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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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吻既不漫长也不温柔，二人分开时远处的烈火还在烧着。
戚承影脑子里还在回荡着对方的计划，一些当初对方在自己面前古怪的表现也有了解释。
五百年前，江君杀死仇人未遂被对方扔进了风雪楼，就是在那里，他看见那首生死诗，拿到了那本《山海神仙录》，也从中看见了他与戚承影的结局。
他从楼里活着出来以后，想办法弄出了女娲石做成玉牌，将诗与符咒刻在上头，而后让自己的下属带着玉牌去往岭南。
届时，灵气冲垮仙界，而他们也可以借助这个玉牌将灵气转移到人间，滋养人间生灵，从中存活。
天道曾在《山海神仙录》中写下他们的死局。
但——
要是他们都活下来了呢？
戚承影正想张嘴说些什么，被江君抬手止住了。
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另一只手的拇指替对方擦去嘴角的血丝。
“走吧，上神，”江君带着快意的笑，“我们去赴死。”
东方高悬的烈日尚未落下，密林中妖兽的吼叫依旧层出不绝。
二人踩着杂乱无章的杂草往乾坤界中心行进。
刚从江君那里得知一切的戚承影震惊得连原本要生的气都暂时忘记。
他道：“你的后手还有……”什么？
未竟之语被江君制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天上。
二人走了没多久，便同时感到灵气的浓度不一般起来。江戚二人不约而同对视，江君笑道：“没想到灵气已经扩散到这种地步了。”
“这种地步？”
“当初我来到此处时，灵气还只是凝聚在建木周围。”
戚承影冷厉的眉峰微蹙：“江子明，你还有什么事尚未交代？”
江君有些委屈：“上神，血水交融之下，我还能有什么隐瞒你的？”
确实。
血水交融。
同生共死。
如今他们的命运已经死死地绑定在一起，就算是生死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戚承影目光落在他处：“谁知道，你这般……狡猾奸诈。”
江君喊冤：“若不是天道，我何必出此下策。”
“若不是天道，你便打算另作他算？封锁记忆，独自一人死在此处？！”
江君满腔心虚地转移话题：“我想应当是快到了。”
周围的灵力已经浓郁到凝出淡淡的白雾。白雾萦绕，隔绝了密林的烈火和天上的白日。
戚承影冷声：“江子明！”
江君语带无奈：“并不。我只是……没有十成的把握保下自己。若是失算，你也能不必那般伤心。”
“呵。不必那般伤心，你以为你是我？”
“这事确实怪我。”
“此事不怪你难道怪我？”
眼见他们二人再次要为这件事吵起来，江君当即服软：“这事确实是我不对，但是此时也不是秋后算我账的好时机。不若等你我二人活下来以后，上神到时候想算账，我都——但凭吩咐！”
“但凭吩咐？”
“绝无戏言。”
戚承影嘴角微勾。
江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算计我？”
“你也算计我多次。”
江君无奈地摁了摁额头，过了会他也失笑出声。
百年算计，满腔绸缪，到头来翻车到自己人头上。
“我感觉我好亏啊，”江君语含笑意。
“君无戏言。”
江君只好笑着耸了耸肩：“好吧。”。
二人继续往乾坤界中心行进。周遭白雾比先前更加浓郁，连带着俩人的动作跟着凝滞起来，好似在水中行走。
远处燃烧着烈焰的森林也被白雾隔绝在外。
戚承影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
乾坤界中心的灵力经年累月聚集足足有万万年，就是他这般的天生神明也难以承受。而江君当初到底是如何穿过这般浓郁纯正的灵气从乾坤界出来的？
想到这里，戚承影忍不住看了眼身边人。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撤回目光，对方也恰好回望过来。
戚承影迟疑片刻，想问对方是否会同他一样感觉不适，尚未开口，江君已经握住他的手，清冽的灵力顺着他们二人交握的双手输送到他体内，瞬间缓解了不适。
戚承影撇开视线：“你当初是如何……”
“如何穿过浓郁的灵气出来乾坤界？”江君指了指地上，“用脚，”说完未等戚承影反应自己先笑起来，“地上还有我走过的痕迹。”
戚承影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幸好他视力好，感觉敏锐，片刻不到便发现他们二人沿着一条暗红色的血痕往前行进。
血痕断断续续，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
那些血痕好似瞬间将时光带回两百年，形影单只的江君闯进乾坤界中心，被漫天灵力压倒在地。浓郁的灵气不断倒灌进他的血脉，疯狂冲刷着他的四经八脉，巨大的灵压压弯他的脊柱，迫使他跪在地上呕出一口血。
被灵气强行拓宽经脉，未到达境界被强行洗经伐髓，就像是将身上原本的肉剜下重新缝上新肉，像是将身上的骨头重新打碎再拼接。
期间痛苦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如果不是江君恰好吃了九转玄魂丹。
如果不是江君恰好修成鬼体。
只要缺少任何一个如果......
戚承影便再也见不到面前这个男人。
杀人放火金腰带。
修桥补路无尸骸。
谁也不知道江君能够撑下来，是不是靠着那个即便喝下孟婆汤也难以忘却的仇恨。
谁也不知道江君当初跪在这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想到这里，戚承影忍不住抓紧了对方的手。
江君若有所感，开口道：“你知道我当时在这里想的是什么吗？”
戚承影闻言看向对方。
江君回身指了指灵力外围，又指了指前面：“你看，从外围到建木中心不过数步之遥。那个时候我每走一步，想的是快了，”他侧头，含着温柔笑意看向身旁的人，“快走出去了，然后——”
他们同时跨出浓郁白雾。
粗壮的建木出现在面前，周围的灵气忽然间稀薄起来，纯白的灵力像是凝聚成一圈白色围墙将建木围在中间。
“我们就走出来了。像今天一样。”
戚承影的愤怒突然间消散了。
原本还在想着要怎么折腾江君，让他知道以后不要随便对他撒谎的念头也跟着散去。
“江君，”戚承影说，“以后不要对我撒谎了。”
江君先是愣住，而后笑起来。
他伸出左手，拇指屈起，其余四指朝天，以发誓的手势虔诚道：“以江家的名誉保证，绝对不对你撒谎。”
江府对江君来说可以与他的性命比肩。
这份誓言，犹如生命般厚重。
......
二人走到建木下。
参天建木躯干极粗，数百人都难以合抱聚拢，部分树根从底下露出，偶尔还有白色灵气在根干处缠绕流连。
树干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首诗。
欲知生，先知死。
已知生，勘破死。
既知死，何惧生。
已然死，必然生。
江君来到石碑前，指着石碑道：“说起来，你我的缘分可不只是在神殿开始，”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小布袋，拿出里面的毛笔与朱砂
“我在风雪楼快死的时候，看见了这句诗。那个时候，我突然想，生死之间只隔着一条界限，我已濒临死境，又有何可惧？便用血请出镜中的恶鬼，让自己活了下来。如此说来，还要多谢上神在危难之中撑着我走过来啊。”
他说这些话时面上带着笑意，边说还边用毛笔沾着朱砂，半蹲在建木前准备绘制阵法，好像过往惨痛经历不过是一片浮云。
二人不再说话，江君也开始专心地绘起阵法。
他绘制时上睑微微下垂，长发从肩膀垂落，修长的手指握着毛笔，笔尖贴在棕黑色树皮上，金色的灵力自笔尖泄出 ，先是一道金色细线，细线化成一个圈，繁复的图案在圈中一点点形成，最后收笔，金色阵法在树干上缓缓亮起又黯淡下去。
阵法落成以后，周遭的灵气好似有了自我意识般朝建木涌来。
阵法上原本黯淡的金光在灵气的滋润下又重新亮起，像是暗夜里突兀闪烁的烛光。
江君将东西重新收好，回首看向戚承影。
他伸出手，眼里带着笑。
“走了，上神。”
戚承影握紧宵练，抬手抓住对方的手。
浓郁的白雾越聚越多，周遭的温度也缓缓下降，藏在灵气中的阵法隐隐有金光亮起，等金色光芒再度消散后，建木下江戚二人的身影已经消失。
等戚承影与江君沿着建木上到仙界，二人尚未来得及观察周遭，戚承影手中的宵练忽然出鞘，往前一把斩断藏在云中袭来的符网。
网在空中消散，下一瞬，一道紫色闪电迅速劈向江戚二人！
铜锣声响起，“锵锵”数下，闪电一道快比一道，每一次都准确无比地击向江君。
“当！”
紫色闪电与银枪马槊尖尖相撞。
戚承影拧身，噼啪作响的电光在云中流转，朝着半空中甩去，一把将云中藏着的仙人给击出原型。登时，仙界的浓云散尽，露出乌泱泱一片的仙人。
他们或坐或站，手中举着各式武器，但都来势汹汹，无一不是为了江君而来。
其中一位持着三叉戟的仙人怒呵：“江君！当初我们仁慈放你一条生路，如今你可真不知好歹，竟然要做出这种事！”
江君置若罔闻，对着戚承影轻笑：“季风好像提前把下面的饵给杀了。罢了，”他拍拍对方的肩膀，“替我争取些时间。”
说完，他也不管周围是否围着许多仙人，拿出毛笔与朱砂开始绘起阵法。
那些仙人见对方如此态度，更是怒火冲天。
另一位仙人冲戚承影恭敬道：“神君，此乃我等与他的恩怨。当初也是这等小人将您骗下凡间，如今您莫要再受他欺骗了！”
戚承影扬起马槊，银尖上仿若有光凝聚。
他缓缓地松了松筋骨而后杀进了仙人堆里。
银光在乌泱泱的人群中闪烁，像是黑云中偶尔闪现的紫电，亮起的瞬间击倒一群仙人。
玉石碰撞声不绝于耳。
无数法术从仙人身上放出，金光大盛，华丽的光芒几乎是瞬间将戚承影本人笼罩在内。紧接着，所有的仙人乘机将身上所有术法与法器统统扔向被光芒笼罩的战神身上。
他们面对的是战神。
是那位在《山海神仙录》中被用尽笔墨描写的神明。
那里记载了他的丰功伟绩。
那里也记载了他的结局。
术法与爆炸声即将到达尾声之时，所有仙的心都悬在喉口。
他们既期望戚承影死，又不期望他如此简单就死去。
金色的光芒缓缓收敛。
只听光芒中响起一声极轻极快的“叮”。
金色的光忽然再次亮起。
银色的马槊从金光中刺出，一把捅穿就近的仙人，那名仙人随后被甩出一道弧形横扫周遭，血液溅在云上，溅在他的同胞上，砸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马槊从尸体上抽回，一点金光自槊尖亮起。
戚承影一把送出长槊，电光带着金芒瞬间席向周围的仙人，只是眨眼功夫，被电光击中的仙人瞬间灰飞烟灭。
这是战神。
这才是万万年前三分天下的战神。
无论他困居神殿多少年，他依旧是这天下谁也无法战胜的神明。
慌乱的仙人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快逃！”
话音刚落，一道冲天的白色灵力由建木入口朝四周扩散，距离最近的仙人被白雾吞噬，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立刻堙灭。
所有仙人都在四散逃跑，生怕慢一点就被那股浓郁的灵力追上死无葬生之地。
戚承影一把捅死最近的仙人，朝灵力的中央冲去。
江子明！
江子明！
“江子明！”
他逆着人流，顶着灵力倒灌入体时的疼痛，走到阵法中。
“江子明！”
戚承影开口叫一声对方，血液便从口角流出。
这般恐怖的灵压，连他这样的天生神明都抵挡困难，江君会怎么样？
江君会不会直接——
他根本无法继续去想，只要想到对方可能在灵力冲上来的时候灰飞烟灭，他就......
“江子明！你在哪！江君！”
终于，他被灵压压迫到只能俯下身行进，越靠近阵法中央，灵压越重，戚承影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以至于不得不张开嘴来换气。
“江君！”
他咳嗽一声，呕出口血。
“江君！你回应一声好不好！”
戚承影好似失去听觉，以至于他听不见外面仙人鬼哭狼嚎的叫声。
他匍匐着往前爬着，眼前尽是白茫茫的雾气，这总让他有种自己的眼睛已经瞎了的错觉，但是过了会，他伸手擦了擦眼睛，看见手指上红色血液才反应过来，自己眼睛流血了。
“江君！”
戚承影的耳朵似乎也开始流血，他感觉自己两边的耳廓湿漉漉。
这些情况无一不在暗示他快点离开，若是再迟上那么点时候，他这个人也会跟那些仙人一样，彻底湮灭在仙界。
然而，这个固执的男人只是往前爬着，一边爬一边喊。
“江子明！”
“江君！”
“你回应一下我......”
“......好不好......”
“江......”
终于，他看见阵法中央躺着的男人，一袭黑衣，容貌艳丽，不是江子明是谁！
戚承影急忙过去，一把将对方负在身上，半拖半抱着往外，企图逃离浓郁的灵气正中：“江君，江君，你醒醒。”
“江君！”
浓郁的灵压压制着戚承影，他早已是强弩之末，眼下又带着一个昏迷的男人，在这漫天的灵气之下，四肢仿佛灌满铅水，动一下便疲惫得很。
他要带着人逃脱险境。
但是要逃到哪里去？
仙界绵延数千里，全都充斥满灵力。
下界只能走建木，建木里同样充斥满灵力！
能逃到哪里去？！
戚承影转身将人抱在怀里，忍不住咳嗽几声，血腥味从咽喉处弥漫上来，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死在这里也好。
他突兀地冒出这个念头。
《山海神仙录》中写着万事万物的结局，他与江君的结局也早在里面做了描述。
眼下的情况，不就是天道在赤裸裸地嘲笑江君，天命难违，无论他做什么算计与打算，最终还是一样会走向既定的结局。
戚承影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男人。
他咳嗽一声，骂了一句骗子。
说好会活着。
说好会一起开个书坊。
说好要去看遍大好河山。
骗子。
灵压似乎越来越厉害，压得戚承影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要是死在这里……
也不错。
这么想着他心神便松懈下来，整个人即将陷入昏迷之际，他的胸口以及江君胸口处竟然开始亮起金光。
光芒滚烫。
戚承影将发光的东西从胸口拿出，光芒瞬间将他们二人包括在其中。被光芒笼罩的戚承影顿时感觉到呼吸平顺，连四肢都恢复了原来的轻快。
那是江君给他的玉佩。
两个人。
两块玉。
一龙一凤。
两块玉佩甫一现世，立刻好似有吸引力一般合拢成圆。
金色的光从两块玉佩中透出凝聚成金色的球包裹着他们，而后沉下云海，朝人间缓慢落下。
也不知道下落了多久，金色的球停在密林里，旁边是涓涓流水，林中还有鸟鸣阵阵。
随着金光的消散，玉佩上出现几道裂痕，裂痕逐渐加深，在戚承影手中四分五裂。
原来……这就是他的后手。
恰在此时，江君也正好睁开了眼。
他笑着道：“欢迎回到人间。”
夏季的风带着燥热吹过林中的两人。
戚承影眨了眨眼，猛地将人死死抱住。
“骗子。”
江君先是有些意外，又很快反应过来回应了这个拥抱。
“承影，我们可都活着回来了。”
“骗子。”
戚承影头埋在他的脖颈处。
“骗子！”
正午的光透过密林撒在这对劫后余生的情人身上。
夏至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