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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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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白鸽落在土包上。
谢如玉将白鸽腿上绑着的布条取下,抬手往天空一送。
白鸽扑棱着翅膀离开了烧焦的繁花宫。
布条展开,露出里面的字。
游鱼落网。
“啪。”
谢如玉将布条合起。
“五年前,你姐。也就是屠四燕,求我送她出谷。不过——”
谢如玉微微侧头,含笑的目光落在裴冕脸上:“我改了个主意,送给她一场报仇。”
繁花宫灭门距离屠四燕出谷已经过去十五年,许多的真相都被掩埋进了那场大火里,谢如玉与屠四燕到了烧毁的繁花宫前,经年累月的雨将花繁遍地的门派淋成漆黑的废墟。
他们在山上——主要是屠四燕,寻了三天的线索,无功而返。正当她陷入绝望之际,天星教的教主——裴冕的父亲带着一壶酒来到山上。
“然后——我们杀了你父亲。”
“当!”
话音未落,谢如玉抽刀挡住了裴冕攻来的锐剑。
“小裴,”被对方猝然发难,谢如玉也依旧不慌不忙,他脸上永远带着笃定,好似什么东西都算准了,好似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人是不能复生。”
“当!当!当!”
又是数声兵刃相交。
焦黑的枯土上,黄草被风吹得往地上折腰。
裴冕经过戚承影近月余的对战,加上他本人悟性与天赋,如今的剑术早已今非昔比,好似整整脱了一层皮换了一身的骨。
攻则锐如雷击,越来越快,剑刃化成道道残影,剑剑逼向谢如玉的死穴。
一开始谢如玉脸上还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地,他的笑意收敛,挥刀的势头也不再收着,刀刃带风,风里蕴藏着无数杀意。
“锵!”
剑与刀狠狠撞在一起,双刃震动,金玉声朝外扩散。
谢如玉:“小裴,你纵使杀了我又能如何?导致繁花宫悲剧的蒋世平尚未死去,你不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裴冕咬牙:“少说废话!谢如玉,我真是,我真是后悔......”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
持剑人的手向来是稳的,也必须是稳的,只有这样才能准确无误地杀死目标。
然后这样一双手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我真后悔,”裴冕将话从牙缝里挤出,“我真后悔救了你!”
“当!”
长剑横划过刀刃,金色火花在二人之间迸溅。
裴冕拧身狠狠撞向谢如玉,剑尖在半空中划出圆弧,带着冷厉的风朝谢如玉劈了下去!
“当!”
谢如玉以鞘做盾,荡开对方的剑,而后平平无奇地回了同样的一刀。
刀势平平,无论是谁都能躲过这无害的一刀。
裴冕身体已经如他所想做出反应,然而下一瞬,平平无奇的下砍忽然间倒勾回势,杀了个回马枪,长刀变横,横刀带烈风,瞬间席卷向裴冕。
三藏第一式,藏锋。
裴冕的脸色变了:“三藏剑法!谢如玉!”
他恨不得啐口唾沫到对方脸上:“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谢如玉有些无奈:“小裴,你也太会扣锅给我了吧?此事你从未问过我,我又何必告诉你?”
藏在刀中的锋勾烂了裴冕的衣袖,裴冕却不避刀锋直直冲向谢如玉。
谢如玉生怕对方被刀锋伤到,慌忙收势避让。
毕露的刀锋敛目,折射在刀刃上的银光藏进鞘中。
“当!”
谢如玉以刀鞘架住对方刺的剑:“你若是想杀我,我给你机会便是!”
即是如今二人刀剑相向,情势危急,谢如玉依旧眉眼含笑:“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小裴。”
“呵!”
裴冕不答,攻势越猛,密密麻麻的剑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银色大网将谢如玉罩在其中。
晚春的风再次刮起,吹过倒塌的房屋,在空旷的繁花宫上呜咽,像是死去的人们穿过二十年的时光来到此地哭嚎。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密云凝集,厚重的黑云将整个大地压得喘不过气。
“滴、答。”
长剑上落下一滴雨,雨水被摔在地上,打湿焦土。
裴冕数次滑步,迅疾的攻势混上渐落的雨滴,连剑锋里都带着冷湿的味道。
又是一滴雨落下,长剑刺进谢如玉的肩膀,血混着雨滴滚过他艳红色的衣裳,融进艳红色的裙摆中。
谢如玉握着刺入肩膀的剑刃,不让对方再进分毫:“能冷静下来同我谈谈了?”
裴冕看着对方。
“我可以将我的脑袋给你,但是,我们要做个交易。”
谢如玉在笑,雨滴打在他雌雄莫辨的脸上竟有种异样的美感,像是罂粟,明明如此美丽却又如此令人致命。
“用我的脑袋做诱饵,把蒋世平引到这里,然后杀了他。”
裴冕一直僵木的眼神终于有了松动。
“你......”他扭头避开对方的视线,“蒋世平死了。”
“不,他没死。他换了个皮,换了个名字,作为连环十二坞的二当家贾仁活着。”刀尖插在肩膀处,饶是谢如玉也要倒吸口冷气把疼痛压下,“去把他引到这里,在屠裕的墓前杀了他,以告慰繁花宫死去的人在天之灵,然后......”
谢如玉喘口气:“去凤来阁,拿药人,送往恶人谷给我师父。”
“凤来阁?箫韶?”
这里为何又有凤来阁的事?
“不。凤来阁真正的阁主。”
“你师父......”
“他常年身体不好,自我十六岁即位恶人谷谷主以来就同凤来阁打听九转玄魂丹的事情,但是这东西只存在于口耳相传中,所以凤来阁找了很久也没找到,但是他们找到另一种东西,据说同样能够活死人肉白骨,药人。”
“药人?”
今日频频出现的陌生东西已经超越了裴冕二十年来的认知,这不由得让他反应有些迟钝。
谢如玉呵笑:“小裴怕是没有听过。据说很久之前,此地上有求仙问道的修道者,而有些修道者会将小孩练成炉鼎作为自己修炼时候服用的丹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修道者绝迹,药人却被遗漏下来,混进地下作为药材贩卖。”
“你是说......”裴冕瞪大眼,“把小孩,当做药材?这和吃人肉有什么区别?!”
谢如玉低声笑着,震动的胸膛让血液从伤口处涌出:“是啊......”
他的声音很轻,随时都能够随风离去:“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我与凤来阁交易,只要帮凤来阁将江湖最大的势力连环十二坞收入囊中,而他们则会将真正的药人给我。”
这是个贯穿数年堪称胆大妄为的计划。
仅仅一个烧毁的繁花宫,便将恶人谷,连环十二坞,凤来阁和诸多江湖门派搅入其中。
谢如玉想要药人。
屠四燕想要复仇。
凤来阁阁主想要最大的江湖势力。
蒋世平则想要屠裕的尸骨。
谢如玉以繁花宫做饵,撒进江湖这片混浊的水中钓鱼。凤来阁阁主用权利作为诱饵将箫韶推进局里,作为搅乱浑水的那条倒霉鱼。
游鱼入网,将蒋世平的人头勾了上来,放在屠裕的墓前以告慰冤死者的在天之灵。
五年前,谢如玉在繁花宫的山下与裴父对坐。
客栈的大门紧闭,连屠四燕都不得入内。
金色的日光从东升到西沉,落幕的余晖被山脉缓缓收拢。
谢如玉与裴父喝完早已冷却的茶水,商量出一记瞒天过海。毕竟蒋世平对活着的裴父抱有诸多的芥蒂,并且暗地里安排了手下去监视对方,希望能从中找出繁花宫幸存者的证据。
裴父道:“若是我死了,能够放松蒋世平对此地的监视。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去做他想做的,倒时候谢谷主可以借机混进武林盟,接近蒋世平,将繁花宫的真相公之于众。”
“听起来不错,”谢如玉托腮微笑,“但是为何不是你活着的时候牵着他的注意,到时候我混进去也不会特别引起他的注意。”
“不,只有我死,他才能安心去对繁花宫做手脚。毕竟只有我知道,屠裕走火入魔,繁花宫引起武林群起而攻是出自蒋世平的手笔。”
谢如玉扬眉:“哦?那你为何不公之于众?”
“谢谷主,”裴父苦笑,“如今我被他诬成邪魔外道,我若是公之于众又有谁能够信我?”
“如此,裴前辈死后,我会让李叁与李肆两兄弟去杀死江湖人,引出高悬赏,我再将他们其中一人的人头送上取得他们的信任混入武林。”
“好,”裴父点头,他起身正准备离去,忽然又像想起什么折身看向谢如玉,“谢谷主,我儿裴冕,可否请你不要将他卷入其中。上辈子的事情,就不要让他背着了。”
谢如玉眨了眨眼。
橙色的烛光在他的睫毛处染上一层金色的碎光。
他笑了笑:“裴前辈,我会让蒋世平死在屠前辈墓前,告慰死在繁花宫的数百条人命,请裴前辈放心。”
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定。
裴父死后,江湖上忽然出现了能够用内力震碎对方尸体的杀手,他的面目多样,可能是一名相貌平平的青年,也可能是貌美如花的姑娘,每一个侥幸活下来的目击者说法不一,相同的是对方每次出现杀人时都是一身读书人打扮,手持折扇。
于是江湖人发出悬赏,给这个面目模糊的凶手取下千面书生的名号。悬赏越叠越高,凶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死人越来越多,武林中人心惶惶生怕自己说话的人便是千面书生扮成。武林盟没有办法,竟然祭出武林盟主的位置以求凶手落网。
谢如玉展开武林盟贴出的告示,微微扬起嘴角:“发个消息给凤来阁,”他将告示一角凑近燃烧的烛火,“可以下网捕鱼了。”
泛黄的纸张在火焰烧灼之下微微卷曲,黑色的焦灰落在烛台上与滴落的烛油相融。
之后,一切都如计划中的那样不疾不徐地往前推进。
谢如玉提着李肆的人头,坐上武林盟主的位置开始漫长的五年等待。
他要等,等一个绝好的时机,等蒋世平按耐不住,等他将二十年前所有的当事人聚集在一起的好机会。
时间如溪水东流。
裴冕从当年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二十岁的青年,眉目俊朗,腰板挺直,每日不是在练武就是在去练武的路上。
谢如玉看着李叁呈上来对方的画像,看见对方长相不由笑道:“江湖人天天指着天星教喊邪魔歪道,他们的教主反而长得像是除魔卫道。啊……我想到了一个好玩的。”
谢如玉勾唇:“我突然想约他云顶山一见。”
他找人伪造出一封约战贴,等裴冕与他在云顶山决斗之时造出点意外,要么杀死裴冕或者将他弄晕关起来,引起天星教大乱,方便蒋世平除掉天星教,他好浑水摸鱼达到目的。
结果没想到,他们二人互换了身体。
真是令人意外。
不。
谢如玉看着天星教的大门,扬起嘴角。
这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于是,魔教教主走火入魔的消息不胫而走,伐魔大会召开,屠四燕潜入丹阳城杀死参与繁花宫灭门案的元凶,江湖人心惶惶。
一切都朝着谢如玉布局时所设想的走了下去。
蒋世平生性多疑,做事向来思虑良多。
谢如玉要再给出更多的东西,更多的破绽,让对方喜形于色,让对方毫不设防地来到他们替他安排好的终局。
戏台上所有的人都已经登场。
李叁假意背叛,将谢如玉被刺伤的消息递出,原本是为了取信蒋世平,之后再靠自己的人头进一步博得蒋世平的信任,再借机传递出屠裕所在地的假消息,将蒋世平骗来。
原本谢如玉是如此打算。
不过如今——
谢如玉握着刀刃的手掌有淋漓的鲜血流出。
凝聚多时的雨终于痛快地落了下来。
谢如玉冲裴冕笑道:“我想用你去取信蒋世平,定然是个很好的主意。”
蒋世平自负又多疑,他即便怀疑也不会怀疑到由自己挑拨离间的裴冕头上,到时候再由屠四燕将消息递出——经过多日拷打而吐露出的消息更能够取信于人。
游鱼拿到消息,兴冲冲地钻进网里。
锣鼓敲响。
大戏便可以开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