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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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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州府郊外转向平阳,快马大概两周左右抵达。
平阳县不像洛邑地处各地交界处,也不像苏州烟柳众多,位置不算偏僻,城内偶尔会出现三三两两的侠客途径。
他们二人赶到平阳县,已经是玄月高照,入夜时分。
江君带着戚承影穿过街巷,来到一间砌起来似乎有些年岁的大门。
外围的白墙泛黄,大门古旧,门上的牌匾刻着“江府”二字。
他推开门,露出了里面焦黑的内在。
戚承影愣了愣。
江君跨过门槛,往里面走去:“我买回江府只来得及重修大门,里面有些乱,莫要介意。”
实际上不是只来得及。
他连买回江府修缮大门一事都是托别人购买。
那个时候江君跟在魔尊身边,为了活下去不敢流露一丝一毫的情绪,甚至连回家祭拜都成为奢望,更不用说出钱将家中所有修建回原本模样。
后来盗取九转玄魂丹,坠入乾坤界,从乾坤界逃出,杀死魔尊,引正邪大战,踏建木手刃仇人,被关在天牢百年,更没有时间来修缮江府。
“不过还好,此地是我家大堂,门前原本种着两颗梅花。若是冬天来,你未曾入院便能闻见梅花香。”
他带着人穿过一堆又一堆的焦木。
“此处原本是书房,那儿,有个秋千。我儿时不爱读书,被我娘逮住挂那秋千上吊了一上午,后来我就不敢再逃早课了。”
江君说这些话时,嘴角禁不住往上扬。
“那个地方——”
戚承影顺着他指着的地方看去,只见半塌的圆形拱门顶上,一棵槐树向天而长。
“我院子里的老槐树竟然还活着!”
真是难以置信。
他以为当初的大火把所有东西都烧干净了,没想到有一棵死而复生的槐树,在此地风吹日晒,迎着百年时光生长成如今模样。
戚承影不由自主环顾四周,从这片焦土与废墟中,依稀间他好似窥见了七百年前,江府未曾遭难时的光阴。
这时,他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疑问。
“云顶山修道人众多,你的仇人仅仅大乘后期修士,为何......”
后面的话未出口江君已经知道了。
“为何会败得如此惨?”江君含笑,“他是半仙。”
“半仙?”
“就是一半仙一半人。”
戚承影蹙眉。
仙就是仙,人就是人。
怎么可能一半仙一半人呢?
“还记得之前在下河道看见的失败的炉鼎吗?他四处收集天赋绝顶的孩童,哄骗他们修炼,等到差不多的时机将他们练成炉鼎。饿了吗?”
江君脚步停在大槐树下。
槐树又大又高,四个男人都不一定能环抱合拢,粗长的枝干朝天长去,稀疏的树叶间有月色从中透过。
树旁有一张石桌和两张圆石凳,上面布满烧黑的痕迹和灰尘。
“不饿。”
江君点头,随手施法,拂去桌凳上的灰尘与痕迹。
“他就是靠着这种法子维持自己的生命,也是靠着这种法子成为半仙半人之躯。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来到平阳,看中了我的根骨,想哄骗我家里人让我去跟他修道。我家里人直接拒绝了。然后——”
对方大开杀戒。
江君被强行封锁记忆拜对方为师。
“这里我埋了壶酒,等等,我找一找,”说完,他绕着大槐树走了一圈,寻到一个地方,施法将埋进里面的酒弄出,又凭空变出两个海碗。
他倒满酒递给对方:“还记得风雪楼吗?你在里面找到的布条。”
戚承影迟疑地点头。
他不知道江君突然提及此事意欲何为。
“风雪楼是他怂恿墨家后人建造。整栋楼之所以能够屹立不倒数千年还能运转,是因为里面用墨家后人的生命维持。
他将人困在楼顶,源源不断地给这座楼喂养人的血肉,才能维持至今。当初我恢复记忆,准备趁其不注意杀了对方报仇。没想到,有点失手,就被他扔进了风雪楼。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风雪楼舍身化鬼逃出,又撞入魔界被抓住受尽折辱。
江君说得风轻云淡,谈论时不见一丝哀伤,仿佛话里的内容不是他的经历而是旁人的故事。
戚承影捏紧酒碗。
“好了,”江君给自己倒了碗酒,冲对方举杯,“都过去了。”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大仇得报。
江府众人和他的师父师兄弟姐妹已经死去七百年。
如今,只能说一句,都过去了。
“还没有。”
戚承影道。
他说话认真的时候会直勾勾地盯着你,目光透着一股谁也没办法拒绝的执拗和固执。
“天道。”
如果说江君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走上这条家破人亡的道路,那么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是替他书写好结局的天道吗?
“我会替你讨回来。”
他珍重承诺道。
手中的酒碗被他一饮而尽。
天上的月色如水般柔软,盖在这片废墟上,盖在对坐而饮的两人身上。
江君目光柔和,就像今晚的月亮。
戚承影喝完正要放下海碗,忽然眼前一黑,碗从手里跌落,人也失去知觉地倒了下去。
碗被半路截住。
戚承影倒下的身子也被江君接住。
他顺手变出一张躺椅,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椅子上。
“你恨我吧,”江君半蹲在他面前,手想要触碰对方,却硬生生停在半空,“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他又凭空变出一张毯子盖在戚承影身上。
“这个世间很美,你应当去看看。”
江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好似要把对方的面容刻进自己的脑子里、灵魂里,就算转世投胎,就算灰飞烟灭,也不能将对方忘记。
“承影,拿着这块令牌,以后缺钱了,想做什么事,”他把尊主才有的生死令塞进对方怀里,“就拿着它去往绘着铃铛的店铺,将此物给他们看。他们知道会怎么做。还记得吗?你还欠我一个东西,我现在来要了。
我要你好好地活着。”
江君倾身。
“保重。”
轻如鸿羽的吻落在戚承影额头。
“我爱你。”
江君起身,抬手,亲手锁住了自己爱人关于自己的全部记忆,而后踏步朝前,离开了这个地方。
月凉似水。
明明快要入夏,可是江君却感觉吹在身上的风很冷,他想转身再看一眼戚承影,可是他怕这一眼会把他钉在原地,再也没有只身赴死的勇气。
他要去做的事情,前无古人,后也无来者。
他将去颠覆天地,让这世间再无神仙。
他想要此后,人类能靠自己颠倒天地,能靠自己翻山越岭,能靠自己跨越此生最难以跨越的山海,而不用受制于头顶上所谓的什么神仙的东西。
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应该是律法,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
他将带着如此宏大的夙愿,一往前行,直至夙愿达成或者不可抗拒地死去。
人类,是此世间最为神奇的物种。
千年前大禹带着人类抗洪,颛顼发明出文字,古国产生了文明,此间种种,何曾借助过神明?
可是啊,有些人,自以为掌握了一点可以呼风唤雨的能耐,成为所谓的仙人,便自封自己高人一等,可以随意定人生死。
江君永远都会记得,自己杀上仙宫,被所有仙人围攻时听见的话。
他们挤成一团,吵吵嚷嚷。
他们说:“竟然有人类忤逆天威,杀死仙人,岂有此理。”
天上惊雷落地,烧尽人间山林。
地上寒风冷冽,冻死大片生民。
他们说:“定要给人间一个教训。”
江君被按在地上。
他想——
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们算什么东西?!
血液从他身上流出。
长枪捅进他的胸腔。
仙人不也是曾是人类吗?
这条弑神之路太过漫长,也太过艰苦,耗费了他近半生的生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绝不能,也绝不允许为那么一个人停留。
即使,他如此地想同他,相携到老。
无边的浓墨朝天外抹去,银月藏进厚重的浓云中,夜枭在枝头惊飞。
戚承影睁开眼睛。
他起身,捏着海碗闻了闻。
酒里下了迷药。
是江君递过来的瞬间下得。
“咔嚓。”
酒碗在他手中四分五裂。
“江、君。”
这两字从他嘴里透出,连空气都要凝结。
浓重的夜色将戚承影包裹。
又一阵风吹来。
半弦月忸怩地推开云层,银光重新落进这座小院,院中的男人已失去踪影。
——
江君缩地成寸,短短数息功夫,人已经到达建木下。
一回生二回熟。
乾坤界依附建木自成洪荒小世界,入口隐秘,如果不是点背到极点,轻易难以进入。不过江君本就来过,知道大致的入口,之前又派手下来确定,不多时便找到乾坤界入口。
从入口进入,入眼的是稀疏的树叶与不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的咆哮声。
江君往前走了几步,还没看清楚自己身处何处,背后便传来一股巨大推力把他往地上压去。江君当即拧身,匕首落进手中正要送对方一程,待看到面孔时让他当场愣住。
“承......承影......你......”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自己右肩一凉——戚承影把他衣服扯了下来,而后低头,狠狠地咬了上去。
戚承影这一口咬得又狠又快,江君登时倒吸口凉气。
“承影......上神......”
江君能够明显感觉到对方的舌头舔在自己皮肤,这让他头皮发麻,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只好强迫思绪转向别的地方。
“上神,你怎么来了。”
戚承影没搭理他。
江君继续道:“上神,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这个地方......此处危险,不太适合用这种方式说话,可否......可否请你起来......嘶——”
戚承影终于抬头,但是他并没有松手放开江君,反而俯身直接亲了下来。
血腥味在二人口腔弥漫。
江君心头猛然一震,一把推开对方:“你——同生共死契!”
他又惊又怒,一时间竟然忘记应该说什么。
同生共死,顾名思义,两人同生,亦要同死。
“是。”
金色的结契飞快地融进江君右肩的伤口。
戚承影慢条斯理地起身,一贯冷漠的脸上露出微笑:“不是想去送死吗?”他抬手用拇指擦去嘴角鲜血,“快去啊。”
江君被对方搞得大脑一片空白。
戚承影见对方半晌没动静,半蹲下身替对方整理好衣服,又起身朝前迈步。
江君:“你去哪。”
“乾坤界中央。”
乾坤界中央依附建木,灵气浓郁。如果将其中灵气顺着建木倒灌入仙界,能使仙界瞬间崩溃坍塌。
这是江君要去做的事。
此刻,戚承影把它一同揽在身上。
乾坤界,尤其是建木中央的灵力凝聚着盘古开天辟地至今的灵力,充沛的灵力能够运转万物生化,又能够让万物因此而死去。
同时,将灵力倒灌仙界必须有人绘下阵法,引出灵气。滂沱的灵力冲出能立刻摧毁仙人的魂与肉,更不用说江君这种没有成仙的躯体。
如今还多了一个戚承影——
加上戚承影有用吗?
两个人能顶得住浩瀚磅礴的灵力冲击吗?
江君不敢赌。
他踉跄地从地上起身:“你......承影,你何必......”
同生共死契已经结下,江君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原本他总能巧舌如簧,可是自从遇见这个男人以来,能把死马说成活马的嘴也跟着不利索起来。
“我说过,”戚承影停住脚步,似乎在等对方跟上来,“我还没死,轮不到你。”
江君:......
他哑然失声半晌,又忽然笑起来。
江君快步跟上戚承影:“上神......你能听我解释吗?方才的事。”
戚承影直接侧身避开对方,当没听见。
“上神,上神......承影,你......”
戚承影停住脚步,他回身,目光直视对方,一字一顿道:“我很生气,江君。”
完了。
江君心道。
从前他再生气也没有直呼过自己的名,这次是真的很生气。
“你打算只身赴死,却把我留在那里,可以说,对我没有半点的信任。”
江君张了张嘴。
“我不想听任何的解释,也不想听你什么其他的苦衷。希望你能够明白一件事,洪荒大乱,是我平定三界,是我三分天地。如今的太平盛世也是当初的我一手创建。我是战神,江君。”
戚承影踏步立在他面前。
“我希望与你并肩而不是受你保护。”
“我暂时不想原谅你。”
“走吧。”
他拧身,继续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