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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   林平拎着一斗酒,带着戚江二人又穿过一条静谧的小巷,来到一户挂着新灯笼的屋门口。

      他正要推门,屋门突然打开,一个姑娘从里面蹦出来,蹦进林平怀里。

      姑娘看着比林平矮上不少,挽着妇人髻,眉目在灯笼照耀下显得温婉动人,杏眼灵动。

      她说:“我大老远就听见你的脚步声啦!”

      林平道:“你莫不是闻到酒味才这般主动。”

      姑娘嘿嘿笑,也不否认,眼睛看向戚承影和江君:“相公,你也不介绍一下这两位俊秀的公子?”

      林平颇有些无奈:“婉婉,怎能在门口介绍客人呢——”

      “知道啦知道啦,这不合礼矩,不合礼仪,不合祖制,不合圣贤书,你还要说什么?”宋婉婉后退几步,扯着林平的手臂把他往屋里带,“两位进来吧,我相公他总是罗里吧嗦的,莫要见怪。最近有些风大,天天催着我添衣,哪家男人像他这般婆妈,烦都烦死了。二位进来吧。”

      江君笑着接话:“依小弟愚见,正是林兄记挂着嫂子才会这般。嫂子和林兄伉俪情深,真是让等闲人羡慕。”

      宋婉婉听了有些不好意思:“阿舒要是同你一样会讲话就好了,每次同他说些话,他总要一板一眼地说教,有时候真是要气死人。”

      林平辩解:“这并不是说教,夫人,是你屡次不改,我只能多提醒你几句。”

      “我哪里屡次不改,我改了,你让我不要爬上屋顶,我就没有这么做了。”

      “但是我多次说饮酒适度,上次你还偷喝我藏起来的酒——”

      一行人进了门。

      里面是间不大的院子,左侧和正中各一间屋,正中的房屋比较大,木门半掩。左侧的偏小,木门大敞,露出里面做饭的灶台。

      院子右侧被刨出一块泥地,上面插了一些竹子和篱笆栏。

      林平说那块地方本没有这些东西,他刨出来给夫人解闷用,宋婉婉平日里喜欢折腾一些花花草草,他便找了些菜种给她种着玩,前几日刚种进去,等秋收季长出菜以后让戚江二人过来这里拿点。

      江君笑着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等到三素两荤一汤的菜上齐,众人入座,林平给他夫人介绍了江君和戚承影。

      宋婉婉给江君倒了杯酒:“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菜也不是很丰盛,只好用刚买的酒招待你了。”

      江君接过对方递来的酒盏:“嫂子喜欢喝酒?喜欢喝什么酒?”

      “若说酒,我倒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但是真要说的话,便是春竹叶了,入喉甘甜,后劲又辣,改明我带给你尝尝。”

      “说起春竹叶,”江君不知道想起什么,忍不住笑起来,“少时调皮,偷了我兄长的春竹叶,被他发现要收拾我,恰好在逮我的时候日头从东方升起,满□□霞,他看着霞光也不打我了,转身吟了首诗。”

      宋婉婉咯咯直笑:“你兄长,”她的目光斜向戚承影,又快速收回,“这算不算是真人不露相?”

      江君但笑不语。

      “后来他罚你了吗?”

      “罚,自然罚我。他狠狠罚我抄了整本《论语》。”

      “真的吗?上次阿舒逮到我偷喝了他藏起来的酒,他也罚我抄书,不过他罚我抄的是——”

      林平干咳一声。

      宋婉婉和江君的两道目光“唰唰”落在他身上。

      “食不言寝不语。”

      “食不言寝不语。”

      戚承影和林平不约而同开口,显得颇有默契。

      宋婉婉道:“好哦,食不言寝不语,知道啦。”又压低声跟江君说,“阿舒就是这般的人,子明莫要同他计较。”

      江君笑着点了个头。

      待到他们四人饭毕,林平邀他们去院中喝酒,江君还没说什么,戚承影已经接过对方递来的酒盏自然而然地同林平碰了个杯。

      江君:......

      他何时学会的碰杯?

      接着他又看见对方碰完杯后一饮而尽。

      江君:......

      他何时学会的喝酒?!

      尚未等他意外完,他便看见林平竟然特别熟络地勾过戚承影的肩膀,同人坐在门口的藤椅上,开始从猪肉价格聊到房屋地契到国家治理到最后的牛鬼蛇神神话传说。

      虽然多数时候是林平在自说自话,戚承影偶尔答一两句,换来林平叠声的对对对,而后他们碰杯,接着一饮而尽,颇有心心相惜的知己之感。

      江君:......

      宋婉婉的真人不露相真是没有说错半分,他同戚承影相处这段时间竟然没有发现他还有如此能耐。

      到底是对方太能藏还是自己太眼瞎?

      戚承影酒水一杯接一杯丝毫没有流露出一点醉相。

      宋婉婉悄声跟江君说:“我相公平素能够交流的人太少啦,周围的都是一些行脚夫大字不识一个,只能天天在家里逮着我说这些事,现在遇见能够说上一两句的人他便引为知己,”说着她叹了口气,“想来也是因我,把他困在这种小地方。”

      江君道:“林兄见识不凡,谈吐行止看着绝非普通人,嫂子为何不让他去考举人?”

      宋婉婉端着装酒的碗不知道在踌躇什么。

      过了会,她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抹了一把嘴,声音压得更低:“子明,你叫阿舒一声兄,我也信我相公识人的眼光,便把你当自己人看。你,信不信这世间还有除了普通人以外的存在?”

      江君眉头微微一挑。

      “我相公是修道士。”

      “修道士?”

      “就是话本里辟谷不食五谷杂粮,修炼渡劫飞升成仙的那种修道士。”

      江君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林平。

      “嗯,嫂子——”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是这世间如此广大,便真的有些超出常识的东西也不足为奇,子明也不必这么快接受。”

      “我倒也不是不接受——”

      “那你是接受了?”

      江君举起手边的酒盏挡住自己脸上的表情,而后一饮而尽。

      修道士。

      他手指捏紧杯盏。

      百年前的正魔大战引无数生灵涂炭,数以千计的修道士陨落。灵气匮乏,人间更是战事不断。当时可谓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正魔之战使得修道士彻底绝迹于人世,此后世人再也无从窥见一星半点的成仙之途。

      沧海桑田,他以为此世间再无修道士。

      江君道:“我以为,只是街头巷尾的杂谈,没想到是真的。”

      “唉,他离那些话本里掐指生烟的修道士差远啦。他们主要就是做一些驱鬼捉妖的活计,跟话本里一打便惊天动地的大能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世上还有鬼妖?”

      “虽然有,但是也不多啦,你莫要害怕,而且大部分也不伤人。”

      “倒也不是害怕,只是——”妖鬼在万万年前戚承影三分天地的时候就已经绝迹,现在突然听见,“有些吃惊罢了。”

      “哎呀!突然拉着你讲这些的。我只是想说,要是可以的话,你们可以多来,陪我相公说说话聊聊天,省得他给我憋坏了。”

      江君含笑,就坡下驴顺着对方转移话题:“有林兄这般的兄长,就算是嫂子不说,我也会死皮赖脸过来叨扰,要是能顺便蹭一顿饭便再好也不过了。”

      “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说来奇怪,我见到你便觉得很是熟悉,跟你说话就有种亲切感。”

      江君道:“也许百年之前,你我曾是一家人,所以才会生出熟悉感。”

      “一家人,”宋婉婉笑道,“也不是不无可能。所以,还望你能多同我们这个百年前的家人来往来往,增进一下感情。”

      家人?

      江君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他面上笑容依旧:“能过来蹭嫂子的饭,我自然要义不容辞。”

      宋婉婉又被对方逗笑。

      她笑起来同大家闺秀不同——她们被沉重的礼教束缚,说话要低声细语,要小步轻移,宋婉婉却像是天生地长,笑得肆意,没有丝毫仪态可言,说到高兴的地方甚至会拍得桌子哐当作响,喝酒也是。

      但是——

      真的很像。

      江君又给对方倒了一杯酒,应和了一句。

      星光点点,白月如霜。

      二人从蹭饭又聊到其他地方,酒壶渐空,凉风又起。

      林平记挂宵禁之事,既怕他们二人错过宵禁时辰被巡街军官抓住罚钱,又不好意思说出,怕他们二人以为他在赶人。

      江君察言观色,揣摩出对方心思后恰到好处地提了告辞。

      江君道:“时辰不早,怕误了宵禁,城门落钥便难以出去了,我同兄长先归家去,明日见,勿送。”

      林平惭愧:“家中屋小。”

      江君宽慰对方:“心意到了便好,况且今日已是让林兄招待破费,等小弟在城里安顿下来,请林兄上门吃个庆贺饭,到时候还望林兄不要推迟。”

      林平连连答应,并且反复叮嘱他们切莫因为心急走小道,时辰还来得及,要注意着安全。

      江君一一应下。

      等到江君和戚承影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林平才回屋关门落钥。

      此时夜深,将近亥时。

      街巷上已无人影,偶尔有鹊鸟从枝头惊飞,树影抖动,树叶婆娑,头顶星云灿烂,月色投在街巷上,照得石板泛着白光。

      他们二人踏着月光归家。

      江君道:“这般人物,真是世间少有了。”

      “这般人物?”

      “如此坦诚不设防,要是我同你都是恶人——”江君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你是恶人吗?”

      江君微微抬眉。

      “上神觉得,我是恶人吗?”

      戚承影道:“遇见他们,你才真实不少。”

      江君:“想必是吃鱼的缘故。”

      戚承影:?

      “不然上神最近怎么总能说出些让人猝不及防的话语。”

      “食不言寝不语。”

      江君:?

      “林舒说这话时,你下意识坐直了。为何?”

      “因为在下有良好的教养。而且,上神似乎恶人先告状。相处如此多的时日,我也才知道上神的酒量很好。”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你有个兄长。”

      江君笑了笑:“我的兄长不是你吗?”

      “我是你的兄长?”

      “你我二人在外人面前不正是以兄弟相称?”

      “既然如此,你何时抄一本《论语》给我。”

      江君:......

      “上神等会要去夕水街吗?平素未曾有怪异事,最近才出现哭泣的女人声,想必应当是上神的武器碎片落在附近导致这种怪事。”

      戚承影不为所动:“你这是在转移话题?”

      江君笑容不变:“我以为人与人之间有一个约定俗称的东西。”

      戚承影:?

      “看破不说破。”

      戚承影:“但,我不是人,你也不是。”

      江君:......

      差点忘了,他们二人,一个是神君,一个目前是散仙。

      “你何时抄一本《论语》给我?”

      “你便这么想要我抄一本《论语》给你?!上神难道忘了要收集武器碎片的正事,好尽快回天上去?”

      戚承影忽然抬起手臂指着他们面前的路:“现在不正是在去往夕水巷?”

      江君猛地停住脚步。

      他缓缓回身,幅度很慢,甚至戚承影能够清楚看见随着对方动作时,照在他脸上的月光和阴影的改变。

      “你把昨晚的地形图背下来了?”

      戚承影没有答话,似乎是默认了。

      江君一时也没有说话。

      周遭如死寂。

      “上神——”

      过了不知道多久。

      弯月被黑云遮蔽,光从江君脸上消失,过了会,月重新从云层中露出身影,白光重新落在他的脸上。

      江君走到戚承影面前。

      “上神,好记性。不愧是小仙当年憧憬的人物,唉,想来今晚应当是喝酒上了头,说话未免急躁了些。一想到上神神人之姿,如今仍有肺腑之伤未曾愈合,便着急忙慌,恨不能明天就找齐所有碎片,以重振战神英姿。上神,这边请。”

      戚承影看见对方的脸上带着笑。

      他慢慢收回方才指路的手指,攥成拳头,而后又无力般垂在身体两侧。

      今晚,他好不容易扒开对方严丝合缝的面具,从中缝隙中窥见一丝真实,在此时此刻又合拢了。

      【注】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曹操《蒿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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