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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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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湿了两人的头发。
谢如玉沾湿的衣裳上透着血红色的血渍。
裴冕一把抽出剑,抬手点了谢如玉伤口周围的穴位止血:“我拒绝。”
谢如玉:?
“你为什么拒绝?”他的脸上难道难得出现惊讶的表情,“我杀了你父亲,难道你不应该为父报仇?”
裴冕收剑入鞘:“药人你自己送。而且,你说你杀了我父亲......”他脸上一闪而逝的讥笑,“你会吸星大法吗?”
谢如玉:......
“你是不是想骗我你会?”
裴冕微微抬头,雨水落在他的脸上砸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尽管如此,他依旧努力地看向谢如玉,他想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繁花宫烧毁时候,你年仅八岁。屠四燕按年纪被救走也就四五岁,你觉得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能够给八岁孩童教授吸星大法?而且屠四燕会吸星大法,杀死我父亲的也应该是她。冤有头债有主,我应当杀死的是屠四燕。”
谢如玉表情有些复杂。
裴冕怒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谢如玉失笑:“只是没想到你还有聪明的时候。”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但是计划还是要进行的。”
裴冕冷哼:“送出你的人头计划失败,你还想做什么?”
谢如玉低低地笑着。
送出我人头......
不。
李叁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他走到谢如玉面前,将人扔在地上:“谷主。”
裴冕低头,看见躺在地上的人时再次瞪大了眼,地上竟然还躺着一个谢如玉!
“怎么回事?!”
谢如玉半蹲在那个“人”面前,对方已经没有呼吸,明显是具尸体。
他道:“这是谢如玉,你即将杀死的谢如玉。”
“那你刚才......”
谢如玉抬起头,一敛方才严肃表情,嬉皮笑脸道:“逗你玩的。”
裴冕:“谢如玉!!!”
“息怒息怒,小裴别生气,”谢如玉起身,冲对方赔笑,“凤来阁找了许久才找到与我身形相当,容貌相当的尸体,稍微做了个修饰。到时候你便将他的人头送给蒋世平。剩下的你便不用管了。”
“我不用管了?!我父亲为繁花宫身死,我不用管了?!”
“咳咳,抱歉抱歉。那你便来此处看戏,等屠四燕杀死蒋世平,你再来解决你父亲的事情,如何?”
明显不如何。
但是这个提议起码让裴冕脸色稍霁。
“如果方才我答应了你的计划,你会如何?”
谢如玉扬眉,心想:别人他有十成十把握能化危为安,但是裴冕——
面对裴冕,即使他有五成把握也只敢变成半成。江君的话和多日二人相处的感情让原本不择手段的他也开始畏手畏脚起来。
如果裴冕答应了,那怎么办呢?
没怎么办,只能双手双脚奉上自己人头一枚。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赔笑着说:“那就是我咎由自取。”
一番话总算使得裴冕怒意消融。
二人自此分别。
裴冕提着假谢如玉的人头下山,回到丹阳城,将人头带到蒋世平的面前。
果然,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同谢如玉预料的一样。
蒋世平喜形于色,拿着人头来到关押屠四燕的水牢中,用对方的人头逼得屠四燕崩溃,从中得到屠裕尸骨所藏的地方。
蒋世平披着贾仁的脸,对面色苍白的屠四燕和颜悦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屠姑娘,明日我会带着你去往屠裕的墓前,送你去与他团圆。”
屠四燕冷冷地笑起来。
“蒋世平,”她抬头,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仇人的身影。她在笑,眼眸中却不含一丝一毫的快意,“你会不得好死。”
蒋世平权当对方临死前的挣扎。
他将人架到武林众人面前,挑拨武林人的情绪。他要带着这些人来到屠裕的墓前,掘开的他的坟,亲眼看见他被杀死,看见他被四分五裂,那些长久以来在心底暗藏滋长的不安才会消退。
屠裕总在折磨着他。
没有找到屠裕尸体的心境在折磨着他。
他讨厌这个男人,憎恨他的天赋。明明吸星大法的残卷是他提供的,为何对方的天赋却能够靠着三言两语悟出剩下的奥妙。
凭什么?!
凭什么?!
屠裕这样的人,屠裕这样活在光下的人,要是跌进的泥沼里应该是何等的光景?
嫉妒与仇恨在他的心里阴暗地生长着,直到有一天,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丑陋的心态,促使他走向了毁灭繁花宫的极端。
屠裕的尸体被安葬在繁花宫底下的一座墓陵,据说此地是繁花宫历代宫主死后所安葬的地方。
二十年前,蒋世平未曾找到屠裕的尸体,便是因为被裴冕的父亲提前带走了。等事态平静下来,屠裕的尸体被安葬回陵墓里——屠四燕是如此交代的,为此蒋世平深信不疑。
裴父与屠裕私交甚笃,有此举动蒋世平也不以为意。
只不过陵墓中的机关甚多,以至于到达陵墓前时,只剩下蒋世平、屠四燕和三位连环十二坞跟着来的人——其他人都被迫走散。
陵墓不算宽敞,一间四四方方的石砌房屋。屋子正中摆着一口石棺,石棺棺盖很沉且封得严实,边缘被匠人用蜜蜡重新浇了一圈,因此连环十二坞的人在拆石棺的时候废了好一番功夫。
拆石棺的过程中,屠四燕便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站着,她的面色比在水牢时候更加苍白,黑色的瞳孔中仿佛不见一丝眼白,只剩下黑色的瞳仁静静地注视着墓室中的动作的几个男人。
石棺被揭开,露出里面黑沉透亮的棺木。
蒋世平沿着棺木走了一圈,而后看向自己的手下:“揭开。”
他的手下接到命令,立刻上前,两人分别站在棺木的前后,双手深深地嵌进棺木里。
只听墓室中的两人发出“吼”的用力声,棺盖被缓缓抬起,蒋世平立刻激动地站在棺木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即将开启的棺材。
随着棺盖一点点的上升,一股奇异的香味从里面散出。
香气逐渐浓郁,像化不开的蜜糖沉在整个墓室中,等到蒋世平察觉到的时候,他的手脚已经开始发麻,内力也随着逐渐增多的香味开始使不上劲。
“哐当!”
抬着棺盖的两人被熏得头昏脑涨,眼前黑圈一阵接一阵,不过数秒功夫,手上的力气顿消,人也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棺盖砸在棺材上,发出一声巨响。
屠四燕走到蒋世平面前。
此时的蒋世平已经不能动弹,他只能用眼睛表达自己被暗算的愤怒。
屠四燕微笑着看着他:“蒋世平,我来送你去跟我哥赔罪了。”
“啪!”
她一记手刀下来,将对方彻底劈晕。
待到蒋世平悠悠转醒时,西边已经布满霞光,金色的余晖盖在这片烧灼后的大地上,像铺了一层浅淡的金沙。
他被按在一座小土堆前,土堆上只放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和生着几根枯草。
明明春将去,此地的草却永远不见嫩绿初萌的时候。
屠四燕按着蒋世平的头,生生让对方给那块无名的小土堆磕了个头:“蒋世平,这一磕,为你对不起的繁花宫。”
第二个头磕下。
“这一个,是你对不起信你的屠裕!”
“砰!”
第三磕将蒋世平的额头磕出血。
“这个,是你对不起我,对不起裴冕,对不起那些死在这场劫难中的无辜人!”
血顺着蒋世平的眉间流下。
蒋世平抬头,事到如今,他还在那里笑:“屠裕死了?”
他似乎并不关心陵墓中其他门派的下落,也不关心手下的下场,更不关心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他只关心屠裕,他只想知道——屠裕是不是死了。
“是啊,是啊!”屠四燕揪起对方的衣领,“他死了,多亏你,多亏你啊!要不是我乳母拼死将我救出,我也会死在那里!真是苍天有眼,让我活到现在能够亲手结果了你!”
蒋世平笑起来。
“他死了......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起来,“他死了啊。屠姑娘,屠姑娘,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为什么这么想让他死。”
屠四燕揪紧对方的领子。
“你凑过来些,我告诉你,”蒋世平喘口气,“我恨他,恨他天赋过人,恨他万众瞩目......屠姑娘,你不会懂。”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姑娘,两侧的嘴角高高扬起,露出咬着的吹筒。他朝屠四燕轻轻地吹了口气。
极轻极快的破风声瞬间杀到屠四燕面前。
银针扎入眉间,血珠落下。
屠四燕立刻暴怒,狠狠掐住对方脖子,一把将他掼进泥土中,打碎了地上金辉。
“你......你真是......”
“屠姑娘,”蒋世平被掐得眼白上翻,双脚不由自主地朝外挣蹬着,“你......不会理解......我,屠裕......哈......一起......下地狱吧。”
屠四燕掐着对方脖子的手越来越用力,蒋世平挣蹬也渐渐脱力。
“咔嚓。”
蒋世平再也无法挣扎。
屠四燕也脱力般瘫坐在地上。
晚风不知何时刮起,刮过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刮过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
她抬头,晚霞的余光被远方浓云吞噬。她看见橘色的太阳一点点沉向山峰,沉进山脊,彻底消失不见。
一道黑影盖在她的身上。
屠四燕眨了眨眼:“谷主。”
说完,她的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我知道,”谢如玉半蹲在她面前,将一朵在焦土上开出的花别在屠姑娘鬓角上,“我知道。”
“我要回家了。”
风带着她的絮语走遍整个繁花宫。
屠四燕倒了下去,倒进谢如玉怀中。
我要回家了。
她带着笑合上了眼。
——
“然后呢?”
外面的风吹着客栈门外挂着的幡,幡打在柱子上“锵锵”作响。
戚承影就着一碗肉汤下肚,等着江君继续讲。
对面的江君不知想到什么,盯着面前的烛火发了好一会的呆,而后将手中的信点燃。
“有空我们去恶人谷看看我师兄吧。”
“好,”戚承影放下碗,“什么时候?”
“事情解决以后。不过现在,”江君摩挲着下巴,“先去江南,再回平阳。”
二人打定主意,便在客栈休息一晚,第二天出昌平府南下。
江南是江南六府统称。元和初年,魏武王将地方单位更改为省,府,州,县制,将苏州,常州,湖州,杭州,淞江,嘉兴统括为江南。此地临海,又处腹地,下接两广,不仅有屯兵驻海的水师,更有笙歌夜舞的夜市。
临近春夏两季交替,苏州的秦楼楚馆开始筹措举办争妍斗艳大会,选出当年最美的花魁。
若是有贱籍女子经此大会一举成为花魁,那么接下来的一年她的身价将水涨船高,门槛会被达官贵人踏破,连带着她所在的馆楼也会跟着显名起来。
此时此刻的苏州府必然热闹非凡。
戚承影与江君按着舆图指示,骑马行了数周,路上总是能看见三五成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同他们一样南下。
戚承影疑惑道:“平素人间也是如此多的乞丐?”
“不是,”江君抿唇,“或许是京城出事了。”
他早已命京城中的手下逐步往南回撤。上次知道关于京师的消息还是北边疆域被人攻陷,眼下戚承影问起,江君只能往这方便猜测,颇有种盲人摸象之感。
这种感觉已经许久没出现过。
不过——
他看了眼身边人。
还不赖。
二人停在路边的一间茶摊,摊主是个肌肉虬结的独眼大汉,与他经营的茶水摊看起来分外格格不入。
江君与戚承影刚坐在长凳上时,周遭还有几个乞讨的乞丐,等摊主拿着海碗与茶水壶从里面出来,那些乞丐登时散去,只敢远远看着。
两碗青瓷海放在江戚二人面前。
江君掏出十两银锭放在桌上,面带微笑道:“老板,同你打听点事情。”
老板收起那块大银锭,粗声粗气回道:“客官,您说!”
从他努力收敛的表情里面,明显让人感觉他似乎在装着怎么样才能客气地不吓跑路人,但这却使他看起来更凶了。
屋里探出个盘髻妇人,只听她“哎呀”一声,而后走到棚下,眸目含笑地挡在大汉面前。
她的语调带着水乡独有的柔意:“抱歉,两位客官,我夫君只是生得有些吓人,但他心地很好脾气也好。客官有什么要问的,问我便成。”
江君分别给自己与戚承影倒了杯茶:“北方最近有什么异动?”
“京师失守,皇上弃城逃走。所以此地流民众多。我想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打到这边来。”
闻言,江君颇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眼妇人。
妇人脸上仍然挂着笑,温柔得体。
“我倒是好奇,”他端起茶碗饮了口,“茶不错。京师距离此地并不近,你是如何得知京师失守?”
妇人道:“地处苏州边缘,南来北往旅人诸多,听到一两句话也不算什么难事。对了,若是二位客官打算前往苏州府看争妍斗艳大会,恐怕是不能如愿。”
“哦?”
“湖广两地闹水患,山体滑坡死了许多人。苏州常州大量北上的流民聚集,两地知府怕出现乱子,因此停了大会。”
山体滑坡死了许多人。
这个许多用得含蓄。湖广山多水盈,加上城县村镇依山而建,一旦春季水量过于充沛必定出现山体滑坡,致使大片村庄城镇被掩埋。
至于流民聚集。
北下与南上的流民遇上短缺粮食,闹起来也是迟早的事情,大会就算不推迟,乱也会出现。
江君听罢沉吟片刻:“看来带上神去江南钓鱼的想法要推后了。”
京师大乱,战争已经在北边开打。
南边也随着出现自然灾害。
想来是人间灵力已经溃散无踪,要准备行动了。
江君放下茶碗:“我们去平阳县。带你看看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