便会找你。”

      姑娘赶忙福了福身:“多谢公子!”

      江君从废墟里爬起来,慢慢悠悠地赶上戚承影:“上神生气了?”

      戚承影不答。

      江君微笑,他被踹了一脚,心情却好了起来:“难得见到上神生气,就像——”就像是平日供奉无悲无喜的神像,忽然动了起来,眉宇充满了人间烟火,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像什么?”

      “上神养过猫吗?”

      戚承影给了对方一个目光,表示自己在听。

      “倘若上神养过猫,便知道有些猫平素里爱答不理你。你忍不住去招惹它,等它给了你一爪子后,就觉得欣喜。”

      “你觉得我是猫?”

      “猫罪不至此。”

      戚承影:……

      硬了。

      拳头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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