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饲养手册》白日已明

77、第 77 章

　　不论是官方的典籍还是民间的神话故事中，都不曾描述过戚承影三分天地，平定洪荒大乱。

　　可以说，如若没有戚承影的存在，人类的浩劫可能还要持续上百年，等到巫妖分出胜负，鬼族遍地，人族可能已经灭绝。

　　若不是《山海神仙录》对这场大战进行过详细的描述，怕是整个修真界都不会有人知道这位英雄的丰功伟绩。

　　江君有次靠在柜台边心不在焉地翻着账本，顺口问他：“女娲补天都能被人类记载，怎么上神的事迹却无影无踪？”

　　戚承影从西游记再刊版中抬起头——这本书已经被他翻烂到能够倒背如流地步。

　　他道：“我让人删的。”

　　“为何？”江君登时来了兴趣，“这等英雄事迹，你难道不像被万民歌颂，被百姓祭拜？”

　　“这不是英雄事迹，”戚承影低头，找到方才看着的段落，“是责任。”

　　洪荒浩劫，天下大乱。

　　戚承影受孕于天地，三天成人，而后便握住马槊走上了征战。

　　他把平定战乱当成责任，如今也把天道赐予江君的使命揽在身上，当成了责任。

　　江君有些头疼，又带着说不出口的快乐。

　　他正想开口撩对方说话，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一声惊天彻底的巨响。

　　这声巨响仿若带着远古的浩渺之音，自天边传来。

　　江戚二人朝声源看去，随着声音的停止，一只巨大到足以遮天蔽日的鲲鹏从密林顶端飞出。

　　皓日当空，却被庞然大物尽数遮挡，密林登时陷入黑暗。

　　江君打了个响指，一团火焰出现在他们身侧，堪堪将二人周身照亮。

　　戚承影抬头：“鲲鹏？”

　　江君好不容易等到对方开口，立马忙不迭地接口：“此处为洪荒小世界，人世间绝迹的鲲鹏在此处现身并不奇怪。”

　　话音刚落，嘹亮的凤凰鸣叫响起，而后足以媲美烈日的光芒在半空亮起，将整个密林照亮。

　　凤凰应当是从万里之上的高空中飞下，烈焰裹身，坠下大地。

　　鲲鹏的长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轰然巨响。

　　整个密林跟着震动起来，接着便是坠入林中的凤凰身上燃气的冲天火焰。

　　凤凰重生。

　　鲲鹏遁地。

　　为什么？

　　江君喃喃自语：“这地方是要发生什么了？”

　　“发生什么？”

　　戚承影面带疑惑。

　　江君正要开口，树林里再次发生异变，一条足足有成年人般粗大腾蛇自丛林中蹿出，它背上的翅膀被扯下一半，挂在身上，血不住从翅膀的伤口流上蛇身，滴在地上。

　　明明是一条没有人类表情的畜生，江君却从对方的蛇脸上感受到了恐惧。

　　恐惧？

　　腾蛇慌不择路地冲向戚承影，却在快撞上对方时候身躯猛然绷直，像是什么东西拽住了它的蛇尾。

　　密林里传出一声轻笑。

　　像小孩的笑声。

　　腾蛇便是在这声婴孩笑声里被拖进了密林里。

　　戚承影与江君同时抽出武器看向吃人的密林，面露警惕。

　　江君眉头微蹙：“穷奇？”

　　一只形似虎，背上生着两双翅膀的妖兽从林中走出。

　　它嘴上还沾着血。

　　穷奇看见江君竟冲他点了点头，口吐人言：“江君，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竟然能从乾坤界中心活下来。”

　　江君不动，笑道：“此处发生了何时？凤凰死了？”

　　“这算什么死？”穷奇舔了舔爪子，不以为意，“凤凰浴火重生，死千百次也一样能活。倒是你，出去以后为何又回来了？”

　　“难道我不能来见见老朋友？”

　　穷奇嗤笑。

　　江君掉下乾坤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乾坤界妖兽众多，光是《山海经》里喜食人的就占了一半，要不是江君福大命大掉进凤凰窝，他要被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兽给当晚餐了。

　　现在说见朋友？

　　也就只有赑屃那个光长年纪不长脑的千年老王八才会相信。

　　“你要见哪个朋友？说说，我替你叫来，万一死了也省得你去找。”

　　江君脸带嬉笑：“正打算见你，你不就来了。上天真是，瞌睡时候送枕头。承影！”

　　话音刚落，戚承影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闪了出去，几乎是在穷奇没反应过来的下一刻将它的虎头按在地上，砸了个头晕眼花。

　　江君缓步来到它面前，半蹲下身，借宵练的剑鞘敲了敲它的脑袋。

　　“说吧，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何鲲鹏遁地，凤凰重生？”

　　穷奇向来喜欢恶人，看见对方这般粗暴，不仅没有生气还开心起来。

　　它嘻嘻笑道：“我真喜欢你这样。乾坤界中心的灵力往外扩散了。”

　　江君被对方恶心出一身的恶寒。

　　戚承影把穷奇的头按进泥里：“乾坤界中心？”他身上往外扩散出一阵难以令人察觉的威压，登时让穷奇的虎毛倒竖，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我真是有眼不识神君，”穷奇赔笑，“神君驾临乾坤界，是......是有什么事吗？”

　　“乾坤界中心外扩什么意思？”

　　“神君有所不知，乾坤小世界乃万万年前共工怒触不周山，不周山颠倒塌落在建木底下而成。”

　　天地万物由灵气凝聚生发，有始有终，生死循环。

　　但是乾坤界却是一个封闭的世界，在此处的灵气生化完全不能遵循外界的常理，于是千万年来浓郁的灵气受建木所引凝聚在其周围，建木中心往外，灵力逐渐减弱，由此方构成洪荒妖兽适宜生存的地方。

　　如今，建木处凝聚了千万年的灵气外扩，乾坤界的妖兽无可躲藏，它们能如何？

　　除非——

　　戚承影垂眸，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穷奇：“除非什么？”

　　“除非能像江公子一样，”穷奇笑起来，“穿过浓郁的灵力，踏着建木离开此地。”

　　戚承影猛地抬起头，恰逢江君含笑的目光落下。

　　二人四目相对。

　　一张蒙在戚承影心头，名为疑惑的帷幕终于被缓缓揭开。

　　古往今来，成仙修道者在即将大道得成之际，会受九天玄雷洗经伐髓，如此方能脱去凡胎□□飞升成仙。

　　凡踏入仙门者，必然与凡人不同。

　　所以——

　　为什么江君是鬼体修炼，却能够进入神界而不被他察觉。

　　因为他已经不是鬼，也不是神，更不是人。

　　又或者说——

　　他即是鬼，又是神，还是人。

　　江君于风雪楼前献祭自己，成鬼。又以九转玄魂丹修炼，成人。再以乾坤界中心浓郁的灵力涤荡精骨，成神。

　　此世间，唯有他独一人。

　　非人非物。

　　非鬼非神。

　　戚承影看见面前的男人露出笑容。

　　男人说：“都猜到了吗？上神。后不后悔结下同生共死？后悔也没用了，我们要同生共死。”

　　“咔擦。”

　　穷奇的脑袋裂开，像西瓜一样，轻易地在戚承影手下四分五裂，血水溅满地，也溅了两人一身。

　　“这又是你的计划吗？”

　　戚承影轻声道。

　　远处，数声雁啼不绝于耳，四足兽惶恐的哀嚎在林中回响。凤凰焚身的烈火似乎透过无数枝叶繁茂的枝桠照在江君脸上。

　　江君勾唇浅笑，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不是，是天道。”

　　江君从怀中掏出手帕，低头，仔仔细细地擦干戚承影手上留下的血。

　　戚承影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因此残留在指甲缝处的血迹很难被擦干。江君试了几次发现还是残留有点点血迹，叹口气，使了洁净术。

　　“现在，我要把所有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江君抬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直视着对方。

　　“你准备好了吗？”

　　接受此期间最大的秘密。

　　关于天道。

　　关于命运。

　　人世间的学者对于命运的说法可以归纳两种，一种是命运决定着人的一生，另一种则是人类改变命运。

　　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神明尝百草，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大禹治水，好像种种神话传说里面都体现了先人对天道，对命运的抗争。

　　神话故事的字里行间都充斥着：如果命运不公，那就拿起武器反抗吧。只要努力，只要抗争，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直到江君看到那本书。

　　四本成册，线装，蓝皮封面。

　　行楷写着几个字。

　　《山海神仙录》。

　　里面四本四卷，分别是关于神仙，关于妖兽，关于人间的诸种记录。以万万年时间发展为线索，将无数大小事情串联，最后止于乾坤界灵力倒灌，仙界毁灭，诸仙皆陨，承影横折，江君坠亡。

　　你看，它书写好了所有人的结局。

　　这本书的出现，就好像在明晃晃地嘲笑着抗争命运的人类。

　　人类以为自己的某时某刻某一个深思熟虑所做出的决定，不过是《山海神仙录》中提前写下的文字，不过是天道之下微不足道地给予人类自以为思想自由的仁慈。

　　那么，要从那里开始说起？

　　是戚承影带领人类建立起部落？还是人类后来发展出了文明？或者从阶级的建立，财富的出现，战争的开始说起？

　　遵循着人类发展的脉络，江子明惊恐地发现，导致他们结局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正因为阶级的诞生财富的出现，才有了战争的开始，才导致巫妖二族之间爆发战乱。

　　战乱爆发，灵气混乱，大量的灵气凐灭的同时大量的灵气诞生，当聚集而起的灵气达到某个临界点之后，戚承影由此诞生。

　　从浩如烟海的史籍中，散逸不全的野史里，关于戚承影诞生带领人们南征北战的史实仅有寥寥数句——神明生，三日成人，战四方，人存。

　　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其他赘述。

　　然后在《山海神仙录》中却用一页来叙述，戚承影如何诞生，如何被人类妇人捡到，成人的三天内受了何种的颠簸与流离，见识巫妖鬼三族杀人吞心的狠辣，如何在成人以后排除万难凝聚人类，感悟天地，手凝马槊，带着人类，创建独属于人类的盛世。

　　文章的末尾，天道如此描述这个男人。

　　万事万物落下尘埃后，神明只觉肩头一松，此世间再无他可以流连之事，便独自一人回到神殿，将自己封锁了起来。

　　一如最初，他独自来到世间。

　　而后沧海桑田，夏商交替，封神战起，无处排解的灵力被凡间的修士化为己用，证道成仙。

　　西周灭，百家争鸣礼崩乐坏的春秋战国接踵而至，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墨家赶出了一名宵小之徒，后来这名宵小之徒与仙人同谋，建造了天下最大的机关楼——风雪楼。

　　机关楼建成，他又被仙人设计，被封在了风雪楼最顶层，以自己生命维持风雪楼千百年不塌。

　　做完这些以后，那位自称仙人的人游荡人间，专门物猎天资聪颖的儿童，自小教导，等他们突破某一境界以后，便以此练成药人供为己用，走旁门左道踏上仙道。可惜死去的无数儿童都未曾让他得尝所愿，直到江君的出现——

　　江君垂眸。

　　“我以为自己只是倒霉，恰好天赋尚佳，被对方看中，没想到——原来是命中注定。”

　　《山海神仙录》早已经书写好他们的结局。

　　不论江君做什么，最后戚承影都会同他一起踏进乾坤界，受万万年凝聚的灵力而死。

　　“承影——”

　　江君抬眸。

　　他的眼睛很黑，瞳眸如墨，浓墨宛如深渊，只消看一眼便好似要坠进去。

　　“我给过你离开的机会。”

　　在他家，如果戚承影不施法抵消他封锁记忆的术法，或许现在他们二人兴许有一个人能够逃离天道既定的结局。

　　不过——

　　谁知道呢？

　　如今他们二人都来到了乾坤界，都即将要进入乾坤界中心，即将走向书中早已记载好的结局。

　　江君笑起来。

　　“你现在就算后悔，”他抓住戚承影的双肩，“也迟了。”

　　言毕，他倾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猩红的血在戚承影的口腔中弥漫开。

　　血丝顺着二人交合的嘴角流出。

　　戚承影瞪大眼睛，呼吸霎时急促起来。

　　是血水交融！

　　鬼族的血水交融！

　　鬼族向来无肉无血，仅靠肩额三点心血凝集活动于人间，而这个术法相当于将自己的三点心血交付，相当于将自己的心脏放在对方手心，相当于把弱点呈现在对方面前。

　　心脏中的鼓鸣先从戚承影的胸膛响起，而后传遍江君心里。

　　咚！

　　咚咚！

　　咚咚咚！

　　铺天盖地难以言语难以表明的情感顺着血水流进戚承影心里，一同而来的还有那个，江君谋划百年对付天道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