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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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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如玉抱着昏迷的裴冕,朝密林处的树道:“师叔,你们还打算藏多久?”
江君从树上一跃而下,紧随而后的是戚承影,
江君道:“担心师侄安慰,难道不能来寻你?”说着,他目光落在裴冕身上,“看来师叔出现的很不是时候。”
谢如玉:“师叔要是知道自己出现得很不是时候,便不会故意放出气息让我察觉了。”
江君挑眉,而后转身同戚承影道:“看见没,这怕是我门派的传统。收的徒弟都是大逆不道,不尊师重道。”
这次轮到谢如玉无语:“师叔前来所为何事?”
“讨要些费用。”
谢如玉扬眉:“讨要费用?同我?师叔真会说笑,师侄我一穷二白两袖清风三面白墙家徒四壁,哪来的费用孝敬师叔?”
“凤来阁因你在武林大会上所作所为,将我与戚兄诬成邪魔外道,将我们拘起,难道不应该同你讨要一笔费用安抚受惊内心?”
谢如玉笑道:“按师叔这么说,您应当去同凤来阁讨要这笔费用。凤来阁无辜污人清白,真是朗朗乾坤光天化日目无王法。师叔怎么颠倒黑白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江君正想开口,被戚承影一句“闭嘴”给打断。
戚承影实在被他们师叔侄俩酸儒得有些头疼,便开口速战速决:“江子明想看看你还活着没,后面什么打算。”
一句这么简单的问话,被两只狐狸绕了十万八千里。
谢如玉嬉笑道:“师叔如今看我如何?”
“看你不错,能吃能睡还能打晕别人。好得不能再好,想来也是不需要我们添乱。”
“若是师叔愿意锦上添花是再好不过,不过现在戏要唱到尾声,再上场添角,台下看客怕是要不开心。”
江君明了。
“既然如此,那我与戚兄便回去了,对了,”他微微侧身,“小师侄,我这个做师叔的没给过你什么武器心法做礼物,想来不太够格。但是眼下又拿不出好物,不如就送你一句话吧。”
谢如玉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莫要让关心你的人寒心,”说完,江君一摆手,“走了。”
他们二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密林间。
石滩上静了会。
微风吹过林间,吹起谢如玉繁缛的衣摆,扬起他背上裴冕的发丝。
“莫让......”谢如玉微微侧头,“关心我的人......”
风带着他的轻语卷进水里。
又一阵风过去,方才的位置再无人影。
接下来的数十天,连环十二坞的人逐渐从双子崖回撤。对外自称自己叫贾仁,实际上是披着贾仁皮的蒋世平即将召开第三次武林大会,说是要给诸位江湖同道一个交代。
目前江湖中最为瞩目的不过两件事,一个是杀人凶手处置,另一个是谢如玉的下落。
江君推测,蒋世平应当是想借这两件事彻底掩盖二十年前的真相。
很多时候,人们只想要的是交代,而不在乎那是不是真相。
死者究竟是否含冤,活着的人并不在乎。
他们活着的时候,要考虑生计,要为几亩薄田发愁,要为下一顿饭着落考虑。活着的人连公道都不一定能讨到一分半点,更不要说替死人去鸣什么不平。
戚承影一边听江君推测事情的进展,一边将房内刚点的熏香摁灭——这是箫韶刚点上去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近几日箫韶对戚承影态度越发亲热,几乎到了嘘寒问暖的地步。
江君醋上心头,骂对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戚承影反噎了句:“我是鸡?”
江君:......
他半晌不知道回什么话。
过了会,才支支吾吾骂道:“总之就是没好心,你离她远点。”
戚承影变出剑来——他们二人被“请”过来时,武器就被他放在客栈,等需要时再用口诀变出。他开始擦剑:“你打算何时离开?”
“等——”白色瓷杯在江君手里滴溜溜地打了个转,“箫韶什么时候露出马脚。我便出现在她面前,让这位姑娘认清现实,好好去行她的宏图大业,莫去贪图他人家眷。”
一番话让低头擦剑的戚承影觉得对方幼稚得可爱,忍不住笑了下。
江君:“笑什么?”
“无事。”
戚承影抬头,宵练“锵”地一声收入鞘中。他眉目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若是开书坊,那我做什么?店小二吗?”
江君放下瓷杯:“掌柜......掌柜夫人如何?”
“不如何,掌柜夫人难道不应当是你?”说着,戚承影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宣纸,干咳一声,“我听说,凡间娶妻要三书六聘。我......天为父,地为母,便是......算带你见过了父母......”
江君有些意外。
他听着对方断断续续的话,已经猜出了对方想做什么,心里也不由一阵紧张。紧跟着,他又忍不住唾弃起自己来,七百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年轻一样?
尽管江君心里这般想,手心却也不由沁出汗来。
“凡间男女嫁娶需要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皆要父母替为完成,但是......我天父地母,就......”戚承影说着,耳朵跟着红起来,“一切从简。”
宣纸被他摊开,露出里面的内容。
是两张正书。
内容是用楷书写成——也不知道他练了多久,字体还有些弯扭。开篇顿首二字,中间也不知道戚承影哪里抄来的客套话,间或还能夹杂一两句酸儒的诗句,看得江君禁不住笑起来。
戚承影连同脖颈一起烧红:“若是不成......”他劈手就要夺过那张纸,被江君一把截住。
江君慢条斯理地叠好正书,收进怀中。
“什么不成?”江君顺势抓住对方的手,凑近戚承影的耳鬓,轻笑,“戚兄诚心相邀,江某岂敢不从。过几日,江某定当将别纸奉上。”
别纸,上载双方生辰八字,下记双方父母祖辈。
一正书,一别纸。
两两相成便如月老红绳,分别系上有情人身。
戚承影反握住对方。
屋里香味早已散尽,不知为何,戚承影总觉得近在咫尺的江君身上有股淡淡的松香。
他忍不住又嗅了几次:“你身上,为何有香味?”
江君坐回位置上,抬手闻了闻:“香味?未曾闻到,莫不是屋里的味道被你误以为是我身上的?”
“不是。”
屋里的味道与江君身上的味道他还是能分得清。
戚承影凑到江君的脖颈间,松香顿时扑鼻而来:“这里。松香。”
江君立刻扯起衣领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登时有些难看:“松木,药枕。箫韶,真是可以,”说着,他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香炉前,掀开熏炉盖子,捻起里面的香灰察看半晌,“还好,你这里的香没问题。”
“香有问题?!”戚承影也跟着快步走到江君身侧,“那你......”
江君安抚对方:“没事。我先回房中看看,你在此处稍等。我去去就回,别担心。”言毕,他拍拍戚承影的肩膀,身体化作一道青烟从窗缝渗了出去。
不一会,江君再次出现在戚承影房中,将手中拿着的枕头狠狠砸在桌子上。
“箫韶这个女人,好得很,好得很,”他在笑,笑意却不曾落进眼底,“难怪要在你房中点熏香,便是为了防止我发现枕头处的手脚。让我想想是什么时候……”
江君的目光落在茶杯上,笑容更甚:“原来是杯子……”
他每次来此处都会用这里的茶杯喝水,偶尔有一两次没有将茶杯归位,便被箫韶这个心细如发的女人发现了。
好。
很好。
她想要强扭瓜下来,也不问问江君他答不答应!
戚承影眉头微皱:“枕头里放着什么?你可有不适?”
“没事,”江君冷笑,“区区小毒。”
他是九转玄魂丹炼成人体,莫说百毒不侵,夸张点说,他本人就是行走的解毒剂,是剜下块肉来都能解毒的存在。
松香入毒,配得是醉生梦死。
箫韶想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梦中。
戚承影听后,想也没想,立马拿剑起身。
江君叫住对方:“去哪?”
“杀人。”
“不急,”江君拦住对方,微勾唇角“她想要武林盟主,那便让她死在快要得手的时候。”
“你想怎么做?”
“看戏。坐山观虎斗。谢如玉、箫韶、蒋世平都以为自己是在后的黄雀,不管谁的网张得大,反正最后顺手替我师侄将网收一收就足够了。”
戚承影侧头看他。
光从门格处透进屋里,也一起看向江君。
江君扬眉:“怎么?”
“没有,”戚承影转身,身侧的光便落在他身后,“总觉得,你们算计人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江子明,你不累吗?”
算计人会累吗?
当然。
就像爱一个人恨一个人一样,都需要花费精力。你要去算计这件事,你要去算计这些人,你要去了解他们,去深入他们,去成为他们。
杀死卑鄙者的永远不是高风亮节的君子,而是同样的小人。
泥泞中行走久了,终不能出淤泥而不染。
算计人心很累,但是——
江君含笑:“习惯了。”
戚承影朝他走来,光被他抛在身后。
“不如让我去杀了她,”他的语气有些闷闷不乐,“总好过你算来算去,累得慌。”
“还好。”
泥泞中的人抬头看见了密云中的微光,他以为微光遥不可及,没想到,光竟然奔进他的怀里。
江君眉目柔和,“想知道我以前的事情吗?”
“想。”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不过——在收网前我们可以慢慢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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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灾多难的武林大会召开在即,裴冕提着谢如玉的人头回来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裴冕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沉郁。
谢如玉的人头被放在贾仁与箫韶的面前。贾仁喜上心头,笑容比以前更加诚挚:“少年英侠。天星教果然英雄出少年。”
“天星教?”裴冕咧嘴一笑,“不是魔教吗?”
贾仁笑道:“裴侠士为民除害,怎能如此污蔑你?明日武林大会,我便将裴侠士此等光风霁月之举公告众人。”
裴冕哼笑,不再接话,拿着剑跨步出去。
箫韶以团扇遮唇:“感觉……有点奇怪。”
贾仁光顾着高兴,哪里来得及理箫韶,抬手用黑布重新裹起谢如玉的人头,对箫韶敷衍道:“兴许是事情太顺利,所以你才不安。”
箫韶捏着扇柄:“希望如此。我得去看看我的瓜拧得如何,明日武林大会可莫要忘了你要做什么。”
两人在房中短暂交流片刻又分道扬镳出去。
箫韶往上去往戚承影房中,贾仁往下前往关押屠四燕的牢房。
连环十二坞的牢房有一半的房屋沉下水里,做成水牢。牢门口的铁门将温暖和阴冷分割,甫一踏进牢房内,阴湿气登时扑面而来。
贾仁踏过牢内长道,走到最后一间牢房里,推开门,门口的阶梯往下延伸,伸进水里。
屠四燕被锁在房间正中,一半的身子浸在水里,也不知道泡了多久,泡得她面色发白,隐隐有些水肿迹象。
贾仁将手中的包裹放在脚边,冲屠四燕扬声道:“姑娘,你看看这是谁?”
屠四燕抬头,黑色包裹散开,露出里面双目禁闭的人头。
是谢如玉。
屠四燕嘴唇颤抖:“谢……你们……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铁链在她的挣扎之下被绷紧拉直。
“畜生!畜生!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铁链哐当作响。
屠四燕手腕被紧绷的铁链勒出红痕,红痕越来越深,逐渐渗出血来。血珠顺着她的手臂落在肩上。
“畜生!王八蛋!”
屠四燕声音嘶哑,眼睛带着恨意:“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当!当”
又是数声铁链碰撞声,在水牢中回荡。
贾仁叹口气:“姑娘,何必呢?如果你早日告诉我屠裕葬在何处,谢如玉也许不会死,”他涉水而去,来到屠四燕面前,“是你害死了他。”
“畜生……畜牲……你这个……”
屠四燕低垂的目光与对面的人头遥遥相望。
水牢一片静谧,所有的声音像是被沉进水底。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你们怎么能……”
怎么能如此的罪恶滔天?
世道怎么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繁花宫怀璧其罪,被江湖人的流言蜚语毁之一旦。
如今……
二十年光阴过去。
一切好似重新回到起点。谢如玉恶人谷的身份被江湖人发现,那些过往的流言便顺着时间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啊?是不是……”
水牢响起水波拍动声,水声撞在墙上,泛出一阵阴冷湿气。
“是不是……要纠集江湖人去……除了恶人谷啊!是不是!杀人的是我!是我!”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落下,砸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波澜。
长时间在水里浸泡,泡得她四肢发麻,头昏脑胀。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五年前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
她跪在谢如玉面前,给对方磕了几个重重的响头。她恳求道:“求谷主放我出谷。只要我大仇得报,必将回来给您做牛做马以保今日之恩。”
细雨落在她的背上,肩上,打湿了她的衣裳。冷风吹来,吹得冷气入骨,吹得谢如玉红衣裙摆随风飞扬。
青年人俯身将姑娘扶起。
红色的油纸伞替她遮住清风斜雨。眉目里总是透着懒散笑意的谢如玉看着天上的无根水,语调漫不经心:“放你出谷?不如——助你大仇得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